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路,折安的眼睛就时不时的瞄到身侧的少女。莹华换了一身青灰色的麻衣布裙,一头秀髮还是用那支素釵挽起,再用粉色的巾幗包住。看起来虽然像个普通的村妇,但是顏色明艷,宛如初冬的阳光,三春的风,沁人心脾。
“折叔,別看了,都说是山里的道友,跟我一起去嵩山寻仙访道,你这老盯著人家是个什么事。”
折安也不接话,乜著眼睛一副你骗鬼的神色。山中野老哪来这样的好顏色,怕不是哪家的女公子,跟这小潘安私奔呢。
易仲安用脚趾头都能猜到他的腹誹,只能转移话题,“折叔,从这里到潼关要多久,路上安全么?”
“安全,也不安全。我们从大王的別苑往南走,快则两天慢则三天,就是武乡郡城,过了郡城再有两天就能到怀德军城,从怀德向东,一路都是军道,再有三天就能到潼关。或者从郡城换船走渭水,直接去潼关。不过如今这时节水浅,未必好走。太祖皇帝潜龙那会,陆路不好走,一百里最起码三波匪徒。不过自从太祖皇帝编定军府,这贼人就不好混了。尤其是这几年大军频繁往来关內外,这一路上都是兵站,我们骑著军马,拿著大王的令符,谁敢招惹。”
“那不太平又怎么说。”
“人祸少了,脏东西就多了。这几年关中几次大败,家家户户谁没有个死人。而且频繁徵发劳役,瘐死在这一路上的更是不计其数。人间大难,鬼神横行。苦啊。”折安摇头苦笑。“所以,像莹华娘子这样眼底没有一点杂质的好女子,一定是从小生长在富贵人家,没有吃过苦,经歷过大难的贵女。”
得,这就又绕回来了,易仲安掩耳不听,只看这一路的春色撩人。
“小仲安,这天色有些不好,我们赶一程,去二堆集歇晌如何。”
易仲安看看天上的太阳,也没看出来天色有什么问题,隨口应道,“折叔你是老把头,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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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莹华娘子您仔细了,驾……”
三匹马骤然加速,掀起一路扬尘,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没想到这夏初的季节还真是变得快,离著二堆集还有十几里路,雨就落了下来。
“莹华娘子,止个雨唄。”易仲安也学著折安斜眼瞥她。
“不会!我还小。”莹华拒绝得理直气壮。
“小先生,人家小姑娘家家,哪会祈晴祷雨这么高深的法门,你就別闹人家了。你自己不也不会嘛,我们赶紧找个大树底下躲躲。”
“別。”易仲安在袖子里掐了个法诀,空气中的雷息明显的肉眼可见,“去树下那是找死,一会雷就该下来了,刚刚一里地的地方我似乎见过一个土地庙,我们回头去避雨。”
等三个人真回头时才发现,那个小庙並不是土地庙,供桌上三个神像都是兽形,一个狐狸,一个山狸,一只蛤蟆。
“晦气,是个淫祀野庙。”折安嘟囔著,“这边靠著官道,也不知道令长,兵尉是做什么吃的。回头到前面集子上唤几个铺兵来捣了去。”
易仲安却皱著眉头有点出神,“折叔,慎言,这庙有些古怪,等雨停了我们就走。”
但是他们仨没想到,这雨竟然一下就是大半天,等雨停已经是黄昏时分。三个飢肠轆轆的人紧赶慢赶才好歹在入夜之前赶到了二堆集,二堆就是个乡间小集,顾名思义,也就两个谷堆大小,也没脚店。没奈何,折安只能拿著齐王的腰牌,在兵站里强要了一个房间。
“小仲安,莹华娘子,担待些,今晚就挤挤,明天赶赶路,到大荔西边的官道集子,找个精舍,好好歇一天。向东再有一天功夫就是武乡郡城,再往下都是官道,就好走了。”
“折叔,不碍事的,我们都是山居野惯的,有个屋子,有口热汤就极好。”
折安看了他一眼,又看看莹华,满脸的不信。
雨后天晴,月色如水。易仲安看折安和莹华都睡熟了,不舍这月色,便移坐到月光之中,缓缓吐息。观想心中升起一轮明月,与天上明月交相辉映,银色的月华化作玉液润泽全身。一呼一吸之间,便有星星点点的杂质正在月色中一点点飘散开来。
驀然间,易仲安忽然睁开双眼,“这是什么东西?”他抽抽鼻子,空气中有一丝淡淡的,若有似无的檀香味,但是香气中却又有一丝丝的腥味。
还没有等他辨別,兵站的大门就被敲的碰碰乱响。“都督,都督,出事了。”
“你这贼廝,叫魂呢。”兵站的兵长其实就是个小伍率,离都督还差的远。揉著眼睛出来开了门,看见是左近村里的二牛又是一顿大骂。
二牛就是个普通农夫,连府兵都没选上,见了兵长也是畏畏缩缩,“都督,水旺家的大娘子犯了邪祟,村子里两个府兵都压不住,求都督救人。”
“那两个尕娃子是继承了爷老子的刀兵,並没有上过战场,哪来的煞气镇压邪祟。”兵长是个老兵,倒有些见识。
“都督说的是,乡老说了,只要都督去镇压一下,便给五陌官钱请都督喝酒。”
“五陌?”这伍率立刻清醒了,五陌便是五百钱,这个时候铜钱贵,五佰铜钱抵过他俩月的军餉,“弟兄们,带上傢伙,我们去给乡亲父老镇镇场子。二牛,那大娘子到底中了什么邪。”
“不晓得被啥迷了,光著身子满村乱跑呢,拉都拉不住。”
“光著身子?”这伍长眼睛更亮了,“弟兄们,赶紧的,咱得给乡亲们做主。”几个铺兵也兴奋起来,拽著刀子,趿拉著鞋子就往外跑。
一会功夫,一伍人就跑没影了,隨即,一道淡淡的白雾从院子里升起。有些腥臭,闻著一丝便有些头晕。“好臭,什么鬼东西。”莹华和折安同时被惊醒。
“是个混帐东西。”易仲安冷声说到。正好刚刚雷雨时,他採擷了一道雷炁还没运化,哼了一声,一道银光便从鼻子里飞出来,院子里光华一闪,传来一声惨叫。隨后他默运元神,神与气合,神念一转,满院的毒雾被扫得一乾二净。
“看走眼了,没想到还是个炼气士。”又是一个极细的声音从房顶传来,一个黑影直扑而下,前肢闪闪发光,锐气逼人。
“孽畜,休伤了先生。”折安挥刀出鞘迎了上来,他是服役二十年的老卒,经歷大小战阵二十余次,一身煞气宛如有质。一刀劈下,还未斩中黑影,煞气已经撞在黑影身上,黑影痛呼一声,跳到一边。
三人仔细看去,月色中却是一只和人一样大的山猫。爪牙锋利,口吐人言:“一个炼气士,一个积年老卒,怪不得你们有偌大口气。”
“你是那庙里的供著的山猫?”
“正是,你我无冤无仇,你们走你们的潼关道,我们兄弟三个走我们的香火道,本该相安无事。没想到好心给你们避个雨,你们却要拆了我们的庙宇。”
“所以,刚才被雷击的是蛤蟆,在村里迷人女眷的是狐狸?”
“正是如此,本想著引走那个老兵长才好动手,没想到这个汉子煞气更重。今日我和老哈奈何不了你们,来日二堆村家家戴孝,都是拜你们所赐。”这个山猫说完就要走。
易仲安则是勃然色变,“冤有头债有主,你们来寻我们晦气我们认了,但是打不过就去欺负普通人也未免太下作。既然你们不当人子,那就都別走了。”
折安一言不发,挥刀直接就上,院子狭小,施展不开,这个山猫被追的满院子乱跑。而蛤蟆则被龙女盯住,蛤蟆本就是水族,被龙女悄悄释放的一丝龙威压製得大气都不敢喘。
正在这时,一只雪白的狐狸翻上墙头,口吐女声,“苗哥,哈哥,怎么还没搞定。”话音未落,看到院子里的情况,她毫不犹豫转身就跑。
等到易仲安跳上墙头再看,这狐狸已经跑出去几十丈,易仲安还不会腾云,也没修过甲马神行之术,眼看是追不上了,也有些气闷,反手抽出一张黄符丟在院子里,那只山猫忽然之间速度变得极慢,收脚不住,一头撞在山墙上。折安追上就是一刀,刀光闪过,一颗硕大的猫头被砍落在地,腥臭的污血喷出一丈多高。那只蛤蟆完全被嚇呆了,折安赶上去又是一刀,直接了帐。只是这蛤蟆的血却是有毒,上好的环首刀上冒出一堆气泡,被腐蚀了个七七八八。
“折叔,可惜了这口好刀。”
“无妨,”折安把刀隨手扔了,“马鞍上还有三把备刀,一柄铁鞭,定能保著郎君和娘子无事,倒是小郎君的符很是神妙。”
“泰山镇岳符,专治这些邪门外道。再过一年,等我练好了泰山百辟符,就给折叔一张,可以趋吉避凶。”
“那感情好,咱听说百辟符能避刀兵,將来跟著大王再上了战场。咱也能豁出性命,博一个封候拜將。”折安笑嘻嘻的说,“不过这个院子里都是污血,不能住人了,要不咱去前面村子寻个住处。”
“也好,那蛤蟆有毒,这院子是不能待了。折叔,你带著那个狸头,我们去村里。”
三个人拿了行李,牵出马走了2里,就看到个坝上的小村子,大半夜的火把交杂,乱鬨鬨很是吵闹。才走到村口就看到那个兵长和一个老头正在那拉扯。
“说好的五陌官钱,你这才四百钱,还有几十个铁钱,你这是消遣咱呢。”
“张都督,不是老汉誑你,我们乡里用钱,啥时候用过足陌的,都是当七五用,这里折八算的,已经是丰厚了。至於多出来的铁钱,本来就是孝敬您的添头,都是乡亲,都督可不能混赖咱。这样,都督,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等到六月麦子下来,老头子做主,再给都督五升尝鲜。”
“罢了,看你乡老的面子,这便算了,不过那五升麦子须磨作面给咱。”
“好好好,都依都督。”这老汉搞定了兵长,抬头就看见易仲安三人站在一边听得有趣。“都督,这三位贵人是?”
那个兵长本名叫做张方,回头看见他们正要说话,眼角扫到折安手里提著一个鲜血淋漓的大狸头,齜牙咧嘴,在昏暗的火光中显得格外狰狞。“球趔,这是个啥玩意。”张方被嚇得倒退两三步,差点坐到地上。
那老汉老眼昏花,本来没看清,看到张方被嚇得倒退,也凑上前去张了一眼,也被嚇的够呛:“咋有这么大的狸奴咧。”
易仲安向前作揖,“老丈,兵长,不要害怕,这就是今夜作祟的妖物,已经被我等斩了。尸体还在院子里,麻烦兵长回去清理一下,小心那蛤蟆有毒,要多用水冲洗。”
“狸奴,蛤蟆?这莫非是前头三仙庙里的大仙。”
“正是,三个精怪,盗人香火而已,算不得什么大仙。等天亮了,兵长记得带上几个村夫去把那庙捣了,免得再害人。”
“诺,敬受命。”这个张方这会冷静了一点,看他三人一点伤没有就能斩杀妖怪,执礼也愈发的恭敬,规规矩矩的叉手行礼。
“三位贵人,那三仙庙,哦不不不,那野庙里有三只妖怪,方才听贵人说斩了猫妖和蛤蟆妖,不知道还有一只狐妖如何处置了。”
“那狐妖被嚇破了胆,已经跑远了。你们只管拆了庙,她便回不来了。”折安摆手说到,“那兵站里都是污血,这位翁翁,给咱收拾一间屋子罢,明日咱就走了,必不少你钱粮。”
“不消的,不消的。”老翁欲言又止,只唤来两个青年把自家正房和东厢都拾掇了出来,供三人居住。
一夜无话,第二天天蒙蒙亮,三人就被村里的哭声闹醒了,出门来看,有个老嫗正在煮麦饭。“大娘,这又是怎么了。”
“哎,苦命人啊。”这大娘正是乡老的老伴,也不敢怠慢,“这不是昨夜水旺家的大娘子,叫狐仙迷了嘛。光著身子在村里跑了半宿,抱都抱不住,直到张都督来,他是上过战场的,他来了才破了这狐仙的法术,他们五个连著村子里的几个半大小子一起把大娘子抬回水旺家里。这一路上,被村子里的汉子都看光了,还不晓得被多少人下手摸了。那大娘子醒来就哭,也不晓得啥时候就悬了梁,等水旺发现时候,人都冷了。可怜他家一双儿女大的才六岁,小的不到三岁,还没断奶呢。苦命啊。”
“啥叫看光了?”莹华一脸懵懂,还要再问,被易仲安一把拉过来捂住嘴。
“这孽障,既然出了人命,那就饶它不得了。此事因我等而起,折叔,你看?”
“我听小先生的。”折安说的斩钉截铁。
易仲安和折安都有些行伍习气在身上,坐言起行。三人安顿好马匹行李,扒了几口麦饭就离开了村子。
“仲安,这狐妖已经跑了一夜,我们要怎么找它?”
易仲安则是转头看向莹华:“蓼花君,狐狸最是骚臭,昨夜后来都没下雨,这味道应该还有些残余,就靠你了。”
“我么?好啊。”莹华瞬间觉得自己是有用的人才了,皱起好看的琼鼻用力吸了两口。“哎,还真有,好骚啊。”说著她倒是不嫌弃,一边吸气,一边带路往西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