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此时,一个四十余的汉子低头哈腰的迎了出来,“乙县尉,您又来了,为了我们村子的事情,教您费心了。只是今日早起,李家三郎和他媳妇也昏睡不醒,我正想去县上寻您呢。”
乙旃荣也懒得和这无知愚氓解释自己姓乙旃不姓乙这事,只是拿鞭子点了点这汉子的肩膀:“至尊欲在这关东也行府兵制度,这是本村新任的保正张九。焦道长,您有什么事体,直接问他就是。”
焦子卿连忙摆手:“春生,我们此行都是附隨易郎君驥尾,你听他吩咐就好。”
易仲安也不客气,“乙旃县尉,可否请这位张保正带我们去看看那对夫妇?”
乙旃荣早就看出此子不凡,狄进、薛承弼腰上可都佩著鱼符印綬,最少也是五命官,却连著长孙敞一起站在他背后,另外那个大汉虽然没有披甲,但是甲囊就在备马上掛著,最少也是个从七命的都督,却是一副护卫的模样,更显得少年的不凡。他又岂敢怠慢,连声吩咐郎九前头带路。
此时村口已经有不少村民聚在一起张望,这些村民不怎么怕官人,三三两两交头接耳,倒是与別处死气沉沉的样子有些不同,显然府衙和这个乙旃县尉在民生治理方面做得甚好。
这保正也是个用心的汉子,急冲冲的就带著诸人进入村西头的一个院子。院子里面就两间破草房,一个老汉蹲在正房前面抱著脑袋唉声嘆气,另外一个老嫗则箕坐在门口抹眼泪。保正也嘆气道:“好教几位官人知道,这李老汉本有三个儿子,前两个都歿於王事……”说到这里他抽了下自己嘴巴,“是教偽齐抽了壮丁,不幸被大周天兵所杀,如今就剩了这么一个独苗。所以上个月初急著为老三討了个娘子。这女娃娃是隔壁大伙庄上的,也是个苦命人。前两年爹娘都饿死了,幸好被几个叔叔拉扯长大,后来便许了李家大郎。谁知道嫁过来没两天李家大郎二郎就被签发,所以二老做主,许给了小叔子,想著好歹也能延续李家的香火,没想到又碰上了这破事。”
说著话,保正便引眾人去西屋看人,几个人才走进去,两女都啐了一声,又很快退了出来。只因乡下人穷苦,睡觉不敢穿衣服,两个青年男女就这么赤条条的躺在土炕上昏迷不醒。狄进上前细看了看,摸了下脉门,试了试气息,然后隨手抓过一把炕上的稻草盖在两人身上稍作遮掩。薛承弼和长孙敞看自己也帮不上忙,便也退了出去。
“易少君,焦道长,人还活著,但是气息微弱,脉象幽昧,却有些像离魂之症。”狄进做过亲民官,有些认识。
“其实更像是睡的太熟,被魘住了,不能醒来吧。”易仲安微嘆道。
焦子卿虽然看不出什么问题,但是听易仲安的语气和问法也是一怔,“易少君,这难道是?”
易仲安点点头,拉著焦子卿的袖子走出来,转头问道:“三娘子,你看如何?”
“应当没有错,正是地煞七十二术中的嫁梦之术。”昊明琳虽然只看了一眼,但是神炁交感,早已有了感知,肯定地说。
“嫁梦?確定不是蜃祷么?”焦子顺严肃的问道。
“不是蜃祷,蜃祷要以蜃龙之气为媒介,这里山水之气平稳,並没有蜃龙之气,也没有蜃祷之术的怨憎之气。”莹华补充道。
“不仅如此,”易仲安轻抚腰上的印綬,疑惑的说,“既然已经有人因昏睡而死,还不止一人,此地应该满是枉死之人的怨气和死气,但是这天地之间,一派平和,甚至还有草木清新的气息,完全不像有邪魔妖物作祟,无辜之人枉死的样子。”
“易少君,那这嫁梦之术,可能解?”乙旃荣急忙问到。
“能解,却十分凶险。”昊明琳主动说道。
易仲安拱手相谢,“三娘子,余读书也少,对这地煞之术,只问其名,未知其实,只能有劳三娘子解惑。”
昊明琳看他拜得郑重,笑了起来,明艷如天上云霞,一时叫在场的几个汉子都看直了眼睛。“地煞之术,乃是修道之人保命护道的秘术,虽然不干天机,却能搅动人间,所以才有地煞之名。嫁梦之术原来是潜修篤行之人,以清明之梦体验人世间甘苦得失的修行护命之法,其要义就是通过编织梦境,导引他人三魂移入梦中,修行之要,便在借假修真,破幻寻真,从而坚定神魂,勘破妄念。但是如果入梦之人勘不破梦中关窍,不能分辨真假幻景,便会沉迷其中不能自拔。梦外的肉身若无人保护蕴养,也有瘐死之祸。”
焦子卿也是微微嘆息,“嫁梦之术断水洄流,重楼叠景,本是修行人梦寐以求的无上秘法,却已经不显人间垂三百年矣。没想到却成为为祸人间的邪术,可恼!”
易仲安和昊明琳对望了一眼,两人之间已经有了些猜测,却没有宣之於口。一起望向东方,“乙旃县尉,这蟒水之东是什么村子?”
“大伙村……”乙旃荣很敏锐,“那个村子有问题?”
“或许有,先去看看再说。”
“好,往北七八里有桥,可以渡河。”乙旃荣指到。
“七八里,太费时间了,蓼花君,拜託你了。”易仲安微笑著向莹华拱了拱手。
莹华嗔了他一眼,“诸位请隨予来。”她一马当先来到蟒水边,蟒水滔滔,略作感应,水中並无龙气和水君的气息,莹华再无迟疑,取下翠玉簪子默祷三两句,深深一吸,翠玉簪化作一道碧绿的清光横空而去,蟒水的流速缓缓慢下来,不到一刻时间,就露出水底的石子和几道浅流。几人纵马而过,只留下乙旃荣和他两个伴当张大嘴巴,呆在西岸,看到所有人都回头看他们,才急忙追上来。
过了河,不用乙旃荣带路,昊明琳顺著术法的气息一路疾驰,很快就把眾人带到村口一大片杂树林前。早就等候在村口的村老和保正急忙迎上,却被乙旃荣的伴当拦在外围。
早有经验的折安直接开始披甲,而狄进和薛承弼也开始检查板带调整武器,长孙敞还是第一次经歷,看几个人慎重,也是从备马的甲囊里面取出鎧甲披掛,一时间甲片在阳光下亮的晃眼。尤其是莹华一转身的功夫就穿上了一身亮白色的贴身甲冑,胄顶上白色的长缨迎风飞舞,颯爽英姿更是让乙旃荣和旁边的伴当、村人看得目瞪口呆。
林子並不大,也就十来亩的样子,外围的一些树皮都被剥的乾乾净净,树木枯死却没倒,枝枝丫丫的刺向天空。狄进摸著乾枯的树身,幽幽嘆息了一声。薛承弼懂得他的意思,拍了拍他的肩膀,易仲安也回首对他点了点头。狄进心中却有些讶异,民生艰难,他和薛承弼都是从基层干上来的,对於世道艰难,民间疾苦有所感触自是不提,没想到易仲安一身贵公子模样,却也能体会。
再往里走,便是几百棵槐树和柏树。时近初冬,槐叶已经掉了七七八八,杂生在柏树里面,看上去有些诡异。惨白的阳光洒落在树梢上,北风掠过,只听见沙沙的噪音。
走在最前面的昊明琳忽然停了脚步,侧过身低声对易仲安说道:“你感觉到了吗?这里的地气比別处要暖得多,而且……有极淡的草木清气縈绕不散,”她轻轻咦了一声,“没有妖气,反而有雷炁,这片林子里没有妖气?”
易仲安深吸一口气,果然只觉得口鼻之间縈绕著一股淡淡的清香,是那种木质阴燃的乌木沉香,其中还有丝丝缕缕锐利的气息,也是十分诧异。几人一起穿过这片林子,看见一片巨大的,枯焦的树林。
“都是雷击木。”焦子顺和莹华一起跟进来,看到这片焦木十分的吃惊。“这些树木都是成了气候的,可惜,没有挨过三九天劫。”他摸著这些枯死的枝条,嘆息道,“神炁消散,魂魄无依,这些木料连做法器的资格都没有。”
莹华对气息最是敏锐,她指著枯木林中心,“那边的气息浓郁,而且还有生气。”
眾人抬头望去,在层层叠叠的枯木中,隱约可以看见三棵老树,折安哼了一声,取下一柄精钢手斧,照著枯木林就是一阵乱砍乱斫。一边的薛承弼则是取出手戟,帮著伐木向前。砍掉拦路的枝条后,三棵鬱鬱葱葱的大树看得就非常清楚。一棵樟树,一棵槐树,一棵枣树,並不很高,但是却有著极为茂盛的树冠,树枝向四面伸展,然后盘旋交错在一起,结成如同祥云一般巨大的伞盖。
一直跟在最后的乙旃荣惊讶的长大了嘴巴,手按著腰间横刀的刀柄,手心里全是冷汗,“这怕不就是妖怪了吧。”
“奇怪。”莹华和昊明琳对视了一眼,“这三颗树看著诡异,却是堂皇的草木清正之气。”昊明琳走上前用金击子轻轻捶打,敲下一块树皮,只看到露出来的树身上,有著仿若天然符篆的雷痕。
“这些也都是被雷火焚烧过的树木精灵,”焦子顺捻著雷纹愕然的说,“这树躲过了雷火天劫,按理应该已经成精了,为什么这树一点没有灵识?”
“管它有没有,既然和这劳什子织梦术有关,通通伐了去就好。”折安朝著手心呸了两口唾沫,提起钢斧,重重的一斧砍在老槐树上,大树簌簌发抖,树叶飘落如雨。
几个人正仰头看这奇景,易仲安和昊明琳突然脸色大变。“都退出去,不要进入內圈!”易仲安大喝道,他一把抓住折安的左手,用力把他甩飞出去,同时和昊明琳一起展开神识,尤其是昊三娘子的神识更是宛如实质,直接把焦子顺和他身后的一干人等推出去几十尺。只有莹华身上的龙鳞甲闪烁著微光,把神识排斥在外。
天旋地转,日月顛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