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甲军士正面对著诸人列阵,透过层层的黑雾,才能看到主將的大纛。隱隱约约能看到一个晋字,一个贾字,认旗里面还有鲁郡公。眾人都是饱读史书,互相对视了一眼已经知道这老鬼是谁,没有一点同情,反而有点跃跃欲试。狄进和薛承弼都是上过战场的,浑身血气充盈,对於这些鬼卒毫无畏惧。尤其是薛承弼,他从小膂力过人,又精擅家传的槊法,但是在北齐一身本事没机会施展,难得和周军打了两场就莫名其妙的投降了。如今虽然面对一群魑魅魍魎,也全无畏惧,挥舞著步槊就冲了上去,槊尖上血气如虹,劈斩到鬼卒身上便是摧枯拉朽,原本看著还雄壮的士卒,被血气冲刷,立刻变成破破烂烂的骷髏,槊锋所过,碎成一地骨片。另一侧,莹华一手持青玉剑,一手用玉龙弩,配合狄进的一对铁鐧,也是打得骨片乱飞,尤其是玉龙弩箭,虽然要五六息才能射出一箭,但是弩箭上青白色的龙气,凛冽如冰,所过之处,无论是鬼卒还是鬼將,都化作一地碎冰。
只是鬼卒实在太多,四面八方源源不绝,一眨眼时间,眾人前后左右就都是各种鬼卒。虽然不堪一击,但也不断消耗著几个人的体力,精神和兵器。焦子顺振奋精神说道:“治鬼是吾本分,易小友且为吾护法。”易仲安手持长剑,昊明琳手持金击子,一左一右分站他两侧,將零星漏过来的鬼卒一一击灭。
焦子顺则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香炉托在手上,另外一手取出三支降真香,迎风一甩,香火自燃。插到香炉之中。隨即又掏出一枚令牌,在香炉上轻轻一叩,口中默念法诀三两句,猛然喝令道:“坛中靖治,勘合鬼神,奉命而行,不得留停,急急如太上律令!”
香火烟气之中,影影绰绰,忽然有无数兵马蹈空而来,为首的神將一言不发,只是对焦子顺微微点头行礼,隨即就率领阴兵踏入战场。黑甲兵马虽然也是阴兵,但是对上这些奉道兵马完全不是对手,前锋数阵接连崩溃。
隨即,原本被打得节节败退的赤甲兵马也重整旗鼓,从黑甲军士背后杀入,黑甲军顿时大乱,领头的鬼將大恨:“哪里来的妖道,坏了本公好事,你们且等著,必取尔等首级以饗。”说完,化作一道黑气滚滚而去。
“呸,这老匹夫,死了也要祟乱人间。”薛承弼骂道。
这时,焦子顺並没有撤去法术,而是令这些兵马,把残余不多的赤甲军士也包围起来。“尔等又是哪里的鬼卒,居然在这阳世间作乱。”
赤甲兵马中一个皓首老鬼叉手而出,背后原本捲起来的旗帜重新张开,大纛是个“周”字,而认旗则是“申”字古篆。
“小兆申侯乱,周之遗鬼,敢请教上仙名讳?”
几个人面面相覷,原来这个也不是什么好人。“竟是陷了镐京的申侯,失敬失敬”薛承弼阴阳怪气的说。
那老鬼麵皮没有血色,不然怕是已经红的滴出血来:“前尘往事,且付青史,小兆如今不过是北邙山中一老鬼而已。”
薛承弼还想嘲讽几句,却被狄进拉住了。易仲安上前微微稽首,“申侯,我看那黑甲鬼卒似是晋鲁公贾充,你们一个周师,一个晋旅,为什么会在这阳世间衝突?”
申侯摇头说:“上仙有所不知,自晋末天下大乱以来,已经三百余年,这北邙山神缺位也有三百年了。山中本就多古墓,多帝王將相之鬼,既无山神看押,也没有阴司锁拿,三百年来,各家各行其是,已经把这北邙变成了鬼蜮。”
“本来,就算是鬼蜮,大家都是死鬼,也能各自相安无事。但是也不知道为什么,最近二十年来,北邙山各处都有老鬼被组织起来,据说要奉一位上古贤王復位,统御这北邙乃至於重立阴司。”
“岂有此理!”易仲安还没说什么,焦子顺先怒了,“五岳具安,岱宗犹在,管它生前是什么名王大將,岂敢僭逆阴司大位!”
“岱宗犹在?”申侯白了他一眼,“这位仙长是许久没来山东了吧?泰山府君已经有近百年不理阴司事务,现在泰山阴司完全靠二位判官维持,重要事务由中王爷和金天王二圣按察合理,仙长竟是不知晓吗?”
东岳缺位的事情,易、焦两人也是前一天刚刚从昊明琳这里得知,没想到这些积年老鬼居然都清清楚楚。
“申侯,如此说来,这北邙山中竟有老鬼覬覦这阴司大位?”易仲安接过话头,微微拱手说道。
“其实关於此事,老朽也只知一二,不及其余。这位少君,既然与金天王关係匪浅,又何必来问老夫。今日多谢诸位为我周师解围,待我秉明王上,自有答谢於诸位。假若,诸位能找出哪个老鬼祸乱北邙,安定阴司,那自有莫大功德。告辞”申侯说完,不等诸人反应,招手间便和参与的鬼卒一起,隱没在林间烟雾之中。
知道昊明琳身份的易仲安和莹华都看向她,她急忙摆手:“没人和我说过阴司的事情,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要是有机会我们一起去泰山府看看不就好了。就算……”看到诸人都望向她,昊明琳吐了吐舌头,“就算府君大人不在,崔叔叔,陆叔叔总知道发生了些什么。”
眾人面面相覷,“易少君,既然如此,现下我们应当如何作?”狄进问道。
易仲安沉吟了一会,毅然说道:“虽然灰十六事重,但北邙坐镇天中,既然生变,我们恰逢其事,便不能视若罔闻。我既然领了东岳籙职,自然不能视而不见,必须查个水落石出。我想,既然周人那里问不出究竟,那就去找司马家的这些老鬼。狄参军,薛司马,焦师兄,此行恐有大危险。”
狄进笑了,“少君身在世外,心怀天下,岂不闻,德不孤,必有邻。如此奇事,怎可少了我并州狄氏。”
“河东薛氏,不落人后。”
“天师盟威,正一不二。斩鬼诛邪,吾家本分。”
“好!狄参军,这附近有司马家的皇陵么?”
“有,武帝的峻阳陵,文帝的崇阳陵就在北面不远,翻过二个山头就是。”狄进略想了想就指出方向。
“崇阳陵!”易仲安和焦子顺对望一眼,异口同声地说。
其他人自无不可,於是狄进带路,眾人转向北行。北上山路崎嶇,多年无人修理,眾人马多,走得缓慢,待到攀上第二道山脊,已经月上中天了。只见山脊北方蜿蜒的神道隱约可见,而在神道之前,则有一个身材高大的老鬼面向明月,负手而立。月下只见他峨冠博带,宽袍大袖,但是深蓝色的大袍下面隱约可以看见甲冑倒映著月华,闪闪发光。
看见几人越过山脊而来,这老鬼缓缓转身,笑道:“泰山羊祜,在此相侯半日有余,诸君来何迟也。”
眾人面面相覷,还是狄进上前抱拳行礼:“羊公大名,留传千古,不意后学在这百年之后,还能得见羊公尊容,幸何如之。不知老前辈当道,有何见教?”
羊祜老鬼也束手还礼,却没有正眼看他。望向薛承弼笑道:“我知你戟法过人,观你形容,倒也有几分故人旧像,可是薛氏后人?”
薛承弼也叉手答道:“晚辈河东薛氏承弼,见过羊公。”
“山中无日月,不意逢故交。既然也是河东望姓,且听老夫一句劝。你们都是青春少年,未来还有几十年阳寿,福禄自有。这阴司之事,与活人无干,几位有什么事情,且自便。”
易仲安此时越眾而出,手持金印缓缓说道:“羊公仁德,名垂宇宙。然小子易氏仲安,守山林鬼神事,不敢轻忽。”
羊祜看了他手中的金印,勃然色变:“没想到,小小年纪,居然是阴司上吏。小子何德何能,又有何功於山河社稷,可受此制。足可见阴司无道,正宜革命。”
昊明琳听不下去了:“你这老鬼,好好在地下躺著,享受香火就好。也敢妄议岱岳之事。”
羊祜並不知道她的身份,但是看到她一身清气,並非凡俗,也正色说道:“吾自束髮以来,少读书卷,又习弓马,平身所愿者,平天下也。既长成后,虽黑头而为三公,然义以爱民,忠以事君,勇以治军,诚以待友。今虽为鬼,胸中犹有不平气三尺,愿隨君王平阴司事。尔等小子,不知吾志,可速速退去,以免自误。”
易仲安见他倚老卖老,不把阴司职分放在眼里,也是冷笑:“羊公好大的威风,忠以事君,不知事的是曹氏还是司马氏。诚以待友,就是坐等挚友亡故,好灭人国家,取人眷属吗?”
羊祜听到这时,脸上反而没有怒气了。平静地看著诸人,背后升起一道巨大的黑气,宛如一座遮天蔽日的屏风。
“良言难劝,那就只能送尔等一程了。”
黑气上升到三十余丈高,然后便如山倾一样倾倒下来,尤其在黑气之中,还有无数灰白色的阴气箭支,倾泻而下。莹华几乎不假思索的举起青玉簪,迎风化作宝剑,剑尖青光闪烁,形成青碧色的水罩,晶莹剔透,煞是好看。尤其是她身上浮现出来的玉龙甲,也散发出莹莹辉光,融入水晶罩中,使这防御水罩在碧绿晶莹中又多出了一层银光,宛如多了一层银网。黑气和阴气拍打在这水罩上,激起一波波涟漪,居然无法突破。
“莹华妹妹,我来助你!”昊明琳见莹华尚有余力,便举起金击子向羊祜一指,羊祜所在的地面立刻波动起来,然后就有石墙、石刺不断从地上涌出。
“咦,没想到还有一位地祗神女,”羊祜惊讶道,“可惜了,我摄行山神之位已有百年,你这些小术可不够。”
说著,他双手结安土地印,一股浑然的神力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神力波动之处,昊明琳的术法就被荡平。於是三个人竟形成了短暂的平衡,羊祜攻,莹华守;昊明琳攻,羊祜守,都奈何不得对方。
羊祜见状冷笑道:“贾公,杜公,你们还要看到几时?”
“羊镇南也力有不逮啊,”一个阴惻惻的声音在黑气中响起,正是下午遇到的老鬼贾充,还是带著近千鬼卒从东侧衝杀出来。
不过,羊祜才动手时,焦子顺就已经悄悄布下法坛。他原本想偷袭羊祜,看到侧翼的贾充,只能无奈將召唤的兵马顶了上去。只是他麾下的道兵沾染到黑气之后,也有些萎靡不振,与贾充的鬼卒打的有来有回。鬼卒数量更多,向两翼包抄而来,折安和薛承弼二人只能一左一右护住焦子顺的两翼,打杀这些鬼卒。虽然守的极稳,却也僵持了下来。
狄进则提著双鐧,面色肃然的护住易仲安。
“易少君,还有一个姓杜的老鬼,若真是那人,却要足够小心。”
话音未落,又有一支鬼卒在眾人身后现出身形。为首的大將相貌堂堂,身高八尺,体形修长,面容坚毅,三綹长髯在他胸口飘拂。
“京兆杜预,见过诸君。老夫不才,身前略有薄名,只要诸位答应莫管閒事,我以身前之名立誓,必送诸位安然出山,绝不加害!”
易仲安和狄进相视一笑,狄进上前一步说道:“在下并州狄进,见过杜武库。杜公何不劝羊、贾二公停手?阴司至公,必能给三位一个交代。”
杜预摇了摇头,“武库虚名不必再提,并州狄氏吾却不知,莫非天水狄氏之后?无妨,既然各为其主,言语终究无用,那就用刀剑讲道理吧。”
隨即,杜预的身形膨胀起来,长大成为三丈余高的巨人,手持的大槊宛如柱樑。而在他身后,数千鬼卒,盾兵在前,矛手在中,跳荡兵和弓弩兵各据其位,缓缓向前。便如同大潮汹涌,奔腾而来!
易仲安也早有准备,都天旗阵早就准备好了,落地便化作七道旗门,鬼卒冲入旗门之中,旗帜磨动,立刻化作灰气散去。
“咦,”杜预笑了起来,“少君的旗门倒是有点意思,居然能直接磨灭生魂,不能復生。”他笑得很温和,手下却一点都不慢。隨手洒下一地的木块,隨即木块分割组合,变成一堆投石机,连弩,大黄弩等等攻城器械,直接撞入旗门之中。最初的几架也很快被旗门中的星光轰成碎木块。但是隨著器械越来越多,不消一刻钟,就有一道都天星斗旗被销尽星光和清气,旗杆折断,蚕丝混合著金丝的旗面也被撕裂成碎片,隨即第二道旗帜连半刻钟都没坚持住,直接碎裂一地。
易仲安咬牙默念咒语,一道星光垂落,背后天蓬虚像升起,青面獠牙,六臂四兵,隨著神像由虚变实,三四道青色的刀光飞射而去,一整片器械和鬼卒瞬间清空。
“年纪轻轻,道法精湛,难怪能成为阴司上吏。”杜预嘉许地说道,“要亲手湮灭这样的天才子弟,实在是令人惋惜。”说完他隨手一指,又是一套木质城池从他袖中滑出,瞬息之间变成一道木城。
易仲安再次打出的天蓬法刀,劈在木城上木屑乱飞,却无法斩破。反而是鬼卒的箭雨和器械的投射越来越密集,很快第三第四道旗帜也被撞碎在地。幸亏主阵旗不再是黑色绣著七星的旗帜,现出青白色绣著白色云气的旗面。
“呀,这是素色云界旗?不对,真要是先天云界旗,我们早就化作灰灰了,这是古仙人仿製的太乙素金旗吧?没想到少君还真有不少好东西。”杜预笑得很从容,显然並没有把太乙素金旗放在心上,只把眼前诸人看作囊中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