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正围坐在两张小几上饮素酒,吃著新鲜的瓜果充飢。也不知道是哪个鬼卒,还贴心的给他们点了一炉香,裊裊的烟气中传来的龙涎、麝香和冰片的味道,也令人有些哭笑不得。
但就在烟雾中眼睛一花的工夫,易仲安就忽然出现在诸人眼前,抱著一堆法器的吴余也站在一旁发愣。
昊三娘反应最快,一下子跳起来检查易仲安的身前身后,“郎君,你没事吧?可有被下了什么符咒暗伤?”
莹华反应没有这么快,但也紧跟著跳起来抓著易仲安的另外一只袖子,大眼睛直愣愣的看著他,眼眶里面泪花闪烁。
其他几人本来也想凑上来,但是看见二女的样子,对视一笑,不再说话,只是把吴余拉到一边细细盘问。
“你们放心吧,这位尊上並不是你们想像的那样。反而於我大有好处。”
话音未落,原来的青甲鬼將也现身出来,“易先生,主上赐下一道北邙神符,只要在北邙界內,一念起处,便可周行百里,不受山神辖制,且神念所及,不拘人数尽可挪移。”说完他双手奉上一枚灰扑扑,圆不留丟的石符。
“主上还说,易郎君心思剔透,早有定见。且深思熟虑,行止有节,所以只管放手去做,万事皆有主上作主。”
易仲安接过神符,再次向东大拜,还想再问些什么。那鬼將笑著拱拱手,隨即和两个吊靴鬼以及其他鬼卒一起消失不见。倏忽之间,原本缠绕在树梢的烟霞云雾也驀然散去,天上月朗星稀,林中秋虫啾鸣,自有生机盎然,万物竟发之象。若不是地上的小几和瓜果还在,几个人还以为是做了一场大梦。
易仲安这才定神敛志,將山中所见和自己的揣测和盘托出。几人一时之间面面相覷,竟无言以对。待到易仲安讲完,焦子卿第一个站出来:“小易郎君,既然你说这鬼王乃是天上某位天尊化身,那还有什么好討论的,你只管做去便是,吾等无不从命。”
见眾人纷纷赞同,易仲安也不矫情。他自祭起石符,石符上阴刻的符文霎时间大放光明,笼罩诸人,光华闪动,诸人便出现在数十里之外的另外一个山脊上。诸人虽然一时有些凌乱,瞬间又兴奋起来。等大家都收拾停当,心神两安,易仲安再次祭起石符,瞬间又在数十里外。如是不过两三次,就又回到前一日恶战的地方。
感受到地气扰动,羊祜再次现身,看到几人挪移过来,不禁大惊失色。“尔等从何而来,岂敢擅篡山神权柄,还行挪移之术。”
易仲安都被他气笑了:“羊公,难道你手中的山神印令和山神之力,就是天庭明旨敕封的么?”
羊祜一时语塞,但是看到他手中灰黑色的石符,脸色变得非常难看:“后土闢地神符,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莫不是去了后土大老爷那偷来的?”
易仲安不理他,自顾自地说:“此符除了能带人瞬间挪移之外,还能辟山神之力,就算你是真山神也不能抗衡,更何况你还是个偽山神!”
狄进此时也不惯著他:“羊公,马晋得位非正,乃至天下大乱,三百年腥臊乱世,民不聊生。如今还要祸乱阴间,羊公大才,难道还要助紂为虐么。”
羊祜低垂著头,幽幽的说道,“总要做过一场,才见分晓。”说完他伸手一指,一片黑气滚滚而去,从中现出贾充和他的鬼卒,只是少了杜预,这鬼卒队伍看著也是稀稀拉拉的。
贾充一现身就咋咋呼呼的大叫:“你们这些夯货,真是不知死活,羊叔子明明饶了尔等,还要赶来送死。”
易仲安冷笑一声:“生也无耻,死亦不羞,且看法宝。”说著伸手一指,袖中一枚金印飞出,迎风见长,化作一枚一尺方圆的大印,印文上“判山林鬼神司”几个字大放光明,顿时將贾充定住,动弹不得,“贾充贾公閭,平阳人氏,前晋鲁郡公,太宰,生前擅权乱政,遗祸百姓,本当发下剑林地狱,受千刀万剐之刑。念在附葬帝陵,暂寄不问。今又附逆乱上,顛倒阴阳,两罪並罚,吾以权勾当山林鬼神司事,判你分形之刑,令下即行。”
一边的羊祜脸色大变,要往上冲,再次被两女联手挡住。只见大印之上,上应星光,一道神將虚影升起,三头六臂,青面獠牙,手执长剑帝钟,斧鉞索印。这神將只是微微低头看了一眼,贾充便大声惨叫起来。只见他浑身上下如同破纸烂皮一样碎裂,一片片的化作飞灰,慢慢散去。隨著这老鬼被裂神分形,他身后的鬼卒也如无本之木,无源之水,一起化作黑气散入虚空。
收拾完贾充,易仲安把大印收回,托在手上回头问羊祜:“羊太尉,吾权勾当山林鬼神司,这五岳地司之命,你奉也不奉?”
羊祜怔忡半响,只能附首施礼,“上吏有命,敢不奉行。”
“那就请羊公让开道路,你的功过自有赏罚善恶司考籍。”易仲安肃然说道。
“上吏容秉,”羊祜也是屈伸自如,神態自若,“文皇帝也是受命行事,情有可原。只要上吏拿下主谋之人,吾晋家诸君臣,自当恭奉所命,不敢有违。”
“受命行事?既然如此,还请羊公直言不讳。”
“那位乃是上古圣王,华夏人祖之一,其名贵不可言,只在……”
羊祜话音未落,便有青色的鬼火在他身周燃起。羊祜苦笑一声,指指身周的火焰,不再说话。一瞬间,山林之中鬼火大炽,无数鬼卒,身著白袍,披青铜甲冑,戴著玉面具,一手持戈,一手持盾,漫山遍野而来。
“你们是什么来歷,某乃北天师道五品天师,领头的鬼將出来搭话。”
鬼火之中忽然有一辆巨大的战车跃然而出,车右执鉞的是个雄壮的大鬼,也戴著白玉面具,手持青铜大鉞,对著焦子卿就是一斧。
焦子卿亡魂大冒,连滚带爬的逃开,这鬼將沉默不语,鉞身金光闪动,变成八尺长的大鉞,又是一斧斩下、此时薛承弼先反应过来,竖起双戟硬接了这一鉞,巨大的衝击力让他连退了五六步。没等他回气,在战车背后的阴影里面,一支巨兽跃出,光是爪子就有三寸长,面目狰狞,如同巨狼和猛虎的合体。
“什么东西?”狄进赶到薛承弼身前,一鐧接住手爪,另外一鐧砸在猛兽的肩膀上,这猛兽就地翻滚,站起来抖抖肩膀,居然一点事情没有。
“是狰狞!”昊三娘惊讶的说,“这东西不是已经被周公旦杀绝了么?”
“那就让它再绝种一次。”经歷了几次大战,已经成长起来的莹华毫无惧色,玉龙弩指向,,神龙之威剎那间瀰漫山野,靠近的鬼卒被冲刷的七零八落,而狰狞眼中也流露出畏惧的神色。
看莹华能克制这猛兽,狄进和薛承弼配合默契的一左一右攻向那鬼將,车左的鬼卒身材也算雄壮,拉弓欲射,一道符籙飞来,瞬间就打散鬼气,散作灰灰而去。
丟出符籙的焦子卿此时也不再吝惜,咬著牙把符籙甩的和下雨一样,无数符籙见风即燃,化作无数金红亮色的线条,形成一座座符阵。鬼卒张牙舞爪的扑来,被符阵缠绕住,身上燃起一阵阵火焰,几息功夫就烧成飞灰。
另一边二女也交换了位置,昊明琳主攻,莹华辅助。三娘子把一柄金击子舞成泼风一般,狰狞被蹭了一下就疼的哇哇乱叫。隨后试图侧击昊明琳的两翼和背部,但是每当他绕过来,就被莹华的玉龙弩指向。弩箭上的龙威让狰狞不得不跃开躲闪,隨即又被昊明琳缠住。狰狞似虎似狼丑陋的面目上,居然还露出了憋屈的表情,一脸的无奈。
易仲安作为阵眼则將旗阵一面面插在地上,凝视著黑暗虚空,等了一会,看没有动静,微微一笑,默念天蓬神咒,神刀光华隱现,裂空而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鬼王加持过的原因,四明斩邪神刀威势凛然,刀光明灭之间,拉车的鬼兽和车辕直接裂成两半。车上的大鬼哪敢怠慢,丟了大鉞,把方牌横在身前,方牌上饕餮纹的双眼亮起,仿佛真有一只巨大的饕鬄盘踞在干牌上。但是就算是如此庞大的饕餮在破邪神刀面前依旧无法阻挡,饕餮虚影和干牌一起被劈的粉碎,那鬼將庞大的身躯也被轰飞出去,胸前的青玉胸甲和脸上的青玉面当也一起化作齏粉,露出一个面色青白的中年人形象。
暗影中,又是一辆战车驶出。车右的大鬼身量很高,没有披甲,方面阔口,五綹长髯,花白色的头髮用一枚青玉小冠环住。一身缀著金丝青玉的白色长袍,文质彬彬:“子臣,你先退下。”他开口也是河洛正音,但口音微涩,有种奇妙的不协调感。
“外臣虺见过诸位君子。”这大鬼敛容行礼,又单独向易仲安拱手,“见过主吏。”不等几人反应过来,兵车粼粼,又有六乘车缓缓驶出,车右都是顶盔摜甲,白袍玉面,只有在虺左侧一辆车上是一个比虺身材更加高大伟岸的老鬼,没有戴盔和面当,满头白髮,神情威猛。
虽然不知道是哪个“虺”字,但是狄进和薛承弼都是饱学之士,看到这些鬼卒的装扮,心中已经知晓个七七八八。各自拱手,避在一旁,不敢受这个全礼。
易仲安则是把印綬拿在手上,还了半礼:“诸位先贤在前,小子忝掌印綬,失礼了。”说毕他还张望了一下,“不知道哪位是伊尹前辈?”
左车的白髮老鬼冷哼了一声:“挚这个傢伙,欺凌幼主,辜负帝祖乙,他可不配站在这里。”
看到易仲安询问的神色,这老鬼傲然说道:“予安氏臣辅,这几个人是且、蝡、虚、疵、侧,汝等当有所闻。”隨著他的介绍,这几个老鬼各自解下面具,露出或清癯,或威严的面貌。
易仲安再次行半礼,“大名鼎鼎的成……商之七佐,岂敢不知。”
“好,”辅大笑起来,“尔等既知予等名號,那要见我家帝主,就先贏过予七臣再说。”
易仲安缓缓的把十二面旗帜插在身前,一手托印,一手持令:“诸位前辈,都是我华夏先贤,昔日也是安民定国的一时贤臣。所谓贤臣,从道不从君,伊尹之諫,虽百代也彰其名。诸公,岂可致君於风后氏,履癸氏之境地也。”
“小子无状!某西门守疵,为帝主治兵仗,当为百兵之先。”一个满面髭鬚的大汉爆喝道,隨即他的车左驱车,他挥舞著青铜戈就疾衝过来,还没有接触,他的戈上就冒出一大团黑气,隨即化作一群金喙银爪的乌鸦,兜头扑下。
易仲安什么都不做,只是叉手笼袖看著。鸦群飞入旗阵之中,忽然变得歪歪扭扭。隨即旗阵中星光闪烁,牵连成丝,又罗织成网,乌鸦撞在星光银网之上,立即被还原成为道道黑气,散作无形。
疵的战车衝到旗阵之前缓缓停住,疵脸上原本暴虐的神色变成平静探究的神色。“这旗阵上应星斗,下应地理,倒是一件灵宝,不过我们七人承商人所望,以千年的血食,破之必也。”说完他高高举起短戈,其他几人有的持剑,有的持鉞,也有持弓矢,持大棓,大殳的,这些武器都是纹饰精美,在短戈的號召之下,纹饰中各有奇兽升起,有虎,狼,羆,合窳,酸与等等,无数异兽匯集在短戈之上,化作一只翼展一丈余,身长七尺有余,尾翎近三丈的巨大玄鸟鸑鷟,高亢的鸣叫三声,剎那间,天上星光与地上旗阵的联繫被遮蔽,十二面阵旗上原本的纹饰显露出来,远远看著的虺惊讶的看著这些奇异的符文,“这是……”
不等他说什么,易仲安已经祭起了他的神印,印文上的古篆熠熠生辉:“酆都詔命,主者奉行!”古老的令旨在他口中诵出,印章散发的光芒立刻將鸑鷟的禁制冲的七零八落,星光重新亮起,而隨即带来禁制的反抗和衝击则是被旗阵和星光联合形成的大阵防御的严严实实。
“星辰永命,天地之理,纲常有节,人臣之理。”易仲安曼声道,“泰山府君司掌酆都万二千年,上承后土法旨,下安五岳四方,岂有篡夺自守的道理。”他长身玉立,身姿挺拔,虽然面对漫山遍野的群鬼,依旧晏然自若。
“惟天降命,惟德是辅。朕躬行德政,垂范百世,今阴司无主,人间播乱,朕奉天命,兴义师,此非篡,革命也。”就在大家互相大眼瞪小眼的时候,一个温和阴柔的声音缓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