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仲安知道就算有太乙素金旗,这旗阵也挡不了多久,看到鬼卒暂时对太乙素金旗没有什么办法,他思索了一下就取出了五岳令,从肺中指出一道白气喷在五岳令上,五岳令缓缓升上半空,令牌上西岳真形也一併亮起。
“小友,不用挣扎了。北邙別有天地。西岳,中岳一时管不到这里。而叔子早已摄行了北邙山神权柄,如今已经隔绝了阴司消息,你请不到阴司援军的。”
易仲安冷冷的看著他,也不搭话,而是望天六拜,大声诵曰:“罗酆第一紂绝阴天宫,罗酆第二泰煞谅事宗天宫,罗酆第三……”
听到他的念诵,杜预脸色大变:“小辈,尔怎敢!不对,你不是天师一脉,你到底是什么根底?”
易仲安根本懒得理他,在他头顶,以五岳令为核心,一座巍峨的宫殿缓缓浮现,隨即大量的黑气从宫殿中涌出,蔓延向四面八方。首当其衝的就是易仲安自己的旗门阵,除了太乙素金旗之外另外两道旗门直接在黑气中崩碎,化作黑气融入天宫黑气之中。隨即,凡是接触到黑气的,无论的杜预的机关器械,还是鬼卒,又或是焦子卿的道兵,只要被黑气侵染,也纷纷化作黑气,连羊祜的黑色神光也被黑气吞噬,化作更加浓郁的黑气。而在这恐怖的黑气之上,第二座天宫也若隱若现,也使得涌出的黑气越来越多。
“羊叔子,別玩了,那是六天故气,酆都鬼宫。一旦六宫降临,万一引来北阴酆都大帝的目光,无人可以抵挡。”
羊祜平静的脸色终於大变,他也不再释放黑光,反而从袖中取出一支玉圭,手结法印。轻叩圭身,圭身上有北邙真形缓缓浮现。
隨即,大地上有土色黄光升起,几人恍惚之间,只觉得斗转星移,山河顛倒,一阵晕眩之后东倒西歪摔了一地。等缓过来才发现四周古树参天,遮天蔽日,虫声啾啾,山风呜咽,仿佛之前遇到的这些经年老鬼都是一场大梦。
“这是发生了什么?”最先缓过来的是身体健壮的薛承弼。
而唯一没有受影响的是昊明琳:“这是坤字小挪移术。乃是地祗独有的法术,可以藉助山神土地的权柄,將人和物挪移到下辖任何一处地点。不过,羊祜这老贼掌握的山神权柄並不完整,所以只能挪移,不能確定挪移到什么地方。”
易仲安一边捡起五岳令和唯一剩下的太乙素金旗,一边苦笑著说:“所以,我们还在北邙山中,只是不知身在何方是吧。”
狄进此时也缓了过来,“北邙说大也不大,待翻上山脊,我应能知道大概方位,只是马匹食水都没有挪移过来,后面几天估计要吃些苦头了。”
一夜无话,几人休息之后隨便选了一个山头向上爬去。狄进和薛承弼身体强健,走得最快,登上山脊向南望去不由苦笑。易仲安几人看他俩面色奇异,也向南望去,之间不远之处,一条河水贯穿东西,河水北边一座大城在晨靄中隱约可见。
易仲安也是愕然:“那是洛阳?”
“是的,洛阳。我们现在就在洛阳北部,翻过两个山岗就能回去洛阳。所以,易少君,你看我们要不要先回洛阳休息一下再回首阳山?”
易仲安思索了一下既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而是反问道:“羊祜能把我们挪移到这里,说明他至少对这里是有印象的,狄参军,这里具体的位置你能知晓么?或许还能找出一些关於他的线索。”
狄进听闻也扯出地图认真研读起来,半响说到:“依这个方向,我们在洛阳的东北面,那翻过这个山头应该就是河阴。我们西面应该就是宇文萨保与兰陵王的太和谷战场。”
“太和谷?”易仲安找了块巨石登高远眺,果然能远远看见北面的大河。向西南望去,道路隱约可见。
“所以,太和谷之战的时候,羊祜应该就在此处眺望战场,才对此地印象深刻。”
“太和谷战场……”易仲安的神思忽然涣散了一下。虽然此心已非彼心,却依旧有隱约的繾綣和留恋,散发出淡淡的哀伤。
“我父兄,大约就是葬身在此处吧。”易仲安平静的说,“狄参军,薛司马,焦师兄,小子任性,想转道去战场遗蹟看看,不知……”
狄薛二人都是拱手相应,焦子卿抚背安慰道:“这世道,三百年离乱,生死不由人啊。易小友赤子之心,纯孝之哀,吾等感同身受。同去同去。”
只是,望山跑死马,虽然看著也就一个山头的距离,真走过去,差不多也走了大半天,等翻过山头,下到战场时已近黄昏。越是靠近战场,就越是能感受到离殤的气氛。四周的草木已经长得非常繁盛,但是依稀可以看见残破的甲片,折断的矛尖,以及破碎的枯骨。
不仅如此,瀰漫在战场上的还有浓浓的死气和秽气。“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焦子卿嘆息了一声,“如此多的亡者居然无人收拾,任由他们暴露荒野,不当人子。易小友,不如我们开一坛斋醮荐亡如何?”说著他探手朝怀里摸去,脸色一时僵住。他开方便法坛用的香炉居然没有挪移过来,落在首阳山上。气得焦子卿对羊祜这老鬼破口大骂。
易仲安也是苦笑,他的都天旗阵本来也可以做法坛用,但是现在也只剩一面太乙素金旗,“焦师兄,起个正坛吧。”
五个大男人一起动手,砌土为坛,易仲安用太乙素金旗为幡,又用五岳令镇压坛上。隨即两个道人一起诵念神咒,安土盪秽。五岳令上地祗神力一波波散开,自有一番庄严气象缓缓升起。
安坛完毕,两人又一起步罡踏斗,做黄籙大醮。焦子卿以泰玄號令为引,而易仲安则祭出自己的阴司法印,这便宜法坛虽然简陋,威仪却一点不缺,在黄昏的暮色里,只见降真香上的烟气升腾,宛如云雾繚绕,缓缓散开。
各种断手断腿,头残身缺的孤魂野鬼,或三五只,或八九只,闻声而来,在度人经文不可思议经力之中,踏入香气结成的云雾,再出来时各个都身形完整无缺,向两位道人微微点头,便三魂化开,回归天地。原本在法坛五尺之內,阴秽余气都已荡平,而隨著被荐亡的人越来越多,由降真香上蔓延出来的云雾也越来越广,云雾扫过之处,原有的死气和秽气也被净化,那种阴冷刺骨的感觉逐渐消失。
隨著烟雾瀰漫的越来越广,烟气也变得渐渐稀薄,大约覆盖到方圆小二十里的范围时,烟气便不再扩散,而焦子顺和易仲安的脸上背上也渐渐被汗水浸湿。不过至此已经有一个多时辰,二十里內数以千计的鬼魂得以安息。忽然,在群鬼之中有一个老卒,带著皮盔,身上披著牛皮的两档甲,甲上明显可以看见有两个血洞,脖子上还有一个一尺长的豁口,摇摇晃晃走向法坛。
这老卒两眼涣散,並无意识,且气息微弱,身形残损,却不知为何没有在云雾中升化,而是一步步蹣跚著走向法坛。走到法坛周边一丈方圆,畏惧法坛的神光,不敢再向前走,却牢牢盯著易仲安的方向,躑躅徘徊。
易仲安的诵念声慢慢停下,怔怔的看著这老鬼。这老鬼仿佛有所感受,嘴角扯出一丝古怪的笑容,从怀里颤颤巍巍的取出一个苇叶包。已经过去十几年,苇叶包都朽烂发霉的不成样子,这老鬼却依旧十分珍重的缓缓打开,苇叶包在他手中变成碎片,零落碎烂,露出里面黑黜黜的一团,依稀可以看见仿佛是个胡饼。他双手捧著想递给易仲安,胡饼也早已朽烂不堪,被山间晚风吹过,化作一堆泥灰洒落不见。
老卒见状似乎有些怔忪,有些不安,他怯怯的看向易仲安,很努力的试图在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但是早就腐朽的面部,被牵动到的腐肉无比的丑陋,拧动间却仿佛有一种奇异的、抚慰人心的力量。
莹华和昊明琳二女此时已经泣不成声,易仲安也泪流满面,咬住嘴唇不敢开口。
“少君,忍住,不可应声,令严才能不瀦於此世。”焦子卿轻拍他的肩膀,低声说,“你有阴司正印,可以试试让令严暂押阴司,等將来你登临仙阶之时,可以福佑九玄七祖,到时候再送去超升,必有个好去处。”
易仲安死死咬著牙,心中天人交战,沉默良久才低声答到:“我即为阴司法吏,怎敢因私废公。天地之间,自有纲常,北阴酆都,律法昭彰,吾只敢依律行科,不敢擅专。”
言讫,他含泪对著法坛上的金印再拜,印上自有清气升起,在空中结成一枚金铃,铃声震动,清越悠扬,云烟散而復聚。铃声所及之处,地府门户隱隱浮现,那老鬼,也就是易仲安此世的生父乙六,浑身颤抖的用力回望。易仲安伏地大拜不起,肩头颤抖,却始终未抬头相视一眼。云烟散去,门户消散,唯有二女低低的饮泣之声。
坛上的香续了三次,最终渐渐散去,易仲安和焦子卿也不再诵经,静静地看著夜色接替云烟笼罩这片峡谷。焦子卿转头望向易仲安,他脸上泪痕犹在,却异样的平静,双目低垂,衣裾飘飘,有种奇特的神圣感在他身上显露出来。二女诧异的看著他,就连狄,薛,折三人都能感受到气氛的不同。在易仲安身上,似乎有某种让人安心的特质,连周边的气氛都变得清爽祥和。
良久,易仲安睁眼四望,“你们怎么了?怎么这么安静?”
“恭喜小友。”焦子卿哈哈大笑。
易仲安先是一头雾水,隨即明白过来。
“天魔试心?”
“是,恭喜小友通过第一重魔考。从此道心通明,不受凡尘羈绊。”焦子卿拱手恭喜。
其他人也纷纷举手恭喜,虽然通过魔考並不会像小说话本里面说的那样,一夜顿悟功力大进,但却意味著从此与“道”更近一步,无论是运转法术,还是修炼自身,都能事半功倍。
易仲安如今心思清明,细细回想,从出同州以来,先是在同州內试心“杀”之关,又在华山试心过了“力”之关和“破”之关,在汉山下过了“缚”之关,如今又试过了“人”之关,天人魔考五十关已经过了一成,迈过这道门槛,他自己最大的体会,就是虽然无法言传,但是確確实实是走在超凡这条路上。
“有劳诸位担心了,”易仲安爽朗一笑,“我们……”
话音未落,身边的景象忽然扭曲了一瞬,只是一瞬之间,如果一般人根本察觉不了。但是在场的哪个都不是一般人,立刻都察觉到了不同。虽然山还是山,谷还是谷,但是气氛变得异常的诡异。
几个人立刻把武器掣在手中,焦子卿峻厉地说:“这气息有古怪,有点像阴司气息,又有些阴诡之气,阴诡之中又有些堂皇。大家小心。易少君,你感觉如何?”
“不好说。”易仲安摇头说,“似乎有点熟悉,大家都小心从事吧。”
“阴司?堂皇?不会是羊祜那老鬼口中,要篡夺阴司权柄的阴天子吧?”薛承弼问道。
“也许……”易仲安一手掣出背后的松纹古定剑,另外一只手揣在袖子里握住了太乙素金旗。“是神是鬼,见见就知道了。”
其实这是诸人最虚弱的时候,易仲安的都天旗阵只剩一面太乙素金旗,焦子卿的方便法坛也用不上,莹华的玉龙鎧虽然自带法力池,却需要莹华的法力引导,她的法力也几乎见底了。
只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本就是华夏苗裔的浪漫。几人各自掣出兵刃,全无惧色的踏入诡异的林中。
才走了不久,林中便升起了一阵阵阴风。易仲安怕有危险,亲自开道,狄薛二人一左一右,折安殿后,把二女和不善体术的焦子卿护在队伍中间。诸人谨慎的走了近一个时辰,依旧是林木沉沉,鬼气森森的样子,似乎完全没有什么变化。
忽然,昊明琳轻呼道:“易郎君,这个土刺,是我刚刚唤出来的,半个时辰前,我们已经走过这里了。”
易仲安其实也有在树上做標记,但是一路上並没有发现做过標记的树,显然被人做了手脚,只有这不起眼的土刺才能发挥作用。
“看来,有人想要困住我们。”易仲安冷笑道,“三娘子,你的土系法术源自本命精魄,接下来你来做標记,我们不看树木,只按照你的记號走,看看还能不能被困住。”
话音方落,地上土块涌动,一只惨白的骨架手突然伸出,抓住了易仲安的脚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