六朝游仙记 第13章 百里邙北多名王

一行人用了两日的时间，在第二天日暮时分到了偃师城外。莹华不能进城。诸人便在城外找了一家脚店投宿。如今天下方定，行人稀少，脚店里面也没有什么客人，狄进和薛承弼都穿著官服，薛承弼甚至还套著皮扎甲，店家对他们恭敬的不得了，两片金叶子就把后院的四五个院子都包了下来，算下来，一人一个院子都绰绰有余。

几人入院的时候，明琳悄悄的扯住易仲安：“易郎君，令师的木匣你看过了么？”

“这两天都在赶路，风尘僕僕，我还没有时间打开。”易仲安有些惊讶，“三娘子，这个木匣难道有什么不妥？”

“並无不妥，反而对你大有好处。”昊明琳掩嘴笑道，隨后从怀里取出了五岳令，“易郎君，这枚五岳令今晚你先拿著，还请郎君珍重。”

另外一边，看到昊明琳的蓁首快要和易仲安凑到一起，莹华也是大急，“三娘子，你不是说要与我同眠的么？还不快些进来我们一起洗濯。”

“来啦。”昊明琳嘻嘻笑道，“莹华妹妹著急了，易郎君，不必多说，等你看了木匣自然知道。”说完把一头雾水的易仲安丟在院门口，自顾自的就去了。

焦子顺三人相视也是大笑，他拍拍易仲安的肩头，“易师弟，俗话说，最难消受美人恩，何况还是两位神女。吾辈宗门倒是不禁婚娶，只是这两位身份贵重，身后是谁你心里比我们清楚，做事体要有分寸，千万切记，切记。”

易仲安也只是苦笑，不好多说什么，却对这个木匣多了几分好奇。不过他心中有两世为人近百年静气打底，並没有著急打开。反而神色正常得和几个人一起吃了晚食，还聊了一会第二天入山的安排，这才沐浴净身，在院中排下香案，认认真真做了晚课。等到內外清静，心无杂念之后，才恭恭敬敬地取出木匣放在香案上。左右院子里关注著他的昊明琳和焦子顺见他不疾不徐的样子，都多了几分敬重，隨后收回了神念。

打开木匣，放在匣中的是三卷织锦捲轴。最上一卷用隶书写著“紫极九幽拔罪镇魔泰山职籙”，易仲安微微一惊，隨即肃顏正己，口诵圣號，先向北存思后土皇地祇四拜，又向东岳泰山府方向四拜，然后再向西通道观方向一拜，最后做了个罗圈揖，先存思北极紫微大帝，又存思北斗下降，身中已经存成的三十六窍穴星神上应天星，恍惚中九天之上仿佛有点点星光垂落如屑。然后才缓缓打开三卷职籙，经籙和法籙，虚著双眼，並不细看籙文中的神像和天文大篆，只是默默感应籙中神思。渐渐的，籙中神篆倒映出金色神光，无数神像古篆在神光中环绕著易仲安明灭闪烁，此起彼伏。

如此大约一个多时辰，金光还是盘旋在半空中，易仲安怀中的五岳令忽然也亮起一道神光，缓缓升上半空，环绕著易仲安的金光神篆在五岳令的镇压下渐渐凝合，形成一道道有规律的法言，在五岳令的引导下一条条的印入易仲安的体內。金色的古篆缓缓融入易仲安全身十二正经和奇经八脉，最终在他的印堂中凝聚出一道血红色的心印，隨即，在三道捲轴里也升起数道血红色的印文和神讳，与心印擬合在一起，形成一道新的神文，缓缓收入易仲安的印堂，在他的识海中形成一道崭新的心印，色泽如血，又如新研的辰砂，鲜红中还透出丝丝缕缕的金色神光。

五岳令在半空中滴溜溜的旋转，一道青色的门户在令牌背后缓缓打开，一名穿著绿袍，书吏模样的神人从中走出，看见易仲安瞑目端坐的样子微微一笑，口宣令旨曰：“顺天明命，受兹后土，岳府制曰：今有人间道子易仲安，混洞自然，清虚含光，品性高洁，道德贵重，堪受符命，专诸奖罚，兹授五岳府从七品下殿中主书，权判官事，勾当山林鬼神司。制下施行。”宣完，也不待易仲安有反应，直接將手中金册往易仲安身上一丟。金色倏忽闪动沉入易仲安的识海，识海中的心印光芒大作，直接在金册上形成一道古朴的印文。隨即，金册一分为三，变成三道金叶，从他识海中越出，烙印在三卷法籙上，三卷法籙金光大盛，其中职籙缓缓升起，落到绿衣神人手中，经籙和法籙则是缓缓化成两支金简，落入易仲安的手中。

绿衣神人將金色的职籙收起，站在半空中深深施了一礼，“下官功德司掌书记刘越，见过易判。公务在身，不敢久留，他日易判回泰山府治事时，再请您吃酒。”

易仲安听他说的郑重，缓缓睁眼看去，只见眼眸之间，金光四射，他还未来得及说什么，这个刘越直接转身走进绿色的光幕中消失不见，临走时还甩出一道手指大小的金光落在易仲安掌心上现出真形，居然是一枚龟钮印章。印文曰“五岳门下殿中主书印”。五岳令也不再发出清光，重新变成凡铁的样子，落在桌案上。

这时候两边院子里的人都翻墙跳了进来，尤其是焦子顺，看著这枚小小的铜印，满眼都是羡慕。“从七品下主书，易道友，你是不是哪位仙人歷劫而来？不过，你是东岳门下，怎么承的是五岳府的官职，闻所未闻。”

易仲安心里也满是疑惑，但没有多说，只是把五岳令拿起来，恭恭敬敬的还给昊明琳，“多谢郡主赐令，这官职是不是也有赖郡主神威？”

昊明琳笑著摆手，“易少君多虑了，明琳哪有这种神威。我猜是因为五岳令中承载了我爹爹的神力，也记录了你一路走来的功绩，所以才让你得到几位叔伯的赏识，让你能位证七品，独领一司。五岳府四大判官目前只有崔叔叔，陆叔叔在位，易郎，你努努力，没准再过几年就能领正三品岳府判官，到时候，说不得我也要叫你一声上仙啦。”说完昊明琳自己也是捂嘴轻笑出声。

一旁的焦子顺则是满眼羡慕，“易道兄，初授籙就能授七品，你也是独一份了。令师如今也不过才正七品而已，要是我没记错的话，令师祖登遐时候，也不过表授的正五品。而且，如今天下，无论是初授和还是升授，如我与令师这般的籙职都是表授寄职而已，你这个是真真实授的仙官，了不得，了不得，真是后生可畏。不过这五岳府司……”

昊明琳笑道，“五岳府君各居一方除了南岳府丹灵叔叔不设七十二司之外，其余各府都设七十二司，每司定员判官一人，掌书记两人，鬼卒若干。这些司设其实都是东岳府七十二司的外设，因此理论上各司判官都是权掌，只有东岳府司判官才是正设。不过各府权掌都直接归各位府君直辖，正设判官也不好多问。只有掛五岳府司判官，才能干涉各府司事，也就是比各府司判官高上半级。所以各府司判官都是正八品，掛五岳府司则为从七品。”

说到这里昊明琳正色道：“这次人道大变，岁伯伯应劫，目下不知所踪，这道任命其实是几位叔伯的意思，易郎，我爹爹说，人道大劫將起，易郎既然出自东岳门下，也就是我五岳共举的行世弟子，惟愿易郎能持此令巡游天下，斩妖除魔，拯生民於水火，所以才破格实授仙官。这道五岳令也从今日起正式移交给你，希望易郎莫要叫我爹爹失望。”

“帝君厚望，敢不奉命。”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易仲安哪里还有退却的余地，慨然说道，“定不会叫诸位帝君失望。”

焦子顺也是拍手笑道：“北邙山中多的是阴间的王侯，如今有了这个实授的司判，倒是方便行事多了。等这次事了回去关中，贫道一定稟报至尊和隨公，为金天王他老人家重修金身，广布香火。”

一夜无话。第二日，诸人便正式踏入北邙的范围。北邙山並不像传说中的鬼气森森，由於附近连年大战，近山脚的木料多被砍伐，反而比关中诸山显得更明媚些。走了一段山路，回首看去几乎看不到偃师城时，易仲安才取出新的金印，轻轻一振。山风呜咽，不一会，一个高冠素服，相貌奇古的老人，准確说是个老鬼在林中出现。他看了金印一眼，笑道：“不知是上吏驾到，有失远迎。在下萇弘，忝为天乙庙令，权掌首阳山，不知上吏召唤，所为何事。”

在场的除了折安以外，都是读书人，听到萇弘两个字哪敢怠慢，都纷纷叉手行礼。

“老前辈，某乃东岳后学易仲安，此次入山是为了追缉一只巨獠而来，打扰老前辈清居，莫怪莫怪！”

萇弘听他把灰十六的恶行一一道来，摇头道：“率兽食人，如此恶行，如果进入首阳山我一定会有感应。但是若是直入北邙，就不是我这个老鬼可以知晓的了。首阳山神陨落已经有三百余年，我虽然暂摄山神之位，却没有什么山神的法术，怕是爱莫能助。”

易仲安沉吟了一会，问道：“小子冒昧，请问萇大夫，这个天乙庙令是何神职？”

萇弘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北邙多名王，天乙庙就算在诸名王中也是数一数二的，老夫归葬在此，自然要受帝天乙之明命。德不配位，实在惭愧。”

听到这话，落在后面的狄进等三人面面相覷，都露出奇妙的神色。易仲安却没有多言，只是恭恭敬敬的给萇弘的鬼魂行了一个平礼，“多谢大夫指路，打扰了。”

萇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缓缓消没不见。

“易少君，这事有古怪啊。”狄进看萇弘不见，走上前说，“据我所知，宰尹就陪葬在成汤王陵，庙令居然不是伊尹？萇老前辈是宗周大夫，却给商王做庙令，这也罢了，他一个庙令太宰，却不在庙中执事，远远的跑到首阳山来摄山神位？……怪不得金天王他老人家让你判山林鬼神司，原来如此。”

“焦先生？”

“我只想灭此朝食，其他事情，易少君，某都听你的。”焦子顺说道。

“狄参军，薛司马？”

“已经到了这里，易少君可还愿意放弃？既然不得不行，那就放胆去做。”狄进看易仲安缓缓摇头笑道。

易仲安想了一会，眺望山顶意味深长的说道：“首阳山上有舜帝庙……无论如何，汤王毕竟是我华夏名王，也不好真的衝突了，我意先折向西，把周边情况探明再说。”

一行人转向西，穿过首阳山不久，就在山林中听见廝杀声，焦子顺远远望气，却又看不到兵戈杀伐之气。几人面面相覷。

加急赶去，穿入一片密林中就看到两支鬼卒在山中奋力廝杀。其中一支朱衣朱甲，另外一支黑衣黑甲，朱衣鬼卒显然不是对手，成片成片的被砍成黑气散去。而黑甲鬼卒的损失却极为有限，眼看朱衣鬼卒被杀的七零八落，领军的黑甲將军转身看向易仲安一行。

“尔等又是什么来路，竟敢擅闯帝陵重地？”

“这位將军，我等只是路过此地，听到有廝杀声一时好奇。”狄进不卑不亢的拱手，“恰逢其会，正有事要请教。”

“请教？尔是几品，在此大言不惭。左右，给我拿下！”

狄进饶是脾气再好，也被弄得冒火。

“他们被煞气迷了心智，先杀了再说。”易仲安喝道。接了判官之职后，对这些鬼卒的状態也变得一目了然，“反正都是鬼魅，杀了之后过几日还能重新凝聚，只管杀完再好好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