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桃峪返回华阴,易仲安的脸色已经恢復正常,但是依旧浑身无力,由莹华扶著入住了李氏的別院。但是才住了两天,莹华的脸色也越来越差,不得已,只能迁入杨氏在华阴城外的庄园,为这事情,杨慧还贏了李二两坛御酒。到了別院之后,易仲安每日只能臥床,取蔬果数十枚,清水一斗饮食,这样一连过了十来天,才终於可以下床,下床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没想到华山竟然有这么重呀。”
听他还能开玩笑,莹华才放心下来,这十来天她几乎是衣不解带的照顾易仲安,也幸亏她是龙身,十来天没有沐浴,身上不但没有腥臭,反而有种奇异的香气,易仲安还和她开玩笑:“你这香气,是不是龙涎香,不如给我取一两,我正好用来合香。”气得小龙女轻轻地打了他数十下,却又心疼不敢骂他。
易仲安两辈子几十年的经验,怎么看不出美人恩重,但是两人本来就是异类,如果他是普通人,倒也是一段传奇佳话,但是中土难生,既然两生中土,他求道长生之志极为坚决,这就又是一种无奈,他也没什么好办法,反正这神龙之寿大约有七八千年,如果修行有成,一两万年的老龙也不罕见,这漫长岁月之后的事情,他也只能暂时拋在脑后。
又过了十来天,他已经能够扶著龙女在院子里慢慢散步,忽然满院草木香气大盛,一直躲在泥土里面潜修的吴余也嚇得直接跳了出来。
一个少女的身形慢慢在院子里面浮现,“易少君,昊明琳有礼了。”少女微微福身。
“不敢当,”易仲安急忙还礼,“三郡主不必客气,有什么需要且说无妨。”
“我追丟了。”华山三郡主又羞又气,右手托著一枚六角令牌恨声说道。
这枚令牌有两个巴掌这么大,一面是五岳真形图,其中华山真形光泽流转,另外一面则是一个天文古篆的令字。“这是五岳令符,能號令天下山河地祗。我一直追踪那只死老鼠到潼关之下,却被潼关王气阻挡,我在崤山里面转了十来天,崤山地气都被潼关镇压,我本来想以五岳令符破山而出,想想好像有点不妥,我看你也和官府交好,你给我一枚通关令符,只要过了潼关,就是中岳和北岳的辖地,我五岳同气连枝,到时候一定布下天罗地网,叫那只老鼠无处可逃。”
“通关令符我有一枚,但是给了你,我怎么出关?”易仲安一面回答,一面背上冷汗涔涔。这位小公主总算还有一点理智,不然真的打破崤山地气,那可是惊动天地的大事,少不得要去诛仙台上走一遭了。至於中岳,他更不放心这位公主去胡闹。他上辈子的师门就源出嵩山,这辈子的师门也和嵩山缘分深厚,真要是放这位主儿一个人出关,搅扰了中岳清静,他日还有什么麵皮去见中王爷。
“三郡主!”
“叫我三娘就行。”
易仲安微微踌躇,也没有矫情,“好,三娘子也不用太过忧心,这个鼠辈噬人如麻,身上血孽缠身,既然关东有中岳北岳两位府君辖制,这个妖物就算跑出去也只能择地潜藏,你若是信得过我,不如等我身子好了,我们一起出关追缉此獠。”
看他还有些虚弱的样子,昊明琳也有些訕訕的不好意思,“让你受这么重的伤,都是我的过错,便都听易少君安排。我这里有一瓶十草清露丸,是我自己炼製的,虽然效果没有九转莲花丹那么好,也可以帮易少君儘快恢復身体。”
易仲安接过玉瓶,就发现是新制的丹药,也不说破,“三娘子,这几天你就先住下,也试试这人间美好……”
昊明琳羞红著脸,正在点头,又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取出一枚玉策,递给易仲安。
“萧叔叔说,易少君相助华山良多,这是华山的一点心意,请少君万勿推辞。”
“这是?赐封令旨?”
“是的,萧叔叔说,少君將来总要招请护身兵马,有这道令旨,可以直接敕封一都兵马使,最是好用,能给少君少些磨勘祭炼的功夫。”
萧史说的简约,但是易仲安怎么不知道这是多大的人情,五岳府君同气连枝,只要在中原大地上,別说兵马,用这枚玉策赐封一地的山神土地也不在话下,这又是多大的功德和因果,只能说,不亏是金王爷和传说中的乘龙萧史,足够大气。
正在3人把玩这枚玉策时,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譁。易仲安心中微微一动,“莹华,我臥床久了,静极思动,扶我去看看外面究竟何事。”龙女点点头,先给易仲安披了一件大氅,再扶住了易仲安的左臂,昊明琳扭捏了一会,忽然上来扶住了易仲安的右臂。
“我也能帮忙。”
两女对视了一眼,眼底忽然都有些刀剑风霜在碰撞。
三人走出中庭,就看见前院有十几个村民,扭著两个道袍青年,“好教庄头知晓,这两个小骗子,冒充道长,骗了我们钱財。我们便把他们拧来请大管家发落。”
“大管家去城里了,就算在,这点小事也值得问他老人家。你们且把他俩打一顿,莫打死了,死了要吃官司。然后剥去衣服掛到庄子口的大树上掛一天,可能消气?杨五,就你这泼才事多,还不快去。”
“俺还以为能换些赏钱,既然不值钱,何必这么麻烦,打死了算逑,直接往山里一扔,没有首告,谁来管我。”被叫做杨五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常年给庄子里的屠户做个帮閒,杀的猪狗多了,也没把人命放在心上。
这下把这两个年青人嚇的够呛,正巧看见两个美人扶著易仲安走出来,年纪小些的那个眼尖,易仲安虽然穿的是暗纹的绸袍,但是头上却带著玉冠,还倒插著子午簪,急忙求救:“救命啊,这位道……”还没说完就被年纪稍长的踢了一脚。
“这位公子救命,我们两人真不是骗子。”年长的那个无奈的说。
“这位舍人,可容我討个人情,先放了他们俩。”易仲安看这两货也很无奈,天子都禁道三年了,还穿著这套衣冠招摇过市,这两人也是心大。但是看他俩的神色,似乎另有隱情。
庄头知道他是杨李两家的贵宾,识趣把庄人都驱散了,“易公子客气了,这俩人便交给公子发落。”
等到庄头也走了,两个年青道人才深深的给易仲安做了个揖,“多谢公子施以援手。”
“两位从何而来,又怎么被几个村夫拿下了?”
“在下袁天纲,字正纪,这个是我族叔,叫袁守城,不过比我还小两岁,尚未取字。我们叔侄二人本来在焦山隨姑布上人学道,因为我们都占卜到家祖沉疴难起,所以要赶回蒲江为家祖治丧。”
袁天纲,怪不得能生出感应,易仲安心下释然,隨后又好奇起来。“原来如此,二位道友,请里面说话。”七月的天气,龙女还给他披了一件大氅,易仲安觉得自己快捂出痱子来了,一边往里让这两叔侄,一边不动声色的把大氅给撂了。
待到坐定奉茶,两叔侄才心神略定,但是俩人抬眼一看,又嚇个半死。这两个绝色女眷,居然都不是肉骨凡胎。
易仲安看他俩神色有异,也知道瞒不住这两位以相术名世的异人,“二位且放宽心,此事別有因缘,说来话长,不如先说说你们的故事?”
袁天纲苦笑一声,也只能装作看不见,“我们俩本当从荆州入蜀,但是荆州战乱,而且又有大雨大水,水陆两道都被堵塞,所以我俩才走南阳过潼关,想著关中最近无事,走汉中入蜀倒也是条捷径。”
“因此昨日晚上,才到了贵庄附近,只因贪看著华岳奇景,才不得已投宿在贵庄。没想到正好遇到贵庄闹鬼,那些村民见我叔侄穿著道袍,便要我们捉鬼。其实我们叔侄学的並不是驱神遣將之术,只有几道符籙防身,本来想用净坛符直接驱散了事,没想到那鬼物凶狠,净坛符没有效果,反而被他打伤了几个村民。千不该万不该,我们一时鬼迷心窍,收了那杨五二千大钱,杨五便说我二人冒充道士,招摇撞骗,之后的事情,您也看到了。”
易仲安听了不由得失笑,这叔侄两人也真是奇葩。相人之术歷代都在姑布氏后人中流转,因此严格来说,是法术,不是道术,只是后来天师道大兴,姑布氏也都遵了天师道法裔,不过他们家都是专研相术入魔的人,在道术方面一向稀鬆平常,把净坛符当做煞鬼符来用,还真不愧是姑布氏的別传弟子。
“所以,贤叔侄可看出来那鬼物到底是什么来歷?华阴历来是西关锁钥,这处別院虽然不在华阴城內,也有王气军气庇护,按道理,就算有些玄异,也不应该这么凶狠?”
两叔侄对望一眼,一脸尷尬,“这个,倒是真的没有看清楚……”
看到易仲安似笑非笑,两个少女憋著笑的样子,袁天纲也是十分无奈:“不过,我们起了一课,这事,还和华山府有些干係。”
“哎?”昊明琳没想到吃瓜吃到自家头上,“你俩不是相士么?起课这事靠谱么?”
叔侄两又是訕訕无语,他们也是刚刚出师,哪知道到底灵还是不灵,“事涉神灵,要是不准也有可能?”袁天纲臊眉耷眼的说道。
“不过我俩起课结果一致,这事总有三五分靠谱的。”袁守城嘟噥道。
“三娘子,这事恐怕要劳烦你了。”易仲安笑著说道,“我和蓼花君去村子里问问老汉,看看有什么玄怪传说。”
“好的,包在我身上。”昊明琳笑的眼睛弯如月牙,“华山府虽然封山,但是找几个小吏取些碧策玉符总是可以的。”
……
在村子里转了一圈,总算找到一个七十来岁的老汉,早年也是洛阳的廝杀汉,后来跟著宇文泰到了关中,不想打仗做了逃兵,於是就入赘在这个村子。入赘时就听说,这个村子里早年有个樵夫,误入太华仙境,那闹鬼的宅子便是他的老宅,只是这事已经过去三十几年,老汉说话七顛八倒,也问不出个究竟。
“杨五,你是叫这个名字吧。”
易仲安回头看向这个汉子,这人也算是庄子里的有力人士,不过在易仲安和莹华面前却是諂媚的陪著笑脸。
“郎君有事只管吩咐。”
“你去找几个帮手,帮我把这院子打扫出来,我和蓼花君今夜要在这里喝酒赏月。”说著就弹出一枚金豆子,在杨五手心里滴溜溜打转。
杨五大喜过望,叉手唱了一个肥诺,“郎君万安,此事包在俺身上。”
等到月上中霄,易仲安和莹华,以及袁氏叔侄一起在院子中饮酒,明月虽然还没有持盈,也已经几乎全满了,易仲安点点头,对袁氏叔侄说:“时近中元,正是阴盛阳销之时,倒也不怪你们。”
袁氏叔侄也知道自己这事干得太不靠谱,本来就二把刀的水平,还正逢鬼月,他们不倒霉谁倒霉。都訕訕的只管喝酒,不敢搭话。
眼看月色越过天中,即將西斜,忽然在院子里捲起阴风,一道青黑之气冒起,一个大汉的身影浮现出来。只见他身高將近一丈,手长脚长,穿著麻布衣服,脚上踏著草鞋。腰里用一根麻绳系住,上面別著一把斧子,活脱脱就是一个樵夫的摸样。
这个大汉原本脸上浑浑噩噩,但是看见喝酒的几个人,眼中忽然露出了凶光。“好大胆的贼子,夜闯民宅,非奸即盗,格杀不论!”说完就提著斧子冲了上来。
站在一侧的折安要拔刀,却被易仲安止住,他口占咒语:“泰山府君,东岳司命,缚鬼伏形,何物敢当。”伸手一指,那大鬼就被束缚在庭院之中,进退不得。
没想到,这么一来,这大鬼的眼神反而清明了起来:“你们是仙人?我终於又见到仙人了!”
易仲安听他这话,似乎还有故事,没来得及问,就看见院子里面地气涌动,昊明琳现身出来:“易少君,我找到来歷了,咦……你们已经捉住他了?”
“三娘子,我们也是刚刚治住他,並不知道原委。”
昊三娘手上举著一枚金简,笑道:“没想到,他真还与我华山府有些干係。此人本性王,入赘在本村杨姓人家,因此改名叫做王到。”
那大鬼伏在地上,神色茫然:“原来,我是王到。”
昊三娘看了他一眼,继续说到:“这个王到没有读过书,只是有一把子好力气。那杨氏本来家里也有几亩旱田,薄有家资。后来因为战乱,天候也不好,两人的子女也相继夭折,家里也就渐渐中落了。王到平时除了治理田亩,也常常进山砍柴,贴补家用。大约在孝文帝时吧,他去山中砍柴,无意中闯入我西华秘境,遇到我爹爹和仙人王公长对弈,他看我爹爹和王公服貌非凡,不敢多说,侍立了三局棋的时间。我爹爹原以为他是进山求道的处士,等下完棋再问才知道只是个寻常村夫。”
“咦,金天王算无遗策,怎么会有如此讹漏。”
“这个金简上没有记录,恐怕要去问我爹爹了,只知道当时爹爹给了他两枚火枣,將他送出秘境。但是山中一日,世上千年,这三局棋的时间,世上已经过了三十年了。他的妻子无依无靠,早已病死,王君虽然得了两枚火枣,却过不了心中那关,不久便鬱鬱而终。不过那火枣本是仙家果饌,竟护住了他一点清灵不灭,时常盘桓在他旧居附近,浑浑噩噩,做了一只地缚之鬼。”
“那你爹爹有没有说过要怎么处置这个樵夫?”
“並没有记录。”
易仲安想了一下,正想说什么,却看那两叔侄眉来眼去在那打哑谜。
“两位道友,依你们看,这鬼物应当如何发落?”
二袁对望了一眼,还是袁天纲站出来说:“我们俩刚才起了一课,此人命中福缘未尽,也是奇特。如今华阴將军空缺,而他又恰好是个老卒,不如送去將军府,做个看门洒扫的鬼卒。”
“好!”昊三娘是个利落的性子,二话不说就往远山方向打了一个手诀。不一会,平地起阴风,两个鬼差出现在原地,“小的请娘娘令旨。”
昊三娘把前情略讲了讲,两个鬼差都笑了起来:“原来是他,娘娘勿忧,此人与我华山府有缘,算算时日,也差不多了,这位小郎君和女郎想必就是王上说的应运之人,小兆这就带他回山上。”
易仲安却是虚拦了一下,“两位差官请留步,这应运之人是什么意思?两位说於华山有缘,那这位王到又要如何处置。”
两个鬼差面面相覷:“这位小仙长莫要为难我等,我等就是最底层的鬼差,只晓得要借应运之人的气运,才好敕封,別的委实是不知,”
“敕封?要將他封做山神?”
“郎君莫开玩笑,区区一个孤魂野鬼,岂能做得来神位。不过我们华阴府三班鬼役,还能少他一个位置?”
易仲安点点头,“如此甚好!不过……”他回头望向院子里的大鬼,“你可愿意在华山府做个差役?”
一句话问出来二男二女加两个鬼差都为之动容。两个鬼差更是眼中放光:“天下间的贵胄,谁会把这些泥腿子的意见放在心上,这位小易郎君,真真是赤诚君子,天命之人。”
那王到虽然还有些懵懵懂懂,心里却总觉得这是好话,顿首大拜:“全凭公子吩咐。”
“既然如此,”易仲安忽然笑了,“一饮一啄,莫非前定,金天王还真是算无遗策。”他从怀中取出刚刚得到的玉策,“王到,相逢既是有缘,你能观仙人棋局,又得到金天王亲赐的火枣,便是有福有力之人,上前来,我以玉策符命,册封你为华阴神將府两班兵马使,领一都鬼卒,赏善罚恶,正天下纲纪,你可敢应?”
王到用力叩首,“敢不奉命!”再抬起头来,已经是眼神清明,怨气尽销,一身筩鎧缓缓浮现,腰佩长刀,背上现出一对金瓜锤,儼然已是鬼將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