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德六年十二月,洛阳宫城。
庞大的洛阳皇宫依旧非常的残破,虽然高熲已经尽力的修復,真正完成的也就只有主殿和少数几座宫殿。在高熲的引领下,北周武帝宇文邕,兴致勃勃的绕著皇宫在参观。宇文邕和他几个哥哥弟弟都不一样,他身材中等,身体有些瘦弱,面貌却更像宇文泰年轻时候的样子。年纪不大,刚刚开始蓄起的须髯,让他原本阴鷙的容貌变得少许阳刚了一些。
走了一圈,宇文泰明显有些气喘,一旁的內侍很有眼力,及时送上了胡床。在冬日的阳光下靠了好一会,才缓过来。一旁的高熲很有些担心:“至尊,可要传太医?”
宇文邕笑著摆摆手,“高卿勿用多虑,朕自小体弱,寻常事也。”他饮了一口热茶,转头问身边的另外一个青年,“季晟(长孙晟),隨公出发了么?”
长孙晟叉手回答:“回稟至尊,隨公昨日便已出发了。隨公家眷也在今日早些时候,启程往长安去了。”
宇文邕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朕也没想到,这南貉这么不禁打,倒是白白折腾我这个亲家公了。”
旁边一个容貌俊伟的中年人笑道:“那也是天子识人,郯国公(王轨)治军有方,只怕最多一个月必能大破南貉。”
宇文邕刚刚喝了茶,闻言笑得差点呛咳:“胡三突啊胡三突(宇文孝伯),你什么时候也学会了迎奉君上这一套了。你和沙门(王轨)从小就不和,天天的打架斗嘴,要是让他知道你现在说话这么个样子,一定会捧著肚子笑死。”
宇文孝伯不以为意。他和王轨两人从小在宇文邕身边长大,王轨比他年长五岁,又是太原冠姓,清华世家,为人最是刚严肃直。他和宇文邕、宇文宪两人小时候没少作弄王轨。王轨不好怪宇文邕和宇文宪,就常常揍他出气,算是老冤家了。但他俩私交其实极好,又都是宇文邕的铁桿心腹,说话也自然隨便了些。
宇文邕笑了一会,才继续说道:“胡三突,你记下,再有一个月,若是南貉已破,便以沙门为淮南道大总管,总揽伐陈事宜。到时候就把隨公调回来,朝中也需要有隨公这样的重臣坐镇。对了,若是并州无事,便叫十一弟早些就藩。朕和六郎突(宇文神举)许久未见,也很是想念,让他回长安给朕说说这大漠风物,然后再去荆州,伐陈少不得他。”
想了想他又说道:“明年就要改元宣政,朕想就在这洛阳宫城布告天下,这宫城修葺,高卿要勉励。至於这改元的庆典,胡三突,你掌纛,庾季才善天文,崔猷善典章制度,叫他俩辅佐你。”
高熲附首听命,宇文孝伯拱手称“诺。”停了一下,宇文孝伯继续问道,“至尊,那今夜还停舆在城外么?”
宇文邕哈哈大笑:“这里就是朕的宫城,朕的居所,还要去什么城外。今夜就住这里,你儘快安排关防就是了。”
…………………………
仲冬时节,北地多霜。更漏深重。
渐渐的,从金水河开始,淡淡的雾气升起,並逐渐瀰漫到整个宫廷。隨著夜色浓重,雾气也变得越发浓重起来。长孙晟负责值夜,第一哨巡完,看到雾气中几乎看不清五指,十分诧异。
“洛阳这个地方冬天都这么大雾么?”长孙晟回到值房,对左宫伯宇文明说。宇文明摇头,他是宇文神举的族侄,也很受宇文邕信任,一直戍卫宫禁,这次东巡,他也负责打前站。
“我来洛阳也不久,这段时间从没见过大雾。”宇文明摇头说道,看著这个天气,心里也有些不安。
“六敦,我有些不放心,如今宫城残破,这么大雾,我怕出事。这哨的管带是谁?”
“贺兰迷骨突,这傢伙有些粗疏。”宇文明的神色有些难看。
“我去跟这一哨,六敦兄,你跟著下一哨,无论如何,先安然度过这个大雾天再说。”长孙晟重新套上披膊,提著长矛就离开了值房,走出去十来步又折转回来,取了櫜鞬系在蹀躞带上,仔细调整到顺手的位置,才又急冲冲的衝出值房。宇文明看他披著甲冑还跑得飞快,也是失笑,年轻真好。
重建的宫城並不大,除了固定的哨卡,巡逻的流动哨一共六支。正好是交接哨的时候,长孙晟一路上把要下哨已下哨的什都,都拦了下来。他想得很明白,现在最重要的只有天子,只要把天子寢宫守住了,其他都是小事。不仅如此,当匯聚了四个都之后,发现这个大雾会被集合的军旅冲开,心中更加忧虑,这个明显不是正常的雾气,能被军气冲开必然是术法。
眼看快到皇帝寢宫,都没有见到这一哨的管带贺兰环,长孙晟心中大急。忽然在他耳朵里听到浓雾中重物落地的声音,还夹著金属撞击的声音,他眼神一凝,“这个方向!”军士向前衝去,他反而停下脚步,取出金梢弓,冷静的梳理弓弦,搭上了一支金鈚箭。
隨著士卒的冲阵,浓雾被冲开,露出倒在地上的十几具尸体,都穿著甲冑。长孙晟眼神锐利,看到其中一个穿著明光鎧,最少也是个仪同,心中一沉。虽然他看不惯这个二世祖,但是物伤其类,他心中的怒火也已经衝到头顶。但是他此刻手却愈发稳定,侧耳倾听,忽然鬆开弓弦,羽箭飞快的没入浓雾中,传来一声闷哼,浓雾散开,一个全身黑衣的人影扑地而亡。长孙晟看也不看,羽箭转向另外一个方向,箭羽离弦,一个黑影刚刚摸到甲士的背后,被一箭穿心,软软的倒在地上。浓雾中传来一阵骚动,长孙羽箭连发,浓雾中接二连三传来惨呼声,禁卫们士气大振,而浓雾中的人则连连后退。
与此同时,刚刚修復的含章殿中,宇文邕披衣而起,走到门口,宇文孝伯全身披掛站在门口,另外一侧站著一个英伟的青年,也是全身披甲,扶刀而立。“胡三突,殿外现在是什么情况?”
“回秉至尊,目前殿外大雾伸手不见五指,暂时情况不明。达奚將军已经派出侍卫前去查看,请陛下不要离开殿中。”
青年是上柱国达奚武次子达奚惎之子达奚英,领右司卫,达奚家三代纯臣,极受宇文邕信任。他也按著横刀站在天子侧前方,沉声说道:“至尊,臣派出去的侍卫,目前杳无音信,这雾来得古怪,还请殿下在殿中不要出门,以策万全。”
话音未落,西侧廊下传来廝杀声,能清晰的听到穿著鎧甲的人体倒在地上的声音。
宇文孝伯冷笑一声,“达奚將军,此必声东击西之计。我守此门,你去解决西廊的蟊贼。”
“诺,宇文大人,这一旅人便给大人守在这里,我去儘快解决西廊。”达奚英从侍卫手上接过长槊,快步转向西侧。
他才过去不久,东侧也传来交兵的声音,宇文孝伯的脸色愈发肃穆。“当值的宫伯该杀!诸侍卫,围住此殿,无令不得擅动。”话音未落,浓雾中飞出无数的乌鸦,从天空之中飞扑而下,原本整齐的侍卫队列瞬间大乱。黑暗中,两只身影想衝进寢殿,却被七八支长槊交错叉住,槊锋交匯,腥臭的血肉洒了一地。更有一些淡淡的黄雾升起,一时间,闻到味道的禁卫军都开始呕吐。混乱中,几个黑影从浓雾中闪现出来,涂了墨汁的刀锋掠过这几个禁卫的脖子,直接倒在地上抽搐挣扎。
宇文孝伯冷哼了一声,“道成,交给你了。”
“是,”昏暗的阴影中,一个道人长身而出。手中捏著的一把符籙朝空中丟去,无数乌鸦稳不住身子纷纷落下,被禁卫们乱剑砍死。还有两个明显不是人类的身形也在浓雾中被符咒压制,雾气散去,禁卫们赶上去接连几槊,直接捅死,倒在地上现出一只灰熊和一只浣熊的身体。
宇文孝伯站在高高的台阶上,俯视著台阶下的战场,声音冰冷。“张內史,给至尊披甲。”
站在宇文邕背后的几个內侍急忙拿著宇文邕的金甲给他披掛,宇文邕笑著说:“胡三突,禁卫英勇,且放轻鬆,看儿郎们杀敌。”
宇文孝伯隨手从正门口的侍卫中点了四个人,“你们四个人去至尊身边守著。若干,你派十个人,分五个方向衝出去,调外宫巡守来援。”
领军的小宫伯若干胡禄也是勛臣子弟,立刻从廊下禁卫中选出了十个精锐,往四面衝杀出去,但是浓雾中很快就传来兵刃交击的声音,受伤嘶吼的声音,渐渐又沉寂下来。
宇文孝伯面沉似水,直接拔出横刀堵住殿门。
就在这时,从宫门口的浓雾里传来廝杀的声音,浓雾被军气冲开,站在高台上的宇文孝伯能看到影影绰绰的军士,砍翻了几个黑衣人影,结著阵型往宫內衝杀。队伍中,一支接一支的羽箭射出,浓雾中的黑衣人一个个在箭下倒毙。
看到有援军,守殿的禁卫士气大振,军气结集,雾气被排开,更多的黑衣人现身出来,没有雾气的掩护,这些只穿著皮甲的刺客对上甲冑齐全,三杖在手的禁军根本不是对手,马上就开始出现大量的死伤。
此时的宇文邕也已经披了甲,走到殿门口道:“如此射术,必是季晟来援,可无忧也。”
此时的长孙晟身边已经集结了整整四都八什,还有两个值日哨官跟著,军气浓烈,雾气根本无法阻挡。从宫门杀到殿下不过短短五十余步,他的羽箭就没有停过,每发必中,杀得刺客们心胆俱裂。在西南角的墙下,原本有一团浓烈的大雾,此时也渐渐散去,一个一身黑色长袍,结著辫子,掛著一堆稀奇古怪法器的人暴露出来,心中大惊,呼啸一声,高空中一只猎鹰俯衝而下,抓著他的手就把他提到半空中。
“想跑,”长孙晟冷笑一声,掣出两支羽箭搭在弓弦上,瞬息之间,一支箭正中猎鹰,一支箭正中那个黑袍人的背部。猎鹰吃疼从天上坠落,將黑袍人直接砸在宫墙上,隨后一头栽倒在墙外。
“好神射。”宇文邕看得很清楚,大笑起来。此时殿中其他的地方的廝杀已经渐渐平息,这一箭的风采教所有禁军都喝了一声采。
长孙晟没有动容,而是直接跳到宫墙上,看著背上插著一支箭,玩命奔逃的黑袍人,正要再补一箭,没想到一摸摸了个空。一胡禄金鈚箭尽然教他射空了。
宫中禁卫不允许带弓箭,还好此时达奚英也刚刚杀到墙边,急忙解下自己的胡禄丟了过去,这慢了一晌,那个黑袍人就跑得极远了,这个脚力看著也不像人类应该有的样子。
看到贼子基本伏诛,大家也都鬆了口气。也就在这一瞬间,异变突生,一个身材长大却枯乾的身影,忽然从寢殿的横樑上落下,此时侍卫这宇文邕的四个亲卫的注意力都在长孙晟的身上,这个身影手上的短刀直接其中一个人脖子里面搠了进去,这个侍卫连声音都没有发出来,身体就软倒下来,露出好大一个空挡。
这个黑影就趁著这个几乎不可能的空窗,抬手就是一发袖箭。宇文邕此时身上还披著甲,但是这支袖箭就精准的从他披膊和胸甲的缝隙间穿透进去,正中他的左肋。
站在宇文邕身边的內侍惊恐的大叫,就在叫声刚刚出口,这个黑影已经从另外一个侍卫身边掠过,这个侍卫的脖子立刻喷出大团的血液,瘫软下来。
殿门口的宇文孝伯惊怒交集,他也是文武之材,横刀斩来,没想到这个身影双手一分,墨黑的刀分成长短两柄,长刀將宇文孝伯的横刀隔开,短刀从他的胸前划过,虽然宇文孝伯身上披著甲,但是这刀也显然不是凡品,一刀直接割开了他胸前的甲叶子,在他胸口割开一道一尺多长的大口子。宇文孝伯大叫一声仰面就倒,嚇得几个刚衝上来的侍卫赶忙扶住他,也就在这一瞬间,这个黑影飞身而起,跃上殿顶。
月光下,所有人才看清这个黑影是一个鬚髮花白,身材枯瘦的老者,大笑道:“弒龙者,刘桃枝也!”
笑声未落,一支羽箭破空而来,刘桃枝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在半空中硬生生横移了半尺,原本应该正中他后心的羽箭正好命中他的左肋下。刘桃枝猛地吐出一口鲜血,连滚带爬的翻过廡顶,就算如此,躲过了第二支箭,没躲过第三支,直接被羽箭射穿了左手,那把锋锐的短刀掉在琉璃瓦上,他也顾不得去捡,狼狈的逃窜而去。
而此时的殿下,没有人顾得上他了,所有人都涌了上来,官职最高的达奚英横剑挡住殿门,急促的下令,“立刻將宇文公送到左厢处理伤口,长孙晟,你上殿顶,我要你的视线之內,绝不能有有一个活著的刺客到达殿前。张內史,你立刻派人去请御医,要能守口如瓶的,但凡泄露半个字,我杀他三族。”
长孙晟三两下跃上廡顶,高踞在琉璃瓦上,抱著櫜鞬注视四方,他看见有內侍连滚带爬的带著一堆御医闯进殿里,又看到几个宫伯接连赶到,在达奚英的指挥下把含章殿围得水泄不通,也看到宇文孝伯在偏殿里面简单包扎之后,披著大袍子站在殿前指挥全局。直到天光大亮的时分,殿中才传来欢呼声,“至尊醒了,至尊醒了。”听到这个动静,廊下诸军都欢呼起来,而长孙晟一颗悬著的心才慢慢放下,看著旭日驱散黑暗,照彻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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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政元年元月十六,听说天子在洛阳身体不豫,留守长安的王公大臣们纷纷赶来洛阳,就连刚刚走到南兗州,屁股都没坐热的隨国公杨坚也被紧急召回洛阳。就在杨坚的车驾仪仗进入洛阳不久,两个骑士带著八匹骏马绕过洛阳,直接往洛州南部的阳城而去。
这两个人正是易仲安和折安,莹华易仲安依依不捨,硬是在济源渡过了除夕。本来莹华还想磨蹭到元夕之后,源君广实在是忍不住了,直言龙宫对她也是望眼欲穿,希望能赶在元夕前回龙宫过年,这才依依惜別。从軹县南下,从新渡过河桥这一路上两人也看到了不少的仪仗,不过既然天子鑾驾在洛阳,两人也没有多想,更没有去瞎打听。乾脆绕过洛阳直接南下,和比他俩晚一天到洛阳的宇文宪擦肩而过。
元月十七,两人已经越过轘辕关,赶到嵩山脚下,远远能看到山上的皑皑白雪。阳城县尉元健是个三十不到的年轻人,陪著他俩一直到嵩山脚下,还是劝道:“易先生,折都督,今年嵩山雪大,道路湿滑,两位不如先在中岳嵩高庙暂住,等明年开春雪化了再上山。”
易仲安冥冥中一直有一种不安,他知道宇文邕在伐齐之后很快就死了,但是具体什么时间,怎么死的並不清楚。阳城离洛阳太近,万一有事根本没有迴旋余地,他才不干呢,早点躲进山里才是正事。於是婉拒道:“多谢赞府好意,我们这次东来已经耽误了太多时间,家师和齐王殿下都在长安等著我们,实在不好再耽搁了。”说完,他和折安相视一笑,牵著马,一起踏著积雪,走进了巍峨嵩山之中……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