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叔,这鼉龙可是好东西。你身上有解手刀么?”易仲安接过折安递给他的解手刀,施了一道金行锋锐术,“这鼉龙牙齿你斫下来,回头刻上符文,就是最好的破法锥。这鼉龙皮重新炼製之后,就是绝好的护身甲,普通刀兵难伤。另外这老鼉龙食人,身上腥臭,只有它的尾巴是乾净的,你看下能搬动多少就截多少下来,这肉大补且味道绝佳,我们三个吃了都有好处。可惜不好保存,我又不会炼丹,不然是炼製精气丸的绝好材料。另外,你把它的龙筋抽出来,这老物已经练出了一丝龙气,他的龙筋回头做成水火丝絛,能避虫豸。”
“仲安哥哥,你说的好可怕。我要是落在你们人类手里,是不是也会被这样剥皮抽筋?”莹华打了个冷颤。
“想什么呢,走,我们去其他洞里看看,这鼠精收藏了些什么好东西。”
“从这走,我感觉,这边会有好东西。”莹华指著一条隧道说,眼睛亮晶晶的,满满的期待。
转过两个弯,隨手干掉了一只看门的巨鼠,俩人便找到了灰十六的藏宝室。
藏宝室左侧堆著一大堆金石珠玉,有玉佩,玉珏,更多的则是金釵,金鐲和金臂釧以及珠花,步摇等等。龙女眼睛亮闪闪的就要扑上去,却被易仲安拉住。他的眼神好,分明看到很多珠宝上都有暗红,暗黑色污渍,加上多是女人的饰物,他的眼神变得十分幽深可怖。
藏宝室另外一头则是很多兵器甲冑,不过多是残破不堪,估计是鼠精在古战场上淘回来的,看了一圈,没看到什么简牘书籍和草药丹丸,易仲安转头望向另外一侧的甬道,甬道口可疑的黑色污渍,和甬道中传来若有似无,又有点噁心的香气,让易仲安的眼神愈发的沉鬱。
正要走,却听到角落里传来有气无力的声音……“救命……”
莹华也听到这个声音,她转过一道云母屏风,从屏风后面推出一个一尺多高的铁笼子,笼子里面关著一个不足六寸,绿衣绿帽的小人,隨之而来的还有一股草木清香。
“咦,想不到还有意外收穫。”
小人儿看到易仲安本来十分兴奋,忽然抽抽鼻子,“啊”的一声惊叫,“你是炼气士?啊,別吃我,別吃我好不好。”他本来兴奋的脸直接垮了,一脸哭相。
易仲安看它这样子,忍住笑说,“放心,我不吃你,我先把你炼上七七四十九天,做成丹药我再吃。”
“你,你你,你居然还要烤了我再吃,你好恶毒啊。”小人儿皱巴巴的小脸欲哭无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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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笼子,易仲安深深吸了一口小人儿身上的味道,“你居然是黄精成精,真是难得。莹华,他这样子估计好久没接触水汽了,你给他补点水吧。”
“说起来,你虽然不对老鼠的胃口,但也是难得的天材地宝。好说也能抵个百来年的苦修,它居然忍得住没有吃你?”
补充了水汽之后的小人儿,肉眼可见的圆润光泽起来,然后哇的一声,哭的泪泗横流。“那头老鼠,说要拿我去做人情,去请华阴將军给个方便,所以没吃我。所以,所以,便宜给你吃了……”
“好了,別哭了,我不吃你。”易仲安晃了晃笼子,“你別哭了,才补的水,一会又哭乾瘪了。”
“你真不吃我?那你別,別晃我,我晕。”
易仲安失笑,隨手弹开了笼子:“我真不吃你,你自己走吧,小心些莫被別人捉了。”
小黄精眼珠一转,从笼子里跳出来忽然抓住易仲安的袖子,“我不走,外面太嚇人了。我在太白山的时候就有人要捉我去炼丹,我好不容易逃出来,路上好多坏人要抓我去吃。我从地下跑,又被这老鼠抓了,只有你不吃我,你是好人,我跟著你吧。”
“哎?你这小傢伙怎么还赖上我了,这好人真是做不得,你赶紧走,不然我也拿你炼丹。”
“不,不会的,”小黄精顺著袖子爬到易仲安的肩膀上,“我相信你,我就要跟著你。我自己出去,会被人吃掉的。”
易仲安无奈的挠了挠头,这年头连小草都会耍无赖啊,“算了,隨你吧,你说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你给我起一个吧?”
怎么办,没办法,自己捡的宠物,自己认帐,“你本体是黄精,那就姓黄……唔……”易仲安想起来刚刚洞厅里面那道黄雾和被敲碎脑壳的黄鼠狼,一阵噁心。
“黄精古名戊己芝,又號禹余粮,就取一个戊字谐音吴为姓,叫你吴余吧。”
“好耶,我有名字啦。”小吴余高兴的在他肩膀上跳起来翻了个跟头,然后垂手行礼道,“吴余见过主人。”
易仲安任他抓著冠带,也不理会他,转头对莹华说,“蓼花君,烦劳你去外面看看,如果安叔解完了鱷鱼,请他进来,顺便,麻烦你用水气把外面大厅清洗一下,我不想一会出去的时候又蹭一身腥膻。”
不一会,折安就提著刀进来,看见易仲安正站在一个洞穴前默默无言。
“仲安?”
“折叔,你隨我一起进来。”易仲安眼睛有点充血。折安却没有注意到,只顾按著横刀四面张望。
穿过狭长的洞穴,一种难以用言语描述的味道越来越浓,在眼前一点点放大的景象,就算是折安这样久经沙场的老卒,都渐渐失去了语言的能力。一整个洞穴里面,层层叠叠,堆积著被烘乾的人类尸体,老人,男人的尸体像柴火一样堆积在山洞的四面,而女人和儿童的尸体则被高高吊起,轻轻的摆动著,最深处尸体的皮肤和筋肉都已经变成半透明的琥珀色,有的甚至还能看见面部惊恐的表情,仿佛能听到这些人被活活烤成人干时候的哀嚎。
“贼他老母。”折安额头上青筋暴起,“等逮到这老球怂,老子一定要把它吊起来烤上三天三夜。”
易仲安脸上也阴沉的要滴出水,他咬著牙说:“折叔,给我火摺子,我送他们一程。”
不一会,熊熊烈火就燃烧起来,易仲安一手捏三山诀,一手画太乙讳字,心中默祝,诸位乡亲走好,我必取那老鼠来祭奠,愿诸君早日度过五桥,再不受此生之苦。
“折叔,我们先回去找那老树精,想必他能知道这老鼠的来处。我意先杀这老鼠再去关东,您觉得呢。”
“仲安公子只管放手去做,我折安就是您的马前卒。”
回到前厅叫上莹华,三个人一只黄精很快就回到老欒头这里:“欒老,朱婆提我已经杀了,可惜叫那老鼠跑了,欒老久在此地,知道这老鼠会去哪里么?”
易仲安的语气很温和,但是神情和气场却带著凌冽的酷寒,杀气直衝霄汉。老欒嚇得战战兢兢,“仙长容稟,这老鼠得势並不久,所以只能选在坝子上称王称霸,我这几日都留心著,並没有妖气东来。向西则是天京长安,人道皇气所在,他不敢去。向北原是那老鼉龙的领地,不过仙长既然杀了老鼉龙,想必是出了什么变故,让那鱷鱼精只能来这边躲避,所以,小妖想著,他也只能去南边投那白骨公子。”
“白骨公子,它又是什么来头?”
“他自己说,是老秦时白骨得道,至今已经八百余岁,所以以古为姓。小妖也不知道他怎么会和这才两百余岁的老鼠,五百余岁的鼉龙交好,不过听说他能呆在华阴,是因为和华阴神將关係很好。自从天下大乱,人间杀伐日重,金天王他老人家下令西华山府诸將一律不得下山,否则便是应劫之人。这华阴神將既是西华山府的守门人,也是唯一歷世的神將,这百余年来就是西华山府的代表,这方圆五百里,谁敢与他叫板。”
“小仙长,这老鼠若是真的託庇於华阴,您还是要三思啊。”
易仲安听完也不恼,只是连连冷笑,“自祖天师受命老君,斩勘鬼神,代天行罚以来,就算是天生神圣,若是敢违逆天律,那也少不得在分形台上受这一刀。欒老,你的情分我心领了,你自己也好生为之,日后相见,我还想找你喝酒,不想亲手来斫你一刀。”
老欒树缩了缩脖子,“敢受命。”他叉著手,恭恭敬敬的行了一个大礼。
三人回去取了马和行李,便一路向南,直奔华阴。华阴是潼关之后的重镇,一路上不缺兵站,只一日一夜的时间,三人便到了华阴城外。自从高欢在渭曲大败以来,华阴已经四十年未逢金戈之声,同时又是关西征伐东朝的总后勤所在,也就越来越繁华。
易仲安也已经五六年时间没有进过城市了,忽然到了这么繁华的处所,也有些恍若隔世的样子。从华阴东门入城,看著熙熙攘攘的街市,易仲安也知道这鼠精应该不会在城中。倒是易仲安和莹华两人都是绝色,教路人纷纷侧目向看,还有些好事的小孩子,唱著歌跟在两人的马后跑。
人群中也有些登徒子,浮浪娘子跃跃欲试想上来搭訕,不过看见折安穿著缀了泡钉的皮甲,腰上掛著金色的腰牌,马鞍一侧有三四把兵器,櫜鞬,还有一个甲囊,就知道是簪缨的廝杀汉,自问身份不够的,哪敢上来招惹。
“前面那位將军,可否借一步说话。”寻常人不敢说话,贵家子自然不在此列。三人回头望去,也是吃了一惊。说话的是个贵介公子,身材高挑,面容俊美,如果细看,竟然比易仲安还要雋秀三分。他身后还跟著两个十来岁的少年,一个面容与其酷肖,也是十分俊美,另外一个虽然面貌普通,但是身材壮实,英气勃勃。
两人赶了上来,领头的青年看了一眼折安的腰牌,“失敬失敬,没想到將军是齐王麾下驍健。在下並无恶意,只是看见两位天人之姿,想要结识一下。不过乾福和乾伯怎么也从来没与我说过,大冢宰府上竟有这种人物?”
听到青年以字称呼两位少主,折安也不敢怠慢,跳下马叉手上前见礼。“这两位都是大王的宾客,小可受命护送,不知道这位贵人如何称呼?”
“原来如此,”青年大笑,“我替母亲来华阴上香,不意竟能遇见这等人物。也是在下冒昧,请两位恕罪。在下陇右李安,草字玄德,蒙父荫为襄武县公,这两个是吾弟李哲,吾从弟李渊。你別看他小,已经袭了唐国公,品秩还在我之上。”
易仲安本是无可无不可的站在一边,心里还在盘算怎么去找出来白骨和老鼠。忽然听到李渊的名字也是不由得动容。“易氏仲安,见过县公,见过唐公和哲公子。山野村夫,有劳动问,家师通衡先生柳公,这是我师妹,什么天人之姿,实不敢当。”一边说这话,一边忍不住上下打量著这个少年老成的唐国公。
李安是他们这一代兄弟中最出色的一位,风姿俊美,仪容华贵,就算在长安的贵公子中也是佼佼者。他早就和豆卢氏成婚,有一个儿子,出声结识也只是喜爱易仲安和莹华出色的风姿。在他再三邀请之下,三个人一起回到李氏在华阴的別院。酒过三巡,听说了易仲安为了除妖一路追来华阴,李安也是钦佩不已。
“小易先生,急公好义,叫人敬佩。先生放心在这府里住下勿忧,这华阴太守杨公是武阳县公族弟,弘农杨氏与我陇西李氏乃是世交,明日叫六哥拿我的名帖去拜访州府,让杨公遣州郡兵细细寻访,必有所获。而且听两位说这个白骨公子恐怕极为凶悍,还是要多带些人马。我听说从东都换防回来的军士这几天就要到华阴,到时候调一旅甲士,管它什么妖魔鬼怪,都斩杀了帐。”
“二哥,七叔说我的箭术已经不弱於祖父,征伐妖孽一定要带上我。”少年李渊跃然道。
“好,这才是我李家麒麟子。”李安抚掌大笑。
过了大半个月,就有消息传了回来,不仅是消息,还带来了一位易仲安意想不到的人。
李安看到跟著家兵一起进来的两个人也是大喜。“三郎,晛地伐,你们俩怎么在这。”
“我和晛地伐奉天子詔命回京,路过华阴,本想著回来给祖父和父亲洒扫,听说你要招募劲旅伐妖,我俩就自告奋勇了。”这个被称作三郎的男子容貌也是极为俊美,他和李安年纪相仿,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极好。又是生了一副好皮囊,在长安引得无数女子为他二人倾倒。和风流不下流的李安不同,他极为贪花好色,因此和他同为好色的侄子也是臭味相投,好的和兄弟一样。
“仲安,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两位都是弘农杨氏嫡裔,三郎是隨公之子,现为竟陵郡公,单名一个慧字,草字恒生,你唤他三郎就是。晛地伐是他长兄之子,单名一个勇字,和你年龄相近,你们可以好好亲近。”
杨慧也就是日后隋朝的滕王杨瓚也是个长袖善舞的妙人,自来熟的拉著易仲安就是好一阵夸。晛地伐,也就是日后的废太子杨勇,却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便转而拉住李哲和李渊聊了起来,不过眼角的余光却频频飘向坐在易仲安背后的莹华。
看到几个贵子见礼完,从门口又转进一个人来,穿著一身青袍,衣襟下鼓鼓囊囊的显然还著了软甲。做了一个罗圈揖,“诸位郎君,下官独孤重,字弥罗侯,忝为本州典兵,前几日接到襄武公传讯,杨公极为重视,经过几日察访,已侦得在华山北麓有个小丘,早年间多有桃花,因此叫做桃峪。这些年一直闹桃花瘴,故此没人敢去。听附近村里的老人说,这桃峪上本来有个小庙,供的是一个叫做老谷菩萨的神仙,据说颇有灵验。这几日我也遣了几个老卒去查探,说是远远能瞧见那庙,但是转过一个山樑就迷了眼,转著转著就转出来了。最近几天听说附近村子里总有人失踪,已经有三四个人不见了,看来十有八九就是那里。”
“三郎,你们这次回来带了多少兵马?”李安听完回头问道。
“李二,你是知道我的,我向来只是掛名而已,典兵非我所长。这次隨我们入关的都是洛阳镇兵,得问晛地伐。”
杨勇却不是太上心的样子,“这次回京轮换,有禁军三千,府兵八千,不过未奉王命,某也不敢私自调兵,以叔父名义,可以调一百卫卒,我再调我的卫卒二百,听襄武郡公调用。”
李安听了不由皱眉,这孩子是给谁甩脸子呢,他心下不喜,却也没有多说什么。“我李氏出四十部曲,阿哲,阿渊,你俩同去。阿渊善射,行事老成,有大父风仪,阿哲,你要听他號令,不可莽撞。”
独孤重张了张嘴,看杨勇面色冷漠,又改口说,“州里琐事繁忙,我带了六十州兵,正好同行。”
等出了李氏別院,杨慧才问道:“晛地伐你今日为何如此驳李二面子,李氏虽然势衰,但是毕竟是八百年清华人家,你没来由去得罪他们作甚。”
“叔父,我不是要驳李家面子,只是那个江湖术士是什么东西,襄武公还要我与他结交?还出动兵马去给他伐妖,我看是李家二郎君被迷惑了心窍了。嗯,不过那个女道童倒是標致……”
“晛地伐,你莫要乱来,至尊雄猜,对你爹多有忌惮,那术士身边跟著是齐王的驍锐,若是得罪了齐王,与你爹不利。左右不过是两个江湖骗子,只当是给齐王面子。”
没想到第二天点卯,杨勇还是说身体不舒服没有出席。李安和杨慧都没正经带过兵,李哲和李渊又年幼,只好叫独孤重做了典军,让折安做他的副贰,易仲安又好气又好笑,就这个做派,也难怪被杨广整死,真是性格决定命运,半点不虚。
不过四百甲士,此时也是了不得的力量,晨熹微明,映射在甲片上,光焰粼粼,自有一股煞气冲天而起,易仲安胸中也相应升起一股豪情,要扫清这魑魅魍魎,还人间一个朗朗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