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天井关中,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折安抱著刀,坐在井口,一边喝酒一边啃著条羊腿。刘源在院子外面安排了四个亲兵守著,此刻都昏昏欲睡。
曙色微明,天际一道紫色的晨曦扫过大地,山脉和漫山遍野的草木松柏。给秋暮的太行山染上了一层华贵的镶边。紫气背后,金色的阳光一点点升起,驱散天地之间的黑霾,就在这曙光中,易仲安和莹华直接出现在井边。看著这漫山遍野的秋色,恍若隔世。
“郎君,莹华娘子,可还妥帖。”折安甩下羊腿,跳起来问道。
易仲安感受了一下,空气中没有了眚气的气息,他弯下腰,又掬了一捧流出的溪水,溪水里面也没有眚气的余味。“折叔,应该没事了。”
折安点点头,看见院子外面4个府兵睡得七荤八素,气不打一出来,直接就是一脚踹了过去。“去找你们军主,就说事情已了,以后也不会再有问题。”
等到刘源赶过来,三人早就出了南关门,踏上了羊肠坂。沿著羊肠坂一路南下,羊肠坂的道路宽仅一马,一侧就是万丈悬崖,险峻雄奇。但是三人都不是普通人,没有害怕,反而对这壮丽的山色讚不绝口。尤其是莹华,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看风景,左顾右盼,仿佛要把这风景牢牢的刻进心里。
直到天色几乎全黑,三人才到达碗子城,守城的军主叫乙弗俊容,是个长得很帅的中年大叔,和折安也认识,大半夜还是开城將三人放了进来。第二天一早,三人又继续南下,碗子城往南再到怀州就不远了。但是莹华在一路上也越发的磨蹭,短短两天的路程硬是走了三天半。
“莹华,你不想去济源?”离开怀州的早上,易仲安和莹华並轡走在一起,轻轻地问。
“我不知道,”莹华低声说,“我家不在济源……但是,越是靠近济水,我就越是有些害怕。”
“近乡情怯,七娘,如果你真的不想去济源,那我们就沿著沁水向东,直接送你回巨野泽?”
这是第一次被叫做“七娘”,莹华先是心中窃喜,又是一阵黯然,最后白了他一眼。“不用了,济源有济瀆庙,我也想去看看。”
这次莹华没有再迁延,依著马力,一百余里的路程,早上出发,在野地里歇了一宿,第二天上午就赶到了軹县城外。三人八马没有入城,而是绕城而过,直接前往济瀆庙。
济瀆庙並不大,经歷了三百余年的战乱,无人打理,庙宇已经有些破败。门前的影壁和影壁上的蟠龙已经变得灰暗,而且爬满了地锦。穿过照壁,大门上清源公庙四个字倒还是闪闪发光,但是牌匾四周和游廊飞檐下都掛满了蛛丝。正殿上龙王的神像也还乾净,看得出来,还是有人过来清理,但是四周的神帐早已破败的不成样子。
易仲安很努力的回想上辈子来这里时候的样子,那时候的济瀆庙足足有一百余亩,形制森严,和眼前这个不过五六亩的小庙差別还是很大。
穿过庙堂,之后则是神宫,神宫也只有五六亩的样子,两边厢房里面的虾兵蟹將雕像一看就是乡民粗製滥造的產物。莹华走了一圈也是哭笑不得。
在庙和神宫之间,是一个不大的水池,一头连著从王屋山上流下的溪水,另外一头则连著悠悠的济源,这个水池在后世已经淤塞,但此时水波微漾,清澈见底。
“不愧是济水独清。”易仲安讚嘆了一声,回过头看见莹华看著水面在发呆。“从这里入水,应该很快就能游回巨野泽了吧。”易仲安笑道。
“多谢!郎君说的不错。”一个声音突兀的在几人背后响起。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身高八尺,身材魁梧的青年站在那里。原本穿著一身斕衫,对三人微微拱手,在莹华惊讶的神色中,身周水雾升起,蓝色褪去,换上了一身亮银明光甲,脚踏分水靴,头顶紫金冠,插著两枚雉鸡翎,倒提一柄吞龙亮银槊。
“六兄……”莹华震惊地长大嘴巴。
“在下济水龙君第六子,源君广,见过两位。”
“源?”莹华震惊的看著他,“六兄你已经炼化济源,正式成为太子了?”
源君广似笑非笑的看著她,“七娘,你偷跑出来一百多年了,河伯传书说你在济源附近,父王就叫我这个太子亲自来接你?怎么样,这个面子够大了吧?”
“另外……”源君广看向易仲安,凝视了几息,笑道,“原道是个俊俏郎君,想不到还是个有道真修。”目光下及,看到他腰带佩带著的印綬,神色又是一变,再次行礼:“守济瀆府都指挥,领天下水府兵马司第四將,见过仙官。”
易仲安拱手还礼,正要说什么,源君广再次说道:“不过,足下带著我这个么妹穿州过府,招摇过市,如今天下地祗都传遍了,说我济水龙君府堂堂七公主委身於一个布衣少年,这叫我济水府情何以堪?”
易仲安和莹华都是愕然,莹华听到“委身”两个字,又是惊讶,又是羞涩,一时竟然无言以对。
源君广不等他俩反应过来,右手举起,平端长槊指向易仲安,“要娶我水府的龙女,可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小子,来让我看看你的斤两。”话音未落,池水中瀰漫起水雾,几十名水族兵士从水雾中现身,把莹华和折安隔开在一边。
易仲安摆了摆手,示意折安少安毋躁。
源君广笑道:“看少君背上也有长剑,那我就先试试你的武艺如何。”
易仲安反手抽出长剑,中位持剑,双脚前后站立,前脚掌虚点地面,后脚蹬实,双手握剑置於胸前,剑刃垂直向下,剑尖微微抬起,身体微微前倾,“请!”
源君广点点头:“好胆气。”手腕微抖,长槊快速向前点刺,直指易仲安的右肩,左手阴握,留有三分余力。
易仲安反应迅速,手腕翻转,剑身轻摆,精准磕在枪头侧面,“当”的一声脆响,將槊刃弹开,同时向前滑步,拉近两步的距离,剑刃顺势下滑,沿槊杆削向源君广的前手。
源君广见状,手腕翻转,长槊向后回撤,后退两步,再次拉开距离,身体前倾,双手阴阳合把发力,长槊高速旋转直指易仲安胸口要害,易仲安一边退步一边用剑连续轻挡长槊,消解长槊的巨大衝力,隨即欺身直抢中线,同时双手握剑,在近身中用力斩击长槊,试图將槊格在外侧。
源君广早有防备,手腕翻转,长槊横扫,直切易仲安腰部,利用槊杆的长度形成大范围攻击,封锁易仲安避让的路线。
易仲安夷然不惧,脚下落地生根,连续呼吸三次,身剑合一,以剑刃挡住长槊,巨大的衝击力让源君广差点握不住长槊,看到源君广重心失衡,易仲安趁势而进,连续斜上斩,中位斩,下位斩,逼得源君广连连退步,用护臂挡住了最后一斩。
“好小子!”源君广讚嘆了一声,向后再退,隨即双脚交替滑步,双手阴阳发力,长槊连续穿刺、扫击,槊影密布,攻如疾风骤雨,但是易仲安的身法一点也不比他差,左右小跳步,长剑谨守中线,左右摆动格挡,將所有攻势都稳稳的挡在外侧。但是易仲安几次要欺近斩击,也都被他的长槊拦在身外,两个人谁都奈何不得谁,几十合后很默契的互相收势退开。
“你这武艺,在人间也能为大將横行也。”源君广大笑,“既然如此,那就再试试你的神通!”
源君广单手作势,四条水龙从他背后升起,直衝向易仲安。
易仲安也是哈哈一笑,反手握剑,剑指五岳令,令牌大放光芒,形成一块半身大小的蓬牌,直接把四道水龙挡住。水龙射在盾牌上碎开,化成无数的水花,水花浮在半空,又化作千百支水箭,易仲安直接掏出镇岳符,丟在天上,符纸自燃,於此同时,太乙素金旗从袖中滑出,化作一道旗门。所有水箭背后的神念都被镇岳符压制,隨后撞击在旗门上,变成普通的水花,掉落一地。
易仲安中指轻弹,阴司印飞起,印上的星神形象浮现,星神手中持有的黄金大鉞迎头劈下。源君广轻扶金冠,金光上有一颗硕大的明珠,珠光闪烁,直接把星神形象定住,又用长槊在天上画出一道符篆,符篆升起化作金色的庆云,金印在庆云之上翻翻滚滚,始终落不下来。
易仲安曲起手指,天蓬两个字吐到嘴边却又停下,天蓬咒杀伐最重,號称六界杀伐第一,对面毕竟是莹华的六兄,总不好真的重伤他。转念一想,自己另外一门道术之前一直不得其门而入,恰恰在王屋山入还丹之后迈入了门径,正好拿他来试手。想到这里,他神海紫府之中观想雷祖尊像,以心合神,以神合雷。於此同时,他经络窍穴中的星光一起闪动,感应到九天之上,北宸之中,大星微微摇动,一丝星光落下,化作一道紫色的雷霆,直接轰向源君广。
源君广亡魂大冒,普天之下,有天雷地雷水雷阴雷社令雷五雷,这北辰天雷本就是天雷之中最堂皇正大,却又最不好躲避的一种,而且电光最疾,源君广根本没有闪转腾挪的余地,只能將全身元气匯聚在一起,形成一面云盾。同时,浑身的甲冑仿佛龙鳞一样展开,一层层的鳞片像花瓣一样,次第展开,互相衬托,紫色的雷霆殛散云盾,落在鳞甲上,被一层层的分散,一层层的削弱。但是就算如此,被层层消解之后的雷光余韵还是把他电得浑身上下头髮汗毛都立了起来,面目黧黑,还有焦糊味道縈绕在皮肤上,头髮上,身上的鳞甲也出现了一丝丝的裂痕。
一旁的莹华已经笑出声来,易仲安也是十分好笑,强忍著问到:“六太子,这一雷又如何?可敢再接我一雷?”
“不必了不必了。”源君广乾笑了两声,伸手一招,济水中的水气上升,绕著他的身体旋转一圈,面容,头髮都已经恢復如初,但是鳞甲上的裂痕虽然恢復了一部分,却还存留了不少。
“易仙长,道法通神,末將佩服。”
易仲安苦笑:“我不过一个区区五岳司主书,六太子就不要打趣我了。刚才多有得罪,殿下……”
源君广摆手,“易少君不要多礼了,你別看我长得年轻,其实已经四百五十岁了,你叫我一声六兄不过分吧。”
易仲安愕然,莹华则是笑得眉眼都花了,但隨即笑容就卡在脸上。
“易少君,你和我妹妹的事情我不反对,但是毕竟天人有別,以我妹妹和你现在的修为,你们在一起只能害了对方。况且,舍妹失踪已近百年,家父家母思念的很,尤其是家母,近十几年来几乎不能安寢,所以,我这次来就是带这个小妮子回去,一方面告慰二老,另外一方面也是希望这丫头能儘快完成修行,勾连水系,成就真龙。到时候,就算她分半颗龙珠给你,我也是乐见其成的。”源君广说的非常诚恳。
“六兄……”莹华也是百感交集,正是因为源君广说的每一个字都非常诚恳,让她心中百转千回,拒绝的话难以出口。
易仲安心中也是十分不舍,先是昊明琳,然后是狄进和薛承弼,现在又是莹华,最近这一个月,一路走来都是离別。但是,他看了看自己腰上的水火丝絛,心神中既有坚定,也有满腹的柔肠。“七娘,你六兄说的没错,我才刚刚跨过玉液还丹,离长生住形还有很长时间,现在是我们都需要勇猛精进的时候,等你成就真龙,等我成就地仙,未来我们还会很久很久的时间可以相处。”
莹华抬头看著他,眼神从不舍慢慢变得坚定,又慢慢充满了温柔:“仲安,我回去之后会好好努力,一定还会有再见的那一天。”
易仲安也笑了:“我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