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话说尽,杨熊又问道:
“既然如你所言,不少人知晓甘秽的恶行,为何就没有一个旁人敢出面告奸?独你来了。”
刘交缓缓摇头:
“秦法虽有明令,罪案发生,百步之內不见义勇为者,罚二甲。然则这一条,落到实处,却是千疮百孔。”
“杨守可知,得之强与弃妻奸案。”
杨守点头:“此案闻名秦廷,邸报中写过。我有所耳闻。”
刘交又与堂上眾人讲起岳麓秦简中那桩令人齿冷的旧案。
“一个唤作『得之』的隶臣,拋弃妻子。后来路遇,竟当街施暴,將前妻强拖至里门之下行奸。
那妇人惨呼救命,声彻閭巷。邻里中一个叫『顛』的人,与她迎面相遇,四目相对,却只是冷冷地转过身去。寧肯事后被罚二甲,也不愿往前多走半步。”
杨熊也在思考:“为何会如此?本守也不明白。”
“杨守既然这么问了,那在下能说实话吗?”刘交试探道。
杨熊点头看向小吏:“这部分不要记录入爰书。”
隨后看向刘交:“你实话实说吧。”
刘交解释道:
“当见义勇为是道德诉求时,天下勇健之士莫不响应。”
“当它成为一种强制义务时,那就未必了。”
“秦法繁复,新地底层黔首,识字者百不存一。原六国自有一套文字、言语、律令之规。”
实不相瞒,秦吏口中那一口秦语,新地黔首听在耳中,与外邦言语无异。
秦简上那些詰屈聱牙的篆字,落在他们眼里,更是一团漆黑,根本看不懂。底层黔首,听也听不懂,看也看不懂,多数人战战兢兢地活著,断然不敢见义勇为。
不是不想,而是根本不知法、也不懂法,更怕一伸手,自己便也跟著掉了脑袋,或者连累家人做了隶臣妾。”
“自幼得知此事后,我便发誓,一定要熟读秦法,学习秦国的言语,至少得弄清楚,哪些事儿做了会犯法,要听得懂秦地的口音。”
杨熊默然片刻,目光愈发锐利,不管怎么说,这也算是间接达到了始皇帝以吏为师的目的,毕竟不懂秦法的六国百姓是真的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至於口音,短时间內確实没法解决,战国时期各国口音、文字差別很大,文化差別更大,风俗迥异。
七国社会上层贵族会统一学习一种名为雅言的中原通话交流,但各国黔首却未必听得懂。
与不同国家的人对话就跟听天书一样。
“那么,既然你熟悉秦法,深諳大秦社稷之现状,自然当知晓,以民告官,断无胜算,你今日究竟以哪条秦律状告甘秽?”
刘交迎著他的目光,朗声答道:
“秦律明文:诸与系者及囚奸,虽和,亦以强与人奸律论之。女子除外。”
“此律说的便是,凡与被拘押、囚禁的女子发生和姦时,纵然你情我愿,男子也一律以强姦罪论处,女子可免罪。这条秦律,是很懂人心的。
能强姦被拘禁者的,只能是官府里有权力的人。被奸者不敢反抗,不敢告奸,只能任由官府说她们是自愿和姦的,如此有司便无从断案。
可律条定死了:只要发生和姦,便是强姦,如此,便一定能对犯事的秦官论罪。”
“可被拘禁者,多是隶臣妾,作为官奴无权状告官府,那便由在下替他们弹劾,这就不违背秦法。”
至於为什么秦法要规定这么一条呢,当然是因为当官的肆意强姦隶妾的情况时常发生,如此倒逼秦法以此条文制裁秦官了。
刘交心中腹誹,话锋一转,又道是:
“杨守,按秦律,寻常和姦,女方若非人妻,男子耐为隶臣妾。若是人妻,完为城旦舂。”
“可甘秽所为,不是和姦,而是强与人奸——按律,当腐!”
刘交转头,目光如电,直刺甘秽面门。
“腐后,罚为宫隶臣!”
腐刑二字,如一道霹雳劈在堂上。甘秽捂著自己的裤襠,脸上霎时间褪尽了血色,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哪里想到,区区一个黔首,竟能將秦法条文背得如此烂熟,一张口便要將他打入万劫不復之地?
“你、你胡言乱语!血口喷人!要是话都给你说尽了,那不是想怎么判就怎么判。”甘秽嘶声大叫,声音已走了调。
刘交不理会,转身向杨熊拱手,神色从容:
“杨守,在下有人证,就在堂外候传。”
杨熊將惊堂木重重一拍:
“传人证上堂!”
少顷,堂下鱼贯走入一群小鬟,年皆幼小,稚气未脱。
申培一见,心中凛然,这不是之前在薛氏钱庄里见过的那些浣纱女童么?
杨熊眯起眼睛,沉声问道:
“她们便是人证?可有隶籍?”
刘交頷首,不疾不徐地答道:
“《仓律》有明文:未到役使年龄而由官府给予衣食的妾未使,可以借给黔首,令其往他人处取得衣食,此后官吏便不再役使。”
“这些女童离开鲁县后,已脱隶籍,唯余私人的臣妾籍。她们,便是被甘秽侵犯的人证!”
言罢,他令女童们取出各自的傅別。
那是几片薄薄的竹简,上面写著身份来歷,清清楚楚地证明她们是从官府被借到民间的小奴婢。
甘秽看到这一幕,瞳孔骤缩,浑身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
秦法,女性六尺二寸方算成年,对小奴的保护极为周全,妾未使不能劳作,每月给禾一石,至少保其不飢。
若能卖给民间富贵人家,便是更好的出路。
若甘秽无法证明这些女子的实际年龄超过十七岁,那便是罪加一等,百死莫赎。
“这是污衊!!!”甘秽疯了一般地嘶吼。
“我一介县令,为何要去做这等事!你,你拿什么证明她们的年岁?”
刘交冷笑一声:“鲁县中自存有档案。敢请郡守调遣仓嗇夫来核查。”
杨熊当即勒令:“仓嗇夫上堂。”
秦代的仓是县下属的诸官之一,仓嗇夫负责粮食储存及刑徒、隶臣妾的管理。
所有隶臣妾的档案都在仓嗇夫手中。
战国时代,秦国是看身高决定男女成年与否,统一天下后虽规定十七岁成年,可新地黔首的户籍年岁,多半是自行申报的,此制叫做『自占年』。
即由新地黔首自曝岁数,列入秦廷之户籍,作为秦廷算赋、口钱及徭役的根据。
但为了推迟参与徭役、兵役的年龄,多数新地百姓都会虚报自己的年岁。
说白了,究竟成年与否,秦吏们是不知道的,本质上还是得看身高。
毕竟成年人身高很难撒谎,只要差別不大,多报几岁,少报几岁都很正常。
那些被没为官奴的妾未使呢,大多是在战火中失去亲族、无依无靠的孤女。
她们身体孱弱无法为官府提供劳动,为了多领几年官府的賑济,往往会將年岁往低了报。
秦吏们也不会一直让妾未使白吃饭,找到机会就会把她们往富甲豪绅家里送。
至於之后是死是活,就跟官府没啥关係了。
杨熊令人调来鲁县隶臣妾转换为私奴的文书档案,又核对了仓嗇夫下属的档案。
这一查不打紧,翻开一看,满堂皆惊。
那些薛氏家中的妾未使,籍册上所录的年岁都很小。
杨熊抬眼间,目眥欲裂。
他逼视著堂下那几个瑟瑟发抖的妾未使,声音却尽力放得缓了些:
“真相如何,如实道来,本守,一定替你们討还公道。”
妾未使们涕泪交流,哭不成声。好半晌,一个稍大些的才勉强止住抽噎:
“回杨守……確有此事。这狗县令看我等在外没有家人,时常欺压,每月领禾,竟只发五斗,以此胁迫我等夜宿其舍……”
“后来,薛家的姊姊看我等实在可怜,才將我等借了出去,留在薛宅浆洗衣裳,这才免得再受这般苦楚……”
话音未落,杨熊一掌拍在案上,面色铁青,额上青筋暴跳,厉声喝道:
“有司!一字不漏,记录在案!”
刀笔吏们埋头疾书,竹简上沙沙作响。
甘秽的脸色惨白,猛地踏前一步,嘶声吼道:
“且慢!杨守!这不过是尔等贱奴一面之词,你当真记录!”
刘交霍然起身,怒骂道:
“杨守,不仅要全部记录在案,还要將这爰书上呈皇帝陛下,治这禽兽的死罪!”
“甘秽,你这豶彘,连妾未使你都不放过!休沐后整日在鲁县嫖妓,欺压乡里。丧尽天良!牲畜不如,秦法不收你,上天也要收你!!!”
甘秽喉头滚动,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强行稳住心神,嘶声道:
“空凭口舌,无凭无据!我不认罪!我要乞鞫!”
刘交冷眼旁观,见甘秽仍负隅顽抗,厉声道:
“杨守,拒不认罪,按秦律,当笞。”
杨熊目光一寒,沉声断喝:
“说得好,来人!上笞杖!”
几个狱卒应声上前按住甘秽,掌刑的却只有一个。
这也是秦汉惯例,一人行杖,旁人旁观,打得更见章法。
不存在你打一棍重的,我打一棍轻的,要打就一个人执法往死里打。
那行刑的狱卒本就是官徒出身,平日里被这群狗秦官欺凌践踏,积怨已久。
如今逮住机会,哪里还肯留手?
杖起杖落,棍棍到肉。
不过一二十杖下去,甘秽便已口吐白沫,杀猪般地嚎叫起来:
“唉哟!別打了!別打了——杨守!我认!我认罪!容我乞鞫!容我乞鞫!”
杨熊仿佛充耳不闻,只是端坐榻上,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任由那大杖又结结实实地又落了二十下。
纵使甘秽皮糙肉厚,也被打得皮开肉绽,瘫在地上如一堆烂泥,进气多出气少,半条命都去了。
杨熊这才冷冷地往下瞥了一眼,声音漠然:
“乞鞫,自然可以。不过,甘县令莫要忘了。薛郡便是此地的最高法庭。就算你乞鞫,自时还是本守来审。”
甘秽伏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牙齿咬得嘴唇鲜血淋漓。
去你母的,真把人往死里折腾啊。
还有你那魏地小贼,千万別让老夫出去,但凡有活命机会,保证叫你举族覆灭!
这话他自然不敢骂出口,只敢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如嚼黄连,同吞血沫。
甘秽痛不欲生,眼前阵阵发黑,耳畔嗡嗡作响。
恍惚间,他微微抬起眼皮,正对上刘交那双澄澈的眼睛。
那少年立在晨光里,衣袂轻垂,神色恬淡,唇角微微向上弯著,似笑非笑,他走到甘秽面前,低声道。
“甘县令,別以为只有你懂秦法。”
“论及刑名之学,三晋法家,是你祖宗!”
“不是喜欢姦淫隶臣妾吗?那就等著腐刑吧。”
“哈,此刻你心里一定在想著,怎么躲过这一劫,好出去报復我。”
“可惜,我不会给你翻案的机会。”
“杨守,在下还要弹劾鲁县令,无端收捕家师,枉自判人弃市,按秦法诬告者反坐,可否罪加一等判其死刑?”
“你!你!你这个魏狗!!”甘秽闻声,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涌而出,顿时眼前天旋地转,在那抹笑意里,沉沉地昏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