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置了这个大鬼,回到庄子上歇没两天,李二郎,杨三郎就闻讯赶来,硬是拉著易仲安把当天的故事又讲了一遍,懊悔居然错过了这场好戏。而杨慧则更想见见二袁,想找他们卜算將来,被易仲安给拉住了,两叔侄是去奔丧的,真要去追回来才叫大违人情。
易仲安想了想,说道:“杨三郎,你家已经有国公之贵,又有太子正妃,將来更是贵不可言,只要做个端方君子,胡问鬼神將来。”
杨慧听了点点头,“多谢易少君吉言,道理是这个道理,不过,你看我这个德行,像是个端方君子么?”一言既出,三人都是捧腹大笑。只不过,笑声中,李二郎的眼神里却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我身子已经差不多好了,两位郎君既然都在这里,那就一併辞行,我自向关东而去。”
杨慧和李安知道留他不住,心里也是十分羡慕,两人都有官职在身,能从长安跑到华阴已经是极限,真要出关就是给家族惹祸,当今天子可不是好说话的。所以乾脆摆下酒宴,与易仲安连饮了两日辞行酒,也算是与易仲安提前庆祝了中秋。
八月十二日晨,两人把易仲安一直送到官道上才依依惜別,不仅给了通关的符凭,还给了杨李两氏的行简,杨氏也就罢了,李氏在关东也是豪族,这一道行简能替易仲安省下不少麻烦。
谢过两人的美意,又收下两人馈赠的百金川资。易仲安三人向著潼关方向走了十余里地,就看见昊三娘坐著一辆緇车,在道旁等候,“蓼花君,上我的车里来坐,让臭男人自己骑马。”
驾车的原本是个鬼卒,看见三人深深拱手,隨即消灭不见,折安无奈,只能坐上驭手的位置,把两匹马系在车后,但是一上手就惊异道:“这两匹马?”
“折使君,这两匹马是天河龙驹与凡马交配而生,使君若是喜欢,等这趟旅程结束,便赠给使君一匹。”
折安身上掛著威烈將军衔,放出去做个县尉是绰绰有余的,但是他知道昊明琳的身份,有些受宠若惊,“三娘子,卑下就是个一钱廝杀汉,当不起使君两个字。”
“折叔,不妨事,之后我们还要同行一段时间,你这么拘束,反倒不好相处。”易仲安笑道,“三娘子就隨我一样,叫折叔吧。”
听到隨我两个字,昊三娘笑的眼睛都眯起来了,“好,就隨少君叫折叔。”而莹华则是直接给易仲安飞了一个白眼,拉著昊三娘就进了车厢。易仲安摇头苦笑,骑马跟著一直向东。
凭著齐王和杨家的符凭,一行人在关內歇了一晚,很轻鬆就过了潼关,离了关中,莹华的气息立刻变得莹润蓬勃,诸人的马匹都十分神俊,这两日时间,就隱隱看得见陕州的城墙了。
考虑到莹华的情况,一行没有进城,而是在城外找了个逆旅,为了避免瞩目,莹华和昊明琳都戴上了冪离。简单洗漱之后,昊明琳就带来的陕州本地土地的消息:“陕州乃分陕重镇,驻有大军,那个鼠辈並没有进入陕州。北边的河东路有太岳山神分守,太岳中镇神公是上古大神,嫉恶如仇,这鼠辈绝对不敢向北走,那就只有向南或者向东。”
想了想,三娘子继续说道:“我觉得此獠大概率也不敢往南,往南虽然能一直到荆州,但是要穿过嵩岳,中王爷是绝对不会容许此獠过境的,而向东过澠池向洛阳,虽然洛阳曾经是帝都,但是二百年战乱不休,早就残破不堪,没有地祗镇守。洛阳北边的北邙山是鬼族聚居之处,王屋山现在没有分守山神,正是好大一个缺口。不仅如此,河內千年灵气,叫司马氏毁得一乾二净,对於妖魔鬼怪来说,正是一片坦途。”
“好,那我们就向东追,先过北邙,看看这鼠辈会不会藏身其中。而且从河內向东就是西兗州,一路向东就是济水,正好可以顺路送莹华回济水龙君府。”
听他说到济水,莹华神色中却並不开心,反而有些幽怨。但是想想近百年没有回家,她张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易仲安的灵魂来自於后世,並不迂腐,看到两女的表情,心中也难免有一丝悸动。但是先不说两女身份尊荣,他穿越来这方天地,用了四年不到的时间,越过了前世四十年都没有越过那道门槛,正是一心求道的时候。虽然此时的道教並不禁嫁娶,但是他前世的心法有正一也有全真,前路茫然,不知道要如何前进的时候,哪敢被男女之事分心。
摇摇头,他甩去那一丝綺念,“折叔,杨氏的过所过了弘农郡就要打个折扣,李氏的势力主要在並冀,从这里过去,中州,北豫州,还是要藉助王上威名。”
“少君放心,我这就去都督府倒换过所,如今王上兼著陕东道大行台,这事好办。”
“好,两位娘子,那我们不如就趁机逛逛这陕州城外的风物?”
三人便出门在这集市中隨意行走,关东初定,虽然有些繁华景象,终究比不了关中,走了一段无所事事,正要回头,却看到一片断垣残壁中,有几个歇山顶隱约可见。三个人一时兴起,走了过去,却是一座已经荒圮的道观。不过观门上“成公庙”三字依旧鲜亮。
“原来是这个老儿,”昊明琳撇撇嘴,“他当年来访华山,在山上蹭了不少好酒,临走时还在仙圃薅走了一大堆灵草,真真的厚脸皮。”
“我听说成公先生是天上謫仙临凡,可是真的?”易仲安对这位传奇人物的八卦,兴致勃勃。
“是,他本来就是崑崙山守药圃的仙人,结果自己炼丹吃错药,不得已转世人间重铸仙体。不过我听萧叔叔说,他现在不炼丹了,天天赖在瑶池边上酿酒,还偷吃西王母的琼浆,几位姐姐都想揍他,就是打不过……”
易仲安听了不禁莞尔,“那王母娘娘还不收拾他?”
“一点点琼浆而已,哪能闹到娘娘驾前,他真討要,几位姐姐还能不给他?这个无赖子非要自己去偷,要不是看在他和徐真人,葛仙翁关係好,早就让英招叔叔把他吊起来打了。”
一旁的莹华听得一脸疑惑,“这做派,怎么这么像我哥?”
“你哥哥?”昊明琳一愣,隨即想起来,“对哦,你三哥,钱塘君钱中且是吧,什么鬼名字。”
“我哥原来叫仲华,他嫌弃太老气,不好听,自己改名字叫中且。”莹华一脸无奈。
“中且比仲华好听在哪里?”昊三娘嫌弃的说,“不过中且君真是大名鼎鼎,天上地下水府,现在都跟防贼一样防他,就怕他去偷宝物,你们济水府也不管管?我听说他上次想去淮水偷无支祁,还差一点得手了,连上古大圣都不放过,他到底是龙还是猴子啊。”
莹华也只能尬笑,“我这个三哥哥天纵之材,据他说四瀆龙君加起来都不够他打的,所以才想去把无支祁放出来打一架,不过我大哥董玄成已经接了洞庭君的神位,现在把他拘在洞庭湖底,应该不会闹什么么蛾子了吧。”
洞庭君,钱塘君?易仲安眨了眨眼睛,原来是这两位,再过几十年,怕不是要闹出什么大事来。
三人聊得高兴,却没注意到,废圮的游廊下面有一老一少正在侧耳倾听。年轻的那个按捺不住,从廊柱之后转出来:“三位仙君,小可有礼了。”
三人被嚇了一跳,昊明琳查点没掏出五岳令砸他脑门子上。幸好被易仲安拉住了。
“这位郎君,我们三兄妹之事隨便聊些无稽之谈,郎君莫要放在心上。”
这时另外一个老者也无奈的走出来,“三位皆有出尘之姿,是我这小友冒失了。老夫是故商州刺史尹洪,这位小友是吾通家之好,姓成名冠之,表字绥范,陕州人士,我二人皆有好道之心,乃是忘年之交,所以结伴来拜这仙人故庙,唐突了几位,还望见谅。”
尹洪年长,满头白髮,又执礼甚恭,昊明琳和莹华倒是不好发作了,易仲安心中不由轻噫了一声,尹洪的名字他很熟悉,既是商州刺史,那大概率就是后来的高道尹文操的曾祖父了,那眼前这个陕州成冠之,大概率和將来的西华法师有些干係。
“长者多礼了!小子易仲安,家师通衡先生柳公讳上精下思。”知道两个人都与道教大有干係,易仲安也没有藏著掖著做小儿女態,而是大大方方的展示自己师门。
成冠之此时还未成婚,行商也主要在商洛一带,並未有异色,倒是尹洪面色肃然,又行了一礼,“原来是通衡先生高足,失敬!”
“这两位,”易仲安顿了顿,“是我世交姊妹,三娘,七娘,来歷却不好多说,还请见谅。”
“少君毋需多礼。”尹洪笑道,“廊下听人语,本是我俩的过失,这两位行止清俊,又与通衡高足为友,必是天上仙姝,怎敢多言。”
昊三娘本来就是个直爽的性子,听到这老汉说的有趣,也是落落大方的站出来,“不妨事,本来就是野狐村言,两位君子听了就当是故事便好。”
尹洪摆摆手,不再多说,又问道:“少君,令师在长安颇受至尊信重,你不在长安,反而来到关东,是有什么要务么?
易仲安也没有隱瞒,便把这老鼠精的事情说了一遍,两人听完都是义愤填膺。
“率兽食人,九死可矣,只恨我无缚鸡之力,不能隨几位一路追杀!”
尹洪拍了拍小友的肩膀,嘆息道:“自永嘉以来,北地垂三百年战乱未销,尤其是洛阳周边,几经兵燹,常常上百里罕无人烟。连金谷这样的名园,都变成了一片废墟,也难怪有妖物肆虐。不过三位要去北邙,如今却有些干碍。”
成冠之接道:“并州胡乱,现在澠池到洛阳一带大军云集。方前齐王在时还好,齐王雍容仁德,来往商旅不绝於路。只不过,上个月齐王行辕已经北上,留守的是越王,越王为人峻严,不假辞色,除了军务,其他人都不许穿营,我这次本来也要押运货物去陕州出水,但是如今水路关隘都已经隔断,越王教令,以六月为期,怕是要到正月才能开放水陆道路。”
“我有齐王令符,也不能通关?”易仲安诧异道。
“可有令旨?若无令旨,最多能去馆驛落脚,並向越府申文,待越府许可,倒换通关令旨才行。”尹洪是几十年的老吏,对这通关流程也是精熟,“齐王怕是要行暗度陈仓之计,所以才大张旗鼓,从澠池北渡,老夫估计,必然有精锐已经从龙门,蒲津渡河,稽胡之乱不足为患。最多三月,关隘便能重新开放。”
易仲安苦笑,摇头不语。
尹洪想了想说道,“我听说现在的洛阳令是渤海高熲,他同时也是行军总管府记室,倒换通关符凭正好是他应管,他是齐王府老人,少君持齐王令符,他必然会同意。我虽然不认识他,但是和南阳郡公嗣子张摩延是好友,南阳郡公薨后,摩延还在家服丧,就在閿乡。”
“不错,我岳父就是閿乡人,南阳郡公是县里的贤达,素来以仁厚爱民闻名乡里,张家郎君在四里八乡也是极有口碑。”成冠之也帮腔道。
“南阳郡公与武阳郡公素来交好,能请张大郎给一纸荐书,那见高武阳就不难了。閿乡离此不过四十余里,明日一早出发,下午就能到。”尹洪道。
“那就偏劳二位了。”易仲安深深一揖。
一夜无话,第二日用过早膳,一行人就转向閿乡,秋高气爽,心旷神怡,尹洪是关中土豪,侍奉过五代君长,隨便说些前朝故事,便是两位神女都听得有趣。谈笑之间,就进入閿乡地界,远远的就看见路边的田垄上围著好几个人,还有人在嚎啕大哭。
莹华抽了抽好看的琼鼻,“我好像闻到血腥味。”
“怕是出事了。”成冠之是本地人,乡里乡亲的,自然要问,几人便一起停下凑了上去。
走近看,只见田垄上一个老汉,鬚髮花白,抱著一个少年在那里痛哭,少年满脸是血,脑壳都碎了,早已经没了呼吸。
“福生叔?”这个老汉居然还是成冠之认识的,再仔细看看,满脸血污的少年居然是这老汉的幼子阿羊。“这是何人所为,光天白日,不怕王法么?”成冠之又惊又怒。
“成家大郎,”人群中一个四十来岁的老者躬身行礼,“此事,说来话长。大郎久在外面行商,应还晓得,福生这老汉,下田是把好手,还有一手木工手艺,四乡八里,喜丧都要找他。除了好酒,平生也过得快活。他两个女儿都嫁了临乡的好人家,只有这个羊儿是老来子,捧在手里唯恐化了,宝贝得不得了。”
说到这里,这老汉嘆息了一声,“三个月前,他二女儿得了个儿子,本来是天大的好事,他去亲家吃酒,一时高兴吃多了,回来的时候翻这文山不过,就在山上的破庙住了一宿。就是这一宿,宿出祸事来了。”说到这里,这老汉只是摇头,说不下去了。
边上一个大胆的,便接道:“里正,俺来说。这破庙也不知道哪年立的,久已没了香火,里面神像也不知何时叫人拿去做了柴火。也就是最近二十年来,忽然庙里又有了神像,是个白衣白甲的青年模样,神主换做什么白毛大王的,日夜有些香火供奉,偶尔去求它除个虫子,驱散野猪,倒也灵验。这个高福生那晚上许是酒吃多了,据他自己说晚上口渴,吃了供桌上的酒食和果子。要说这供果,谁家孩子没吃过,偏巧就是他吃出祸事来了。第二天天亮,山上便下来十几个白衣童子,把他打了一顿。偏这老儿骨鯁,使条扁担,硬是打翻了三四个,把哪些孩童赶走了。之后便时常有白衣少儿在他家房前屋后,不分昼夜的丟砖弄瓦,不胜其烦。老高他报了县尊,县尊找了几个端公,在他家下了压胜,总算清净了几天。不料最近几天,这妖物又常常化作羊儿的样子,给他送饭送水,这饭下罐底,多是放了些蛤蟆,长虫,叫这老汉不胜其扰。”
“那今日?”
“唉,今日又有妖物变成他的羊儿来送食水,叫他打跑了。没想到羊儿在家无聊,自己跑来给他爹送水,这老汉还以为又是妖物,就甩了一石头,谁想到就这么巧,这石头正砸在羊儿头上,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