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收拾心情,在山林中找回了各自的马匹物资,別的倒是好说,只有焦子顺开坛用的鼎炉,被不知道哪个老鬼劈成两半,积年的香灰撒了一地。气得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一夜无话,几人一路向西再折向北,走了有一天半的时间,才在第三天的时候將將赶到河桥渡口。不巧的是,渡口正有贵人在下船,绵绵延延近一里多地。又是车马又是女眷,还有护卫的马匹和兵甲。眼看天色將暗,渡河已经不可能,只能安心站在路边看著一队队侍卫和僕从整理队伍和行囊。
狄进諳熟典章制度,看著车马上的认旗,虽然还没有完全展开,也看了个七七八八,“这是隨公的车驾,奇怪,隨公是定州大总管,现在这不年不节的,怎么突然回来了,还带著家眷,这是闹哪一出呢。”
正疑惑间,薛承弼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玄卿,玄卿大兄!”
听到呼唤,其中一辆车驾上一个姿容端庄的文士回头看来,“你是?北祖房的薛十三郎?”
“正是,”能被记住,薛承弼很高兴。他比薛道衡小十多岁,从小就很崇拜这个文名满天下的族兄。
车上此时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玄卿兄,既然是你的族弟,不妨一起上车来。”
“隨公,舍弟並非一人,恐怕有些不便。”薛道衡看到薛承弼站在一堆人中,还略微靠后,只能如实回復。
“咦,”车上的男人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忽然笑了起来,“不意还有熟人,既然如此,玄卿兄,那便道左相见吧。”说著他和另外一个青年男子一起跳下车,隨意摆了摆手,一堆僕从迅速在路边搭起屏风,桌案,地上铺了地毯,还放上了靠几,香炉和茶炉。
“焦先生,长安一別,也快一年了,没想到还能陌路相逢,我们也算有缘人了。”来人身长七尺有余,方面长頜,高额隆准,留著短髯,衣著素色的缎袍,神情威严,就算笑的时候,也看著非常的严肃,“道左简陋,叫適之见笑了。”
“长安一別经年,隨公风采犹胜往昔。公之简朴,天下咸闻,如此叫子卿受宠若惊了。”焦子卿很认真的说道。
看到正在往香炉里面放檀香木的隨公府下人,易仲安心中暗暗苦笑,只能说和北齐,南陈的贵人来说,北周的贵族算得上是很俭朴了。
来人——隨国公杨坚,摆手笑道:“適之啊適之,你一个方外之人,莫要学那些马屁精说话。你怎么到了河桥,这是要去并州?”
焦子顺並没有因为杨坚的隨和而放鬆,先是一一介绍诸人,接著说道:“隨公,圣人命我和道成二人东来,是为了兴復洛阳天地坛和洛阳宫中的祈年殿。不意恰逢这位易郎君和两位仙姝,得知缉拿鼠妖的事情,我既然身为道门一份子,自然也要共襄此事。”
杨坚不疾不徐,先是和诸人见礼,以堂堂隨公之尊,对狄进和薛承弼也各还了半礼。二女都戴著冪离,焦子顺没有介绍她俩的身份,杨坚也不以为忤,一样行礼如仪。气度雍容温雅,令人心折。行完礼,他又拉过身后的二人,指著年长的这位说道:“名满天下薛国侨自是不必介绍了,此番玄卿奉召入长安必有大用,我这是厚著脸皮,蹭他名声一用。另外这位是闻喜裴弘大,某的记室参军,也是河东英才俊士。”杨坚说话间,气度雍容温雅,令人心折。
薛道衡成名已久,只是微微頷首与眾人见礼。倒是这个裴参军眼神灵动飘忽,笑著辞谢:“河东裴世矩,见过诸位高贤。小子也就是仰赖家名,才得到隨公垂青,做不得数的。”
“所以,你就把道成兄一个人丟在洛阳了?”杨坚看几人乱纷纷见完礼之后才笑问道,“適之,之前我在长安,怎么不知道你还是这么个急公好义的性子。”
易仲安虽然不熟悉杨坚这个人,但是大名鼎鼎的隋文帝还是晓得的。对於焦子顺和张宾两人游说杨坚的事情也很熟悉,只是没想到三人其实很早就认识,而且私交极好。不过他更多关注却在裴世矩身上,他看著身量頎长,却很有些清瘦,頜下刚刚开始蓄鬚,还有些乱七八糟,“原来这就是邪王年轻时候的样子啊。”他心里也是暗暗好笑。
“易郎君芝兰玉树,又有侠义心肠,可敬可嘆。不过如此少年英杰,就寄身江湖,有些可惜了。”杨坚转向易仲安说道,“易郎君,自昭玄(高熲)走后,我这府里一直缺个主簿,待遇肯定是比不上齐王府,不知道易郎君可愿意屈就?”
杨坚折节下士,宽宏节俭的名气很大,一旁的狄进和薛承弼都流露出艷羡的神色,不过这也和易仲安出身齐王府有关,两个人虽然也出身名门,不过算是北齐旧臣,倒也没有嫉妒的神色。
但是知道歷史的易仲安怎么肯把自己和这个老贼绑在一起,这要是真和隋朝国运纠缠不清,那就完蛋了。“隨公太抬举小子了,小子年方及冠,岂敢当此美誉。况且,小子听说,橘生淮南为枳,是物性地气不相同也。安自幼性情冲薄,志在这山林湖海之间,若是入了庙堂,只怕就要变成隨公相看两厌的苦枳了。”
杨坚自然听得出他婉拒之意,但是並没有放在心上,少年心气么,大体如此。“既然人各有志,也不好勉强,”他看见一个青年骑著马正从队尾赶上来,於是招手道,“季晟,你来得正好,来见见这江湖上的少年俊彦,你们年纪相仿,正好亲近。”
来者身量不高,身材比例却是极好。熊背蜂腰,双手頎长,虽然披著皮甲,也难掩一身的英气,尤其是一双眼睛,亮的嚇人。“洛阳长孙晟,见过诸位,见过这位小郎君。”
长孙晟的面貌也是极为英俊,和易仲安站在一起仿佛一时瑜亮。杨坚和在场的诸人看了也是非常讚嘆。长孙晟虽然出身將门,却是个情商极高的,进退有度,言辞风趣,只是聊了几句,就和在场诸人都熟络起来。听到诸人追击鼠妖的事情,更是跃跃欲试。最后还是杨坚摁住了他,“这次回京陛辞,我听说陛下有意留你在京中为宿卫,你且安心隨我回京。休明是不是在后队还没有过河?你且代我送诸贤过河,之后叫休明跟著一起北上。”长孙晟无奈,只能称唯。
杨坚又命人取了一袋金瓜子和一袋子铜钱,“诸位所行的是弔民伐罪的义举,坚也心嚮往之。奈何王命在身,这些就送给诸位,以壮行色。”
不等其他人推辞,焦子顺就把两个袋子接了过来,掛在折安的马鞍子上,“隨公心意,不好推辞。不过隨公这是要进京大用了么?”他隨口问道。
杨坚苦笑,“哪有什么大用,如今南貉北犯,已经逼近徐州。之前郯国公(王轨)已经到了徐州,如今圣人又將我移镇南兗州,我正好进京陛辞,请陛下面授机宜。”
狄进和薛承弼都是世家出身,焦子顺也在长安混了很久,哪能听不出杨坚的言下之意。知道杨坚是对这个安排不满意,借著陛辞的机会拖延时间呢,这话谁敢接口,不小心一个誹谤圣躬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几个人都不敢接话,顾左右而言他。只有焦子顺和杨坚之间交换了一个隱晦的眼色。
言谈依稀,大家一起拜谢了杨坚,藉助杨家雇的大船顺顺利利渡了河,匯合长孙敞(字休明)便继续北上。长孙敞和他哥哥完全是两个性子,性格看著有些內向,和他说什么,回答得也是一板一眼,有些少年老成的样子。倒是狄进观人入微,看他说话时眼珠子乱转,悄悄和易仲安说,此子城府极深,建议敬而远之。
以易仲安的歷史水平,他完全不知道后来这个长孙敞干了些什么,是不是名人,反正在他印象中没有这个名字,自然也不会去刻意接近和疏远。不过长孙敞好武,狄进和薛承弼说起来都比他长一辈,不好真的动手,反倒是易仲安的剑术远在他之上,尤其是他的双手长剑术,第一次在眾人面前施展,令人十分惊艷。就算是薛承弼这样家传戟法的世家子,也一时手痒和他试了二十几合,居然还隱隱落在下风。
这一日,和易仲安试完剑,用完朝食,薛承弼忽然笑了:“此地离武德郡不远,那便是司马氏起家之地,易少君,我们要不要转道武德郡,想来正合鼠辈藏身。”
易仲安也是失笑,他知道薛承弼是顽笑,不过想了想,还是说道:“从北邙以来,各地地祗大多失位,大河两岸几次征战,更是一片白地。若那鼠辈也是从此过河,却是能避过地祗的监控。武德郡离此不过十数里,司马家宗祀未绝,若还有三二值日功曹,日夜游神,正好可以寻问这鼠辈去向。”
“那就依少君意思,从马前驛向西北四十余里就是河阳县,河阳县东有蟒水,再沿著蟒水向东,不出百里,就能进入武德郡境內。”长孙敞虽然年轻,地理却是十分熟悉。“北地残破,这驛站备马不足,我们去河阳县换马,沁水县尉乙旃春生也出自隨公门下,与我家有旧,必不会为难。”
这时焦子顺刚做完早课,转过来听见,笑道:“可是长安南市集乙旃家大郎,唤做荣的那个?他父亲是个好道的,早些年常有来往,没想到这小子,如今也做县尉了。”
“乙旃伯伯早年在战场受了伤,骑不得马,提不得刀,所以多好佛道事。没想到还认识焦道长。春生大兄在去年伐偽齐时,戍卫天子,功勋三转,所以得隨公荐拔,分守河阳。”
其实易仲安和折安本来就有一匹备马,加上离开华阴时候,李二,杨三两个人又送了一架车四匹马,並不缺马。不过焦、狄、薛三个人都是骑得官马,路上也没有好料,都需要换马。於是一行人都往河阳县城而去。
靠近县城不到三里,就有差役铺丁迎了上来,看到折安和长孙敞分別亮出齐王和隨国公的令符,其中两个撒腿就往县城里面跑。其他人则是卑躬屈膝得上来牵住轡头,口道恕罪,为几人牵马缓缓而去。
才刚进城门,就看到两个青衣官员联袂而来,其中一个年轻的看到焦子顺大喜过望,滚鞍下马抱住焦子顺的大腿,“焦道长,焦老爷,我是南市的小荣,老爷可还识得。”
焦子顺哭笑不得,“乙旃荣,乙旃春生,你好歹也已经是朝廷命官,这成何体统。”
旁边那个年长的青衫官员也是哭笑不得的拱手:“下官河內司马柳可慎,见过诸位上差。上差莫要怪乙旃县尉唐突,实在是这几天被弄得焦头烂额。”
乙旃荣这时也放开了焦子顺,接口说道:“我们河阳虽然是河內首县,但是饱受兵燹之祸,如今一共只有一千五百多户。其中有一半集中在蟒水两岸,尤其是西郭,长店,大伙三个村子,集中了近五百户。如今这三个村子出了怪事,从上个月开始,每天都有人睡下之后就醒不过来,如今已经蔓延到二百余户,前几日已经有昏睡中的人瘐死在床上,现下人心惶惶,好多人打算搬到邻县去。”
乙旃说的言简意賅,几人却都听的明明白白。对於中下县来说,这的確是天大的事情。看到焦子顺和狄进,薛承弼几个都转头看他,易仲安十分果决,“乙旃县尉,还请前面带路。”
乙旃荣倒是被他的果断搞得愣住了,柳司马看看天色,佩服的说道:“乙旃县尉,既然上差和这位道长都愿意帮忙,你就不要耽搁了,速去速回,老夫晚上在府衙內设宴为上差们洗尘。”
於是诸人马不停蹄又从北门出了城,一路疾驰,不过半个时辰就跑到蟒水边。一路上和別处也差不多,田地大半荒芜,满眼都是杂草乱树,慢慢靠近蟒水才看到一些明渠和旱田,看到些许耕种的痕跡。时近初冬,田里也没有劳作的农民,草长豆稀,一片白地,只有几只乌鸦在天空中盘旋。
“蟒水在这一段最是平直丰沛,两边田地都是县里最肥沃的,那三个庄子就在蟒水两边。”乙旃荣解释道。
越往前走,树木也越发的茂盛,不过也渐渐有些章法,除了北地常见的欒树,杨树之外,也多了一些枣树、柘树和栗树。正是栗子成熟的时间,偶尔也能看见一两个村人在树下捡栗子。
穿过林子,就能看见几间土围子,几人正要进村,易仲安却忽然停下马向蟒水望去。只见远处蟒水东岸,有几株遮天蔽日的大树,树下隱约可以看见另外一个庄子。易仲安看了一会,惊疑不定的望向昊明琳,正巧三娘子也同时向他往来,显然两人都有所感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