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游仙记 第18章 大河滔滔说千古

鬼卒和七佐的战车纷纷避让，露出了停在阵中的一辆鸞輅，金鉤玉饰，插著九旄大纛和缀著百鸟羽毛的华盖。车右坐著一个身材並不很魁伟，反而非常亲切温和的中年男子。

“亡人履，见过主吏。及诸位贤君子。”他微微欠身。

诸人此时都收拾了兵器躲在旗阵之后，哪敢受他的礼。以易仲安为首，都对他大拜还礼：“小子（外臣）无状，见过商王驾下。”狄进和薛承弼声音都在颤抖，对於饱读诗书的两人来说，这就和见到偶像一样。

中年男子，商王，天乙，成汤，笑容愈发的温和：“予承天命，革西邑，建殷商，自问或有微劳以饗天地。又司掌殷之天命五百年，司北邙群山之德贰千又三百余岁。靖安地方，亦有尺寸之功。如今阴司失序，天覆地倾，予也不敏，以天中北邙，摄阴天子，此非顺应天命歟？主吏意下何如。”

易仲安再次施礼，“王驾为我人族圣王，应知天地大劫，因人而起。无论天庭阴司，又或者三十三天诸天人，顺劫者避，应劫者隳。府君虽然避位，后土大圣犹在，驾下岂可不奏而自摄？虽然尊驾以刀兵使北邙群鬼不及於乱，然而自行征伐，擅杀周以下诸鬼神，岂非失序之行？我既然判山林鬼神事，不敢视而不见。”

“很好，既在其位，应谋其事。此是中正之言，亦有少年意气，壮哉。我意先整合北邙诸阴鬼，然后往泰山府求取阴司印信，也是堂皇正道。既然萇大夫，羊叔子都能为朕所用，主吏不妨弃此无用之身，为我爪牙。他日阴司判官或者一城一郡之公侯，任君自取。”成汤言语中正堂皇，却又有丝丝霸气和鬼气，更添威严。

“下吏无状，请故殷天子履，復归其位，不可妄测天机。”易仲安肃然说道。

“好好好，既然如此，这位小郎君，安知你不是应劫之人呢？”话音未落，成汤就举起一枚金色玉饰的大鉞对著易仲安隔空轻轻一划。一旁的莹华看得清楚，立刻布下青玉色的水幕，而三娘子则立刻將金击子祭出，悬在易仲安和成汤中间的空中。

空中並没有看到兵刃或者金气划过的痕跡，但是莹华的水幕就这样很简单了被劈成两半，並碎成一地的水汽。金击子挡了第二下，传来一声清越的金玉交击声，隨即变得黯淡无光，倒飞回昊明琳手中。

“又是山川地理之宝，又是湖海龙女为盾，少判官真是好艷福。不过这鉞是予之王命，承我大商六百年人心所向，不是你们俩个小姑娘可以挡得住的。下一击你二人若是不想死，就躲得远远的去。”说著，成汤又举起手中的金鉞，“这位少判官，予居然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不如弃此肉身之前，与朕知晓？”

既然这位上古人王亲自下场动手，易仲安此时也再无恭敬的神色，“王失礼，可伐。”

成汤大笑起来：“予，东夷也。周礼於我何干。小子无状，王命曰，斩！”手中的金鉞重重的向下一划。剎那之间，风从半空中起，带来虎啸龙吟之声，军阵中各色军旗上缀著的各色异兽仿佛都活了过来，或嘶吼，或咆哮、或淒唳，其声之中若有隱隱的雷鸣。

一边的焦子顺手快，急忙撒出两道暗黄色的符咒，符咒在半空中凝结，形成土黄的屏障，但是还没有完全成型，就从中裂成两半。焦子顺都没来得及惊愕，浑身上下就好像被碾过一样，七窍流血，惨叫著横飞出去。幸好薛承弼就站在他旁边伸手拉了一把，不然不知道砸到什么地方，那就生死难料了。

易仲安更是不敢大意，以手引诀，太乙素金旗冉冉升起，十二道旗门展开，化作一座遮天蔽日的大阵。王权斧鉞之威在阵旗上引起惊雷霹雳之声，只见各个旗面上星光雷光交错成辉，却谁也奈何不得谁。

“没有想到，一个山林鬼神司判官竟然有如许神力。”成汤笑道，“易判官，某也不是什么残暴不仁、怙恶不悛的昏君。以君之才，若能入予麾下，必有方伯之任。何必在此爭上下、分生死。”

“职责所在，敢不尽心？”

成汤点了点头，“存忠义，擅法力，可惜了。”说完他拔起身后的天子大纛，用力掷向十二都天大阵，旄光灿烂，只是一剎那间，就有一道阵旗虚影被金戈杀伐之气磨的摇摇遇坠。

“小友，听孤一句劝，你现在走，孤既往不咎，你只管去泰山稟报。孤乃天子，要堂堂正正掌握阴司。”

易仲安也不搭理他，只是从怀中又取出一面小旗子，迎风展开，立刻化作一道青色的大幡，幡面上並没有其他纹饰，只有一只青苗獠牙的大鬼。

易仲安轻轻摇动大幡，幡上青光闪烁如同夏日的湖泊，粼粼的青光横扫而过，被扫到的鬼卒立刻同化成为青光，倒卷回来，使得青幡更加鲜艷夺目。就算是成汤七佐这样的老鬼，被青光扫到也扛不住。各个掩面而走，抱头鼠窜。

没有了鬼卒和商臣们提供的支持，原本威力无比的天子大纛的威力也下降了许多。毕竟，殷商时代已经过去了两千余年，华夏大地上龙气转移了数十姓，若不是儒家把汤武和三王之治相提並论，他的王气早就灰灰了。

看到这面诡异的大幡，成汤的面色也严肃起来，“判官是阴司主吏，不用泰山法术，却祭炼这鬼物，实在是不成体统。”

说完他收回大纛插在车前，从肋下又取出一柄墨玉金冠的权杖，一手执杖，一手执鉞，神色庄严的诵唱起来：“濬哲维商，长发其祥。洪水芒芒，禹敷下土方。外大国是疆，幅陨既长。有娀方將，帝立子生商。玄王桓拨，受小国是达，受大国是达。率履不越，遂视既发。相土烈烈。海外有截。帝命不违，至於兆臣。兆臣不迟，圣敬日躋。上帝是祗，帝命式於九围。”

古老的商人语言再次迴荡在天中豫方，迴响在古老的北邙山中，无数在山中已经被成汤整合的古墓葬，都有神人走出祭坛和庙宇，在裊裊的诵唱声中缓缓舞蹈。无数鬼神之气，香火之气，结成巨大的云气，冉冉而来，化作一只羽翼垂天的巨大飞禽。

远古的王者再次吟唱，这次他的声音愈发的高古难测，就算博学如狄进也只能依稀听到“天命玄鸟……”后面的字词就听不懂了，而天上的神鸟在吟唱声中愈发的灵动，巨大的威压如同五岳一样横空而下，除了易仲安和天生神体的昊明琳之外，其他人都动弹不得，惊骇的看著巨大的鹏鸟用一种横绝的姿態，缓慢却又不可阻挡的降下，那闪烁著乌光的喙，朝著易仲安的脑袋用一种缓慢却极具压迫力的节奏啄来。

昊明琳是天生的地祗，发现自己不受影响之后，把心一横，就想拦在易仲安和鹏鸟之间。却被易仲安一把环住腰肢拉到怀里。她满面通红的想说什么，却看到易仲安一脸的严肃，望著同样青光大盛的神幡，恭敬的侧身弯腰。

“恭请大老爷现身！”

在所有人和鬼愕然的目光中，青幡上的鬼王双眼忽然亮了起来，直接从幡面上脱落，看著巨大的鹏鸟，桀桀一笑，伸出枯瘦的爪子一把抓住了那个巨大的喙。鹏鸟身长接近三十里，一只喙也有七八丈长短，却被一只小小的鬼爪拿捏住，动弹不得。鬼王回头看向成汤，鲜红的眸子里面没有暴虐，只有一种恬淡和安详：“堂堂一代名王，人间做过天子的先贤，对一个小辈动用这法天象地，横越时空的力量，你羞也不羞。”

成汤骇然看著原本和殷商血脉熔铸在一起的玄鸟所化的鯤鹏被一只鬼爪捏的动弹不得，惊疑不定地问道：“履眼拙，不知道是哪位圣人当面？”

而此时的易仲安，已经放开了昊明琳，恭恭敬敬的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口中诵念：“五岳府司小兆臣易氏仲安，诚惶诚恐，志心称念，寻声赴感，东极青华，九阳上帝，太乙救苦天尊。”

听到他诵念，昊明琳，焦子顺都脸色大变，一起跪了下来开始行礼，而其余诸人虽然还一头雾水，也赶忙跟著一起行礼如仪。

这青面鬼王哈哈一笑，身形渐渐淡去，半空中，忽然有纶音响起，诸品莲花层层浮现，上有庆云方大如亩，庆云之中又有五色瓔珞，种种香花不绝如流水。空中又有异香扑鼻而来，香气所及之处，北邙山中阴气鬼气一扫而空，包括这巨大的鯤鹏，也渐渐散作阴气，消弭在天上。隨即，一个黑髮黑须的道人自半空中浮现，手持净瓶，端坐在一只九头狮子的背上，笑而不语。

成汤哪能不认得这尊大神，笑容苦涩，也一样行礼如仪，“北邙何幸，竟叫天尊亲临显圣，是履之过也。”

“帝君，你是华夏圣王之一，也曾暂摄过天帝之位，既然你都亲自下场爭这阴天子，予受后土所託，少不得要来走这一遭。”太乙天尊的声音清亮从容，温和沉稳，听来叫人如沐春风。

“只是，人天大劫，动摇天地根本，帝尧时若非媧皇大圣慈悲，险些毁了九州根基，你昔日摄政，应有所知。”天尊的慈眸垂注在成汤身上，这位殷商先王便有些訕訕地不敢接口。

“帝君，你若只是统合北邙群鬼，倒也罢了，將来阴司正位，未必不能为一殿之主。只是你无詔便攻入度朔山，还斩杀神荼，放逐鬱垒，委实有些过了。”

成汤麵色僵硬不敢搭话，其他人听到这个大八卦，眼睛都睁大了。这位先王著实有些猛过头了。攻打度朔山也就罢了，还斩杀神荼……那以后门神怎么办？跪在最后的狄进和薛承弼面面相覷，一时都无言以对。

“予来之前，瑶池金母青鸟传信说，蟠桃要熟了，这次龙华会，诸君都有口福，不知道帝君和帝君的这些臣子，可有意隨予共赴龙华？”

“固所愿，不敢请耳。”成汤无话可说，只能满口应承。

“只是，度朔山如今失了看守，群鬼失序，不知道帝君麾下哪位贤臣可以暂摄度朔山神位，编管约束一下诸鬼？”

成汤麵色僵硬的回顾手下八员大將，面色如土，沉吟良久方说道：“商臣七佐，伊莘最贤。依小兆看，就莘最合適。”

天尊含笑看了他一眼，也不戳破他的小心思，“伊尹不在此处，我自遣游奕使去传命。帝君，诸贤臣，可还有未了之事？若无事，便到予身边来。”等到诸人站定，天尊轻轻拍拍九灵元圣的脑袋，九头狮子脚下云气自生，结成老大一朵祥云，托著天尊及诸人缓缓升起。

天尊回头看向易仲安，成汤低声问道：“天尊，这少年难道就是此次应劫之人？”

太乙天尊微笑摇头，隨即说道：“易小郎君，予还是这句话，但行正道，放手去做。將来自有分晓。”隨后他又转向昊明琳微微頷首。

隨即，在东方约百丈的空中，一道宽五丈，高九丈的紺青色大门凭空浮现，待到诸人没入门中不见，门中又散出青光数丈，凡是左右山中的鬼魅魍魎，在这青光之中都脱去鬼身，现出青少年时候的形象，一起升入青门之中。

除了各类孤魂野鬼，就连原本留下主持局面的將臣也在这青光下现出青年时候的形象，冉冉升起。最后，还留在诸人眼前的，就只剩下萇弘一个老鬼孤零零的站在原地。

“萇大夫，”看著他一个鬼在那发呆，“狄进站起来问道，“您为什么不超生青华长乐界？”

萇弘摇了摇头，“我那日说，受了首阳山山神是真的。只是被汤王要挟，做了他的家令。如今汤王既然已经升暇，那我也要回首阳山学著怎么做好山神了。”

“既然如此，萇大夫，我们就此別过。我们要继续追踪这支鼠精。”

“惭愧，我一直在汤王身边，没有摄行过山神之力，恐怕帮不上忙……”

话音未落，一支青面獠牙的鬼王在青神震阳幡上重新浮现出来：“鼠十六並未向东，而是穿过北邙向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