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劾完甘秽,刘交隨后之任务便是保住浮丘伯。
“杨守,既然鲁县令犯法,县中未决之案情自当由郡中执法接管。”
“是也,即刻提案!”杨熊令人取来甘秽当初告诉浮丘伯的爰书。
他身后的两个书吏已將笔墨备好,竹简铺开,隨时准备录供。
堂下两侧,甘秽被冷水泼醒,浑身发抖。
另一边跪坐著浮丘伯,老人鬚髮凌乱,却依旧挺直腰杆,看起来此翁颇有些仙风道骨,甚是和蔼,难怪得到了弟子们喜爱。
“先生可好。”
“有赖阿游计策,老夫在鲁狱没受罪。”浮丘伯对著刘交点头示谢,隨即坐直了身体,面向大堂。
申培、穆柯、白礼三人跪在浮丘伯身后,刘交跪坐在最末。
杨熊拿起案牘的爰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將竹简搁下,目光扫过堂下眾人,最后落在浮丘伯身上。
“浮丘伯。”
“甘县令劾你三条罪状。其一,挟书律颁行三十日后,仍私藏《诗》三百篇於床下不肯交付县中焚毁。其二,仍语《诗》《书》以教生徒。其三,以古非今,语涉六国旧事。这三条,你可认罪?”
浮丘伯抬起头来,花白的鬍鬚微微抖动,正要开口,刘交抢先答道。
“杨守明鑑。这三条罪状,一条都不成立。”
“家师为甘秽迫害,胆战心惊,不能言语,可否由弟子代答。”
杨熊的目光移到了那个跪在最末的少年身上。
他打量了片刻,少年麵皮白净,眉目清秀,能言善辩,不像寻常黔首见官时那般抖得连话都说的囫圇。
浮丘伯显然是第一次上庭,言语无措。
“好,你方才说三条罪状都不成立,有何凭据?”
刘交目光平视前方,落在杨熊案前那捲爰书上。
“敢问郡守,挟书律颁行后,三十日的期限截止於何日?”
杨熊翻了翻案上的文书:“昨日。”
“甘县令派人缉拿先生,是何日?”
杨熊的目光往旁边一移。甘秽的脸色微微一变,杨熊低头又翻了翻爰书,找到了那行日期,念道:“大前日。”
刘交声音愈发清朗:
“既是期限未到,县中派人缉拿又是何故?先生在当日便已將所有书籍整理成捆,预备送往鲁城销毁。这一点,可传召同里黔首作证。
自邸报贴出告示之日起,先生便已停止教授生徒,教我等各自准备散去,里正伍老皆可作证。
律令得知之后,先生既不曾偶语《诗》《书》,更不曾以古非今。
书未焚是实,可那是为了整理文书送官销毁,並非私藏。秦律讲的是『犯』与『不犯』,而不是早一日与晚一日。若未到期限还藏著书便算犯法,那律文中的三十日期限,岂不是一纸空文?”
甘秽的脸色沉了下去,撅著被打烂的屁股,低下头向杨熊拱手道:
“杨守,此子巧言令色,分明是诡辩。三十日期限是朝廷定的,可他在期限最后一日前仍未焚书,这便是有意拖延、心存侥倖!更何况,浮丘伯教授《诗》《书》十余年,整个鲁县谁人不知?怎能说停便停了?”
刘交不急不缓地转向甘秽:
“甘县令,您说先生教授《诗》《书》十余年,那是挟书律颁行之前的事。秦律不溯既往,颁行之前的行为,不在禁令之列。
县令若认为先生犯了法,请拿出挟书律颁行之后,先生仍然教授生徒、语《诗》《书》的证据。若有实证,黔首甘愿与先生同罪。若无实证——”
“那便是诬告。诬告又是反坐!”
这两个字一出口,大堂里的空气像是被人猛地抽走了几分。
那两个书吏同时抬起头来,手中的笔顿在竹简上方,不敢落下。
杨熊的眼睛则眯得更细了。
刘交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继续说道:
“在下虽年少,却也略知秦法。我大秦以法家立国,奉行明主治吏不治民。商君有言,法之不行,自上犯之。是以秦法管束官吏,远比管束黔首更为严苛。”
“秦律有明文:故意轻罪重判、重罪轻判,皆属不直。官吏断狱不直者,黥为城旦,发往边地修筑长城。此一罪。”
“律又明文:诬告者反坐。挟书律期限未到,甘县令以不存在之罪名劾人,便是诬告,依律当反坐。此二罪。”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落在甘秽脸上,县令被他这一眼看得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喉头紧绷。
“强与人奸者,腐为宫隶臣。鲁县中隶妾若干,甘县令皆以权势相胁,此乃三罪。”
“三罪並罚,依律——弃市。”
“在下素闻秦法严明,秦吏秉公。今日薛郡郡守在上,黔首伏首听判。”
说完,他弯下腰去,躬身行礼,不再出声。
申培、穆柯、白礼三人也隨之伏首,齐声道:“黔首伏首听判。”
大堂里静得只剩下笔尖在竹简上刮过的沙沙声。
杨熊身后的书吏飞快地记录著,杨熊端坐在上首,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可心里翻涌的念头却不似面上那般平静。
这少年方才那番话,引经据典,条理分明,每一句都捏住了秦律的关节点。
这样的人若做了秦吏,那还了得。
可惜他偏偏是个儒生。
杨熊又看了看甘秽。这位鲁县令此刻面色灰败。
甘家是秦国的旧族,在秦国盘根错节数百年。可如今是什么年月了?
老贵退朝,新贵用事,庙堂之上早就是新贵的天下。
旧贵若安分守己,还能凭祖荫领一份俸禄,毕竟秦朝还残留著世官制残余,老秦旧贵就算衰弱,也不可能吃不上饭。
可若是跳出来触怒秦法,那就是自己往新贵们刀刃上撞。
甘秽此番弹劾浮丘伯,多半是想借著挟书律的东风,给自己攒一笔政绩,或者问浮丘伯勒索钱財,若是浮丘伯答应给了,那么二审时,就能放了他。
就算浮丘伯打不贏,焚书令是朝廷下的,抓几个违禁的儒生,写上几卷漂亮的爰书,便能证明自己在这件事上毫不含糊。
可偏偏遇上了这么一个能说会道的小徒弟,又偏偏被薛氏那条暗线通到了自己跟前。
甘秽恐怕做梦也没想到,这新上任的郡守会亲自来录狱,更想不到自己的底细早被人查了个底朝天,鲁县百姓恨之入骨,早盼著把他扳倒。
真乃命中有此一劫啊。
杨熊在心里嘆了一声,面上却不显分毫。
这案子审到这个地步,已经没有再公开审理的必要了。
当堂宣判甘秽死罪,固然大快人心,可这也意味著秦国的旧贵,在自己的郡治里被一个黔首少年当眾剥得体无完肤。
要是人人都敢黔首告官那还得了???
朝中那些旧贵势力虽已式微,却还没有死绝。消息传到咸阳,若有人藉此做文章,参他杨熊治郡无方丟了大秦朝廷的脸就麻烦了。
“来人,將甘秽压入鲁狱,尔等也先下去。”
“本守自有公论。两日后,判决发布邸报,张榜公示。”
“门外诸人都散去。”
隨著甘秽骂骂咧咧的被压下堂,刘交也抬起头来,望了杨熊一眼,心中已將杨熊的盘算猜了个七八分。
甘秽不会被当堂定罪,但他的结局已经註定了。
郡守需要两天时间来处理善后,封住该封的口,藏住该藏的事,让此事对秦廷的负面影响最小化。
作为秦官,杨熊不可能在公文里明目张胆地写自家的官吏如何如何苛暴虐民,只能侧面点一下,以保住秦廷的顏面,隨后在文书里称讚始皇帝陛下明察秋毫,治下黔首安泰,只偶有硕鼠云云……
“郡守英明。”
隨即,刘交又开了口。
“黔首还有一言,斗胆上陈。”
杨熊的眼皮跳了一下,这小子事儿真多啊。
“说。”
“秦律另有明文,知人犯法不告,黥为城旦。告者免罪,且得其田宅財物。在下协助杨守擒拿贪官,依法可获赏赐。”刘交笑道。
“在下与诸师兄弟,此番乞鞫,既是救先生,也是告发贪官。依律,还应分得甘秽的家財。”
杨熊的眉头猛地一皱:“你觉得本守该奖励你吗?”
“但是。”刘交话锋一转。
“在下深知,若按此律执行,势必要將府中门客、县中大小官吏一併纳入调查。知情不告者与同罪,这条律令若要追究起来,牵连太广。薛郡上下,不知有多少人要被押去修长城。此非郡守所愿见,亦非草民所愿为。”
“故草民斗胆建言,只將那几名被甘秽胁迫、本身並无过犯的女子,在文书中列明其不告奸之情由。按律,被胁迫和姦的女子不坐罪。
其余知情不告之人,皆不必在文书中列名。如此,既可依法惩治首恶,又不至於扩大牵连,殃及无辜。”
“灵活执法,方是真正的秦法严明。”
杨熊目光复杂,他活了三十多年,在秦国的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见过多少巧舌如簧的犯人,可像眼前这个少年一般,將秦律运用得如此嫻熟、如此从容、如此进退有度的黔首,他还是头一回见到。
好一个灵活执法。
这句话若是出自一个老於世故的秦吏之口,他不会觉得有什么稀奇。
可它偏偏出自一个十五岁的儒生,一个本该被焚书令烧掉前程的的齐儒弟子。
以秦律为刀,反过来剜了秦官的肉,到头来还能让郡守和县內官吏不得不承他一个情,好手腕啊。
“你的建言,本守记下了。”
“下去吧。”
刘交、申培、穆柯、白礼四人搀扶著浮丘伯,缓缓退出大堂。
走到门口时,杨熊忽然叫住了刘交。
“刘游。”
刘交转过身来,垂手而立:“在。”
杨熊望著他,目光审视。
“焚书过后,齐儒无处可去了。你若愿意留在薛郡,本守可举你为斗食,日后考课有功,升百石有秩、二百石少吏,並非难事。”
在秦代,官吏以禄秩分等,丞相以下,有两千石、千石、八百石、六百石、五百石、四百石、三百石、二百石、百石、斗食凡十级。
年俸二百石至四百石者称长吏,以上的多为县令、郡守,是官。
二百石以下为少吏,百石始称有秩,不足百石者谓之斗食。
朝廷只负责任命县令、郡守这类流官,而在地方郡县里真正办事的,则是那些从本地招募的吏员。
准確来说,秦吏是秦帝国机器上无处不在的榫卯与齿轮,他们才是真正控制这个帝国的人。
杨熊这番话,对於一个刚刚在公堂上把县令拉下马的黔首来说,已是破格的抬举。
在一个官僚举荐制社会,这意味著杨熊想成为刘交的举主,担保他的仕途。
秦汉规定,地方选拔推荐的官吏如果日后工作出了问题,不仅官员本人要被处理,推举者也要被连坐。
秦昭王时期,丞相范雎保举郑安平、王稽为官,结果两人一个降赵,一个与敌国私通,事情败露后,范雎按律要被灭三族,最后还是秦昭王亲自赦免才逃过一劫。
秦代虽然號称是法家社会,但实际上秦廷流行著两种法。
一种叫王法,即皇帝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
一种叫秦法,即皇帝想要法令怎么样,就能让法令怎么样。
除了皇帝以外,整个社会各阶层的人员都只是帝国运转的薪柴罢了。
刘交一个外地人,留在薛郡游学可以,但若是捲入了秦廷的办公室政治,多半是没有好下场的。
他对著杨熊深深一揖。
“杨守厚爱,黔首愧不敢当。学塾解散,家父、家母尚在沛县,在下须回泗水郡侍奉左右。”
杨熊没有勉强,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很是惋惜。
“你若留在薛郡,会是很好的秦吏。”
刘交直起身来,唇边浮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很好的秦吏?
他转过身,往县狱门外走去。
秦吏有什么好当的。
如果是前些年六国初定,始皇帝还没有大兴土木的时候,秦吏的確还算一个好行当。
那时候天下初安,政令尚简,黔首们刚从战国的烽烟里喘过一口气来,对未来的日子还抱著一丝期盼。
可如今呢?
南征百越,北击匈奴,修长城、修驰道,修河渠、营宫室,建陵寢,哪一样不是要人、要粮、要钱?
大秦每一项丰功伟业的背后都是层层摊派,秦廷压到郡,郡压到县,县压到乡,乡压到里。
完成不了指標的秦吏,会不会被秦官拉出去顶罪,全看上头的心情。
秦吏们为了自保,只能加倍地压榨黔首。
黔首们交不上赋税,出不起徭役,动輒触犯秦法,被没入官奴。
浩大的政府工程多了,官府便愈发肆无忌惮地徵发劳役,反正是底层黔首,累死了也没人心疼。
朝廷、秦官、秦吏,三层人,一层压一层,一层怕一层。
整个帝国就像一架被绞紧了弦的弩机,绷得吱吱作响。
没有人知道,那根弦会在什么时候突然崩断。
大秦短短十几年时间就建立了前所未闻的世界奇蹟,始皇帝的功业震鑠古今,无人能与之相提並论。
然,覆舟水是苍生泪,不到横流君不知。
若说六国人贼心不死,一心顛覆大秦,分裂天下,可这起码能证明还有六国百姓愿意復国。
可秦亡之后,压根没人怀念大秦,就连老秦人自己都喜迎沛公,唯恐刘邦不称王。
一个没人悼念的王朝,本身就藏著诸多问题。
鸟儿从县狱的屋檐下惊起,扑稜稜地掠过晨空,往南飞去。
刘交走出府邸,目光追著那只鸟,一路向南,直到它化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遥远的天际线上。
南边,是泗水郡,沛县。
法家讲究的是当代必然胜过古代。
而站在大秦废墟上建立的下一个王朝,也註定要比大秦更加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