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西南走了小半个时辰,人烟几绝,满眼看去都是荒草和杂树。关中本是秦汉起家之地,尤其西汉时期更是鲜花著锦,烈火烹油,最是繁华的地方。但从汉末董卓之乱以后,关中就兵戈不停。尤其永嘉之乱以来,更是腥膻遍地,率兽食人。好好的关中大地,被搞的荒无人烟,远远望去,满眼都是不知名的草花,温暖的春风拂过,还隱隱约约能看见不知道哪年留下的白骨,曝露於荒野之中,默默怀念著曾经的太平。
“仲安哥哥,”莹华有些不安,“这风中的气味不止是昨晚的狐狸,好像还有不少別种的腥臭味道。”
“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易仲安恨恨的吟道,“人道残破,野兽横行,如果那狐狸还有同党,正好拿来祭剑。”
一旁的折安就有些奇怪,荒野之中,人食野兽,野兽食人都是寻常事情,不过就是弱肉强食四个字而已。平时看到小先生总有一种风轻云淡的出尘感觉,这浓重的杀伐之气倒是难得一见。
而对於易仲安来说,这是原来时空,华夏歷史上的至暗时刻。就算他不学歷史,也早就在网络上的纷纷扰扰爭论中,晓得这是一场汉人的浩劫。不仅如此,这个世界的妖魔鬼怪,也大都趁著这乱世以人类血肉修炼,拿人命做修行的资粮,是可忍孰不可忍。
“折叔,你多照应些莹华娘子。”易仲安反手抽出来松纹剑,又取了一道黄符隨手引燃贴在剑上,纸灰四散,雪亮的剑身上,別有一道淡淡的雷炁逸散。此时天色已经大亮,阳光也分外明艷,但是走进树林里面,漫天的枝丫却几乎遮蔽了整个天空,阴沉昏暗,令人抑鬱。
易仲安反手把剑刺入土地之中,另一手掐诀默念曰:“四方安镇,土地祇灵,吾奉泰山府君律令,速来听用,不得留停。”
然后……在折安和莹华的注视下,半刻钟过去,清风徐来,枝叶呜咽,啥都没有发生。
“方圆一百里內,没有土地执掌。”易仲安尷尬的微笑。
“这荒郊野外,也不知道荒废了几百年。就算以前有过土地公,没有香火傍身,估计也叫精怪吃了。”折安摇了摇头。
“既然如此,不如吾点把火把这鬼林子给烧了。吾有一道丙丁火,不怕这林子潮湿,正好拿来烧荒。”
“这位小仙长高抬贵手啊。”易仲安话音刚落,一个老头子就从树林的阴影处转身出来,“小老儿欒甲,见过仙长。”
“欒甲?倒是难得。我们追一只狐妖来到此地,你若是能老实交代狐妖去向,吾倒是可以饶你这些子孙。”
“仙长说的是三仙庙的胡三娘子吧,昨夜她是匆匆忙忙经过这里,却並未停留。三娘子道行远胜於小的,小的也留不住她呀。”这老儿被一语道破来歷,只得訕訕的答应。
“你这欒树林,怕不是有五六十亩,偌大一片,居然抵不过一只百年道行的狐狸?”
“天地良心啊,我们草木修行,本来就分外之难,两三百年能觉醒灵智的都是稀有。狐狸修行虽然比不上人类,在百兽之中也是顶快的了。何况她还在三仙庙享了不少香火血食,莫说小老儿就是棵杂树,就算是西华山木公道人五百年修行,也抵不过这狐狸也。”
“既然如此,那我留你何用。”易仲安左手一掐,一朵赤红色的火焰升起在指尖。
这老欒树精嚇坏了:“苦也,仙长休要生气。小老儿虽然留不住她,却也知道,那三仙庙就是她的根基,仙长只要捣了那庙,她就变作无根的飘萍。那时候就只有一个地方可去,从此向西大约三五十里,有个无名的坝子,坝上平平无奇,但是那个坝子里面已经被掏空了。那里面有只老鼠精,符秦时得了人身,也有两百余年的道行,附近庄子的人都叫他吃完了,最是凶狠。不过他对狐狸有执念,心心念念要討个狐狸做夫人,之前也求聘过胡三娘子,小老儿昨夜见胡三娘子一直向西去,必是投了那老鼠。”
易仲安也是被气笑了:“行,还是只有理想的老鼠。那我就去砍了他,为百姓索这血债。”
老欒树精嘆息了一声,拱手送別:“仙长,不仅是百姓,我们精怪也多受他欺辱,道长若能收了它,我等不胜欢迎。只是您莫要小看,它虽然只有二百余年的道行,但是在这两百年里食人无数,其中还有不少名臣大將,死在荒野之中,被他做了口粮。等閒五六百年的大妖都不敢与他作对。华阴的白骨书生,渭阴的朱婆提都是它的好友,仙长此去,务必小心。”
別过老树精,三人穿过欒树林,在荒草中又跋涉了十几里路,眼看著日过中天,终於看见一个坝子。坝子底下的河谷,有八丈多深,此时有一道细细的水流穿过,坝子顶上还有一片村庄的废墟。
“仲安哥哥,这里妖气好重,好臭!”
“那应该不差了。”
三人在坝子顶上来回搜寻了一个多时辰,却一无所获,坝子上满是荒草杂树,並没有看到什么耗子洞。最后还是不得不回到荒村里面休息。
“都说耗子会打洞,这个耗子精也躲得太好了吧。”乾燥的空气把莹华累的够呛。
“耗子都是昼伏夜出,我意是等到晚上再试试,折叔你看可好。”
“仲安,这个事情咱也不会,咱就是会用刀兵,小郎君叫我砍谁我就砍他*的就完了。”
“我也没意见,不过这边好干,我去下面河里取点水。”莹华说到,她跑到坝子边上,还没下去又跑了回来。“仲安,坝子下面有人,不对,是妖怪!”
“赶紧躲起来。”易仲安取出两张辟息符贴在两人身上。自己则掐住辟息诀不松。
只见一只身体庞大的鼉龙从河谷里顺著取水的小路爬了上来,上到坝上摇一摇身子,化作一个身量庞大的粗黑汉子,鼻孔朝天,面目丑陋,披著一身明光甲,甲片上还有一根根尖刺。一摇一摆的走到荒村前的一口枯井边上,从井栏下面摸出一柄金瓜锤,在井口的一只蛤蟆雕像上连锤三下,隨即就听到井下传来机括声,黑汉子吭吭一笑,直接跳了进去。三人赶紧凑过去,就听到井下还有隱隱约约的音乐声。
折安看看他,“仲安,我们就这么直接下去?”
易仲安摇了摇头,隱身术是上清丹景道清隱地八化玄真秘术之一,他虽然在后世的道藏中见过,但是並不会修炼之法,他师父柳妙源也不会,当年也只说让他有机会去嵩山找王远知求问。不过虽然不会隱身,他师父传的泰山府君秘法里面也有一道阴蔽法,这法门也很奇特,可以降低自身的存在感,让別人可以下意识忽略他的存在。他叫莹华起了一道水雾遮住三人,又將阴蔽术施在水雾之上,於是三人下井之后,井中妖怪下意识的就忽略了这道水雾的存在。
三人小心翼翼的穿过守门的两只鼠头人身的小妖,进入地下,在四通八达的隧道里面,顺著丝竹声就走到一个大厅,眼前豁然开朗。大厅方圆有二三十丈,高有五丈许,四面都点了膏脂烛台,火焰带著一丝腥臭。大厅里横七竖八躺著一地妖魔鬼怪,有兽头人身,也有还未化形能作人言的,最多的是鼠类,其次是刺蝟和兔子,还有几只狼妖混在其中。
大厅中间的高台上,一个贼眉鼠眼的黄脸汉子高踞其上,怀里抱著一个娥眉凤眼的妖艷女子,浑身上下只披了一件白色的薄纱,一支白色的狐尾在那汉子腿上扫来扫去。
那汉子右手边坐著的就是刚刚下来的粗黑汉子,此时也坦著胸腹在那吃酒,一边啃著一根大腿骨,“说来也是晦气,这几日渭南那边好几个太守,带著一群天杀的军汉在那边丈量田地,开挖水渠。还惊动了渭水龙君,那老龙也是个没骨气的,居然帮著那些肉人降雨调风,还帮他们引水活渠。咱怕那老龙拿了咱去给肉人邀功,只能来你这避他一头。没想著正遇到老弟纳新妇。三娘子真是好顏色,老弟艷福不浅啊。哥哥也厚顏蹭杯水酒。”
“哥哥说哪里话,我道哥哥怎么来的这么快,早上下得帖子,下午就到了。哥哥放心,只管在这住著,我这些年抓了不少肉人,都烤成人干屯著,教哥哥吃上十年都吃不完。不过最近人皇定了天下,这人道王气越发昌盛,別说渭南,这几日我这边也有官吏在张望,还都带著王气军气,左右这一两年,这边也住不得了。哥哥且待我与三娘子温存几日,便与哥哥一起去华阴找古公子,若能谈拢,少不得要投他去。”
话音未落,坐在黄脸汉子左手边的一个美貌女子冷哼了一声,起身就走,却被那狐狸拉住了衣襟,“姐姐莫要气恼,三娘狼狈来投,左右不过是个妾室,六娘子还是灰哥哥的正头娘子,不会这么小气吧?要是惹六娘子不高兴,妹妹先给您赔个不是。”
“玉瑶,你看三娘子都这么通情达理,你就莫要小气了。难得朱大哥来此,莫要搅了兴致。”
“不妨事,不妨事。”黑汉子朱婆提哈哈大笑,“弟妹你也莫要生气,你家当家的当年就发下大愿,要把这胡黄常三家娘子都娶了,还想娶个文狸娘子,凑成四喜。如今总算遂了俩愿。以你家汉子的本事,將来没准还能捞个山神做做,將来你就是山神奶奶了,且放长远看。”
上面在说笑,下面已经悄咪咪摸到台边上的三人,哭笑不得,这个黄脸鼠精的志向居然是把捕鼠的四类都压在身下,还想做正牌的山神,真是理想远大。
莹华悄悄凑到易仲安的耳边说,“那个不要脸的女人就是胡三娘,这个味道不会错。那朱婆提本体是一条猪婆龙,已经有五百年道行,修出了一丝龙气,仲安哥哥,我只能压制他一会,你要速战速决。”
“好,朱婆提交给你,我去斩杀那老鼠和狐狸,安叔,那个黄六娘子本体应该是黄鼠狼,修为不过百年,不是你的对手,不过你小心她的臭气,不要沾染到身上,那味道极是难洗。”
“诺。”折安答应道,没想到他的声音稍微大了些就被注意到。
“谁在说话。”台上的鼠精耳朵一动,大喝道。
“你家小爷。”易仲安解除阴蔽术,甩手就是三张泰山镇狱符,台上的四妖身形就是一滯,他又从怀里甩出三张镇狱符,直接丟到台下群妖之中,符纸自燃,小妖本来要往上冲,结果被直接压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鼠辈,受死!”易仲安执剑向前,剑身上雷光闪烁。
老鼠精虽然身形好像陷进了泥潭,却夷然不惧,他反手从袖子里摸出一枚拇指大小的赤金印章,吹了一口气,顿时化作一枚人头大小的金印,印文上“大夏万年”四个字金光闪烁,兜头往易仲安就砸了下来。这枚大夏金印是杀人魔王赫连勃勃的私印,赫连勃勃死后隨葬,被鼠妖灰十六从墓里盗出来。这印本身就沾染这赫连勃勃的凶杀血腥之气,又被这老鼠炼製,能摄人心魄,定人神魂,教人肝胆欲裂,也杀过好几个来除妖的僧道。
这印光落下,易仲安的身影顿时如水泡一样破碎,化作无形。灰十六正惊讶中,就听到身后传来一身惨叫。原来胡三娘看见易仲安就想悄悄溜走,没想到身前的黑暗中忽然冒出一把四尺七寸的长剑,直接插入她的峰峦之间,雷光闪烁,瞬间把她的胸腹殛成一片焦黑。她只来得及惊叫一声,便直接了帐。
另一边的黄六娘子玉瑶浑身光溜溜的,只披了件半透不透的纱衣,也没有兵器隨身,只能翻起桌板当做兵器,没想到被折安提著铁鞭,两鞭就打的粉碎,黄六娘尖叫一声,把全身衣物甩向折安,赤条条就地一滚,化作一只和黄狗一样大小的黄鼠狼,放了一个响屁就要跑路。
折安也顾不得臭屁,赶上一步,一鞭就砸在黄鼠狼头顶,砸的它七荤八素,屏住呼吸又是一鞭,顿时砸得万朵桃花开,污血脑浆都砸了出来,眼见得就不活了。这才长出了一口气,顿时一股恶臭直衝脑门,直接手脚发软,趴在地上就是狂呕。
说是迟那时快,易仲安眼见黄雾蔓延,赶紧运息一吹,平地就起了一道风墙,把黄雾往台下吹去,迎面就撞上灰十六,顿时眼泪鼻涕都下来了,浑身颤抖无力。而台下有几只强壮些的狼妖鼠妖,勉强扛著镇狱符的威力往台上冲,吃这一口黄雾,顿时手脚无力,口吐白沫倒栽下去。
易仲安看机会难得,立刻持剑朝著鼠妖刺去,没想到鼠妖再次一指,金印飞起,挡在剑前,剑身上雷光闪烁,打得金印上火花四溅,却奈何它不得。鼠妖趁此机会,转身朝隧道深处就跑。
易仲安本来要追,但是看见莹华那边已经扛不住了,她本来就不会什么强力攻防法术,手上的武器是素釵所化,原是东海龙君送她的周岁礼物——一支玉化珊瑚,锋利却脆弱。朱婆提拿著一根六尺长的狼牙棒,她根本不敢接挡,只能一边凭著龙气压制,一边抱头鼠窜,拖延时间。
易仲安不敢怠慢,一剑把无主的金印劈落,展开袖子收了起来,无暇细看,急忙持咒曰:“四明破骸,天猷灭类,神刀之下,万鬼自溃,急急如北帝敕令!”伸手指向朱婆提,虚空之中光华一闪,便有一道无形之锋斩在朱婆提胸前。老鼉龙惨叫一声,胸口现出一道一尺多长,三寸多深的伤口,他自己鳞甲所化的明光鎧像纸糊的一样,完全挡不住。他的水系法术本就奈何不了莹华,全靠一身蛮力,一身装甲硬吃,如今鎧甲无效,顿时亡魂大冒。再看一眼,发现灰十六已经自己跑路了,心里已经骂死他八辈子祖宗。他也就地一滚现出原型,原来是一条三丈长的巨鱷,转身就往来处逃窜。他想著本体四条腿跑得快,却没想到地下洞穴隧道狭小,才过了一道门户,就直接卡在隧道中。他又赶紧变回人形,却为时已晚,一道剑光闪过,他的头颅高高飞起,最后还是现出了原型,尸体横落一地。其他小妖这时候虽然没有镇狱符束缚,哪里还敢往上凑,顿时一鬨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