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易仲安的无奈和莹华的怔忪中,一个巨大的黑色人形怪物从万千白骨中缓缓站起。足足有四丈多高,和普通的眚兽不同,这只巨眚兽的脸上居然有眼睛鼻子和嘴巴,只是这些器官长得乱七八糟,三只眼睛形状大小各不相同,隨意地散布在头部的不同位置,只有全黑的眼底,一点眼白都没有。嘴巴裂的很大,里面却没有牙齿,只有一个黑洞洞的口子。鼻子则是肥大得垂下来,好像要融化的腐肉一样。
“好丑!”莹华躲在易仲安背后囁喏地说。那个眚气怪物好像能听到她的声音,扭曲丑陋的脸上竟然能看出表情,愤怒混合著贪婪。
易仲安无奈又宠溺地说:“莹华,我现在没有法力,你拿著这些符咒,镇岳符可以控制它的行动,破邪符能对他造成伤害,这么大的身体里面不知道有多少眚气,你保护好自己,试著把他引到震阳幡下,借天尊神力消磨它的本体。”易仲安仰头看向上方,除了那个银色圆环,其他地方都是灰濛濛的青色。但是在这青色之上,就算隔著大山,依然可以感受到天空中无穷无尽的星光和他身中的窍穴遥遥对应,隨著他一呼一吸,星光一涨一落,让易仲安感觉到自己和星空溶为一体。
那怪物向前冲了两步,却畏怯震阳幡的威能,呆滯了一会,它的手臂慢慢延长,变成两条黑色的长鞭,一左一右,迅疾的抽下来,易仲安哼了一声,百辟剑扬起,同时五岳令也亮起辉光,一剑斩在长鞭上,剑锋所到,眚气解离,易仲安借力横斩,在莹华之前截住另外一支长鞭,一剑斩断。眚气组成的长鞭化作两团墨云,环绕在两人身边。易仲安身上的五岳令、阴司印、法籙几乎同时亮起,连小吴余都从袖子里跳出坐在易仲安的肩上,牢牢抱住那只小小的玉丹炉,丹炉也同样散发出辉光。环抱过来的眚气在这辉光中不断地消解,不仅如此,莹华身上的玉龙战甲也同样亮起辉光,一样把眚气阻挡在外,与此同时,震阳幡上的金阳纹饰再次放出清光,將剩余的眚气一扫而空。
这个怪物有点呆愣,仿佛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它看看被斩断的双手,断口缓缓分裂,每支断臂都裂解成四道新的手臂,大地上,天空中无数眚气向它匯集而来,八条手臂变成八条触手,更加幽深,更加粗大。在青灰色的天空下,在满地的白骨上,显得是那样的诡异,又有著某种奇特的壮观。
“郎君,”莹华怯生生的说,“那种攻击,目的是把眚气渗透进我们体內,鞭挞反而不是重点。这是我的玉龙甲告诉我的。”
“原来如此。”易仲安也反应过来,怪不得这个眚气长鞭看著嚇人,但是砸下来却不痛不痒的。那是他和莹华一身的宝物,都能克制眚气,若换了一个普通道人,只怕已经被眚气迷了心智,变成这堆白骨的同伴了。想了一下,他又皱起眉头,散逸的眚气倒是不怕,若是这眚气长鞭真的抽到身上,只怕百密一疏,只要渗入一丝眚气,就是大祸。
眼看著怪物还在不断吸纳四周的眚气,黑色的触手越来越粗,越来越长,也越来越浓密,仿佛可以一直延伸到天上一样,遮天蔽日。
“仲安,这眚兽看著有点傻乎乎的,要不我们先下手为强,把它那八条胳膊斩了,然后再消磨它的本体?”莹华在他背后伸出半个脑袋,试探地问。
“如果我还有法力,凭藉这道震阳幡,怎么收拾它都行。”易仲安苦笑道,现在若是没有这幡庇护,他是真不敢出去浪。不过,他抬头看这怪物还在继续摆造型,哭笑不得。“確实有点呆啊。”
既然这个怪物发呆,易仲安也不客气,全力运转星辰之力,他的经络之中,星光闪烁宛如天河垂落,在他身体周围都隱约可以看见星屑浮起,甚至在星屑之上,还有浅浅的星君形象若隱若现。
易仲安便在这无穷星力之中,一点点將两枚符篆从两肾之间的深黑湖水中凝练出来,符篆在他体內闪烁著微光,沿著中脉一路向上,落入絳宫之中,絳宫之中一朵红色的莲花缓缓绽放,莲花中坐著一个和易仲安面目相似的三寸大小的婴儿,左手托著金色符篆,右手托著银色符篆,缓缓上升,穿过十二重楼,直达紫府识海,在识海之中,一轮金日,一泓银月升起,金银交辉,照彻明堂,明堂之中一个讳字缓缓浮现。识海之中,婴儿缓缓拜倒,识海之外,易仲安双眼睁开,法相庄严,一道金光从眉心中射出,瞬间落在那个巨大的黑影身上。
金光中,一个拇指大小的紫微讳,在巨大黑影的映照下显得是如此的渺小,却在一瞬间变成金色银色的光束,瞬间缠绕到眚兽全身,甚至连每一根触手上都缠绕著光芒形成的无数细线,然后,光芒闪烁,眚气仿佛遇到了天敌,一瞬间炸裂,巨大的眚兽被炸成漫天散碎的气息,然后和金银光芒一起湮灭在虚空之中。
“仲安,好厉害,好漂亮。”莹华完整地看到这华丽的一击,这漫天的星屑,眼睛里面都是粉红色的小星星。
易仲安深深吸气,深深呼气,身中再次贼去楼空,但是浑身上下却空明洞彻,星光和真气如同潮水一样你来我往,浑身经脉之中点点滴滴细如尘沙的玉液穿透肌肤腠理,一点点落入丹田。那种奇妙的感觉,如同久旱逢甘霖,洞房小登科,舒爽得每一个毛孔都在绽放著喜悦。
就在两个人各有各的快乐之时,在眚气消散的地方,白骨之下的黑泥翻涌,一层层的眚气再次涌出,重新凝结成为这个丑陋的怪物。在易仲安和莹华两人的目瞪口呆中,这个只剩下一丈大小的眚兽发出了巨大的嘶吼,从它那极致丑陋,极致抽象的脸上,居然能生动的看出愤怒的神色。它像发狂一样冲向易仲安和莹华,结果撞在震阳幡无形的清光上,仿佛撞上了一堵铁墙,半边身子都在清光中消解的千疮百孔。它又快速地退回原地,无数眚气匯聚,就在两人眼前把身上的伤痕恢復的七七八八。
“不死不灭!”易仲安苦笑起来,“没办法了,反正它也拿震阳幡没辙,我们恢復一点就出去揍它,揍不过就躲到幡里,慢慢磨,我不信磨不死它。”
就在这时,从极远之处,一个人影如同闪电一样飞射而至,手里提著一柄长剑,在那个怪物背后一剑劈下,剑身上闪烁著金色的光芒,黑色的眚兽在光芒中直接融化,一眨眼间便消失的乾乾净净,隨即,这个人影迅速地高举长剑,用力向下刺去,长剑穿透骨殖,深深的扎进黑泥之中,再次拔出来,剑尖上刺著一团黑红相间,长著几个触手的奇特物体,剑光闪烁了两三次,奇特物体上的红色消去,只剩下黑色的眚气,然后被剑光消解的乾乾净净。
至此,这个人影才仿佛是鬆了一口气,他抬起头,用手剥开铁面,露出一张没有一丝血肉的骷髏脸,“两位仙长,劫余之鬼,这厢有礼了。”他把长剑插在地上拱手行礼,长剑所插的地方,黑色淤泥仿佛有生命一样纷纷避开。
易仲安扶著震阳幡,静静的看著他,许久,忽然开口道:“马服君?”
对面这个披著铁扎甲,戴著輟铁皮胄的大鬼震惊的看了过来,就看到易仲安手上托著一枚玄武交纽的金印,顿首再拜,“罪將马服子,嬴姓赵氏括,拜见阴司上吏。”声音中带著一丝苦涩。
“赵將军,”易仲安顿了顿,认真想了想,到底应该叫赵將军还是贏將军。
赵括苦笑道:“时移世易,上吏不必纠结。”
“所以,这些骨殖,都是长平之战的遗骨?”
“是的,四十万人,整整四十万人,都是我的错,是我无能,连累了这么多乡亲父老,生不能见邯郸,死不能归邯郸。”赵括低沉的说。骷髏脸上虽然没有表情,但是声音中的痛悔溢於言表。易仲安侧目看他,如果他真的是满心痛悔,那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陪著这四十万的遗骨,整整一千多年,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赵將军,外面,已经过了一千年了。”易仲安轻轻的说,“我既然执掌阴司主判,自然可以送赵將军重过五桥,无论如何,一千年了,再有什么罪都赎完了。”
“赎完了么?”赵括缓缓跪下,抓起一把白骨,只是稍微多用了一点力气,白骨就碎裂开,变成骨片纷纷掉落。
“这里沉睡著的,是整整四十万父老,不仅仅沉睡,还被那个白起施以魘镇,一百余年不能魂归泰山。四十万人,一百余年的怨憎,一百余年的痛苦,变成了这无边无际的淤泥,无边无际的眚气。”
看著这片巨大的骨殖之地,易仲安和莹华都不禁动容,但是犹豫了一下,易仲安还是问道:“我权判泰山一司,观此地並没有冤魂尸气,想要超度荐亡也无处下手,又是什么原因?”
“因为长平之后,此地怨气戾气深重,引来两位仙人降世。句容大茅真君与东华真人联袂而来,两位真人在此以移山倒海之力,將这大地水脉移到太行之巔,方使得本地眚气不能再生,又以无上法力,推衍天机,將茅山法和东华法相结合,创出这周天星斗大阵,將崆峒方士所作的魘镇破去,才使得这四十万同袍得以魂归泰山,不再受苦。”
“大茅真君,东华真人……”易仲安有些悠然神往,这些前世留在典籍中的神仙人物,就这样活生生的出现在现实里,最重要的是,他还知道了,自己所修周天星辰大法的確切来歷,的確是自家祖师的偏爱,让他满心感念。
“既然如此,为什么马服子不去阴司报到,再歷轮迴?”易仲安忽然想起,转身问赵括。
赵括的目光看向长剑:“这柄长剑乃是东华真人所赠,剑名,少阳。”
易仲安惊讶的看著他,也看著这柄剑。“东华真人有神剑二,一曰少阳,一曰开真,我神往已久,没想到居然在这里看到。”
剑身上光华闪烁,金焰如水,照在三个人的脸上,灿若云霞。
“这百余年积累的怨气,戾气,都被两位真人封印在这方空间,此方空间方四十里,广二十里,只有通晓周天星辰大阵的有道之士才能进入此间,但是这百余年间由戾气衍生出来的眚气被压制在这个空间里面不能散逸,久而久之便会结成眚兽,眚兽吸收眚气还会不断变强,然后越来越强,一旦强到突破封印,就是人间大难。所以奉东华真人法旨,末將持此剑巡逻此地,斩杀眚兽,避免它们化形逃逸。只是我也没有想到,居然会有这么大一只眚兽一直躲在这怨气所化的黑泥之下,这是末將失察之过。幸好有上吏清理眚气,逼出了这只眚兽,不然让它逃出封印,末將百死难赎其罪。”
顿了顿,赵括继续说道:“幸赖上吏,以无上法力消磨了许多眚气,至少替末將省了五十年的时间,最多再有五十年,此处的眚气都能消磨殆尽,到时候,末將去泰山府报导,还请上吏为末將多说几句好话。”
“好,马服子以身为镇,镇压这方天地近千年,这是无量功德,哪还需要我为您说话。我会试著修补一下周天星辰大阵,稳固封印,这余下五十年的时光,就拜託將军了。”
赵括没有再说话,而是站起来整顿甲冑,双手叉起,肃然行礼。
易仲安点点头,盘膝坐下,周身星光澎湃,进入大定之中。莹华和赵括一左一右,为他护法。大约一个时辰左右,星光星屑缓缓收入他的体內,隨即无数星光再次升起,在半空中形成周天星辰的样子。青灰色的天幕上,同样的星辰缓缓浮现,银色光门的所在,恰好是北极紫宸的位置。上方的星空和下方的星辰,交相辉映,在星光照耀下,隱藏在半空之中,丝丝缕缕的眚气在星光中直接被消解。天上的星光落到地上,穿过白骨,將白骨下面的黑泥都蒸发了许多。
在万千星光中,天顶的银色光斑开始旋转,易仲安和莹华两人缓缓升起,没入光斑中消失不见,只余下赵括在两人背后,再次恭恭敬敬的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