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得府门,日已西斜,残阳如血。
眾人搀扶著浮丘伯,踏著暮色,一路回到了学塾。
浮丘伯在树下坐定,抚著膝头,左右望了望空荡荡的学舍,忽然问道:
“书呢?都烧了?”
申培趋前一步,躬身答道:
“先生放心。多亏阿游神机妙算,早已未雨绸繆。先生毕生的著述,我等连夜凿穿屋壁,悉数藏入夹墙之中了。那些无关痛痒的寻常典籍,方才送去了官府焚烧,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
浮丘伯闻言,鬍鬚微微颤动,半晌,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整了整襤褸的衣襟,朝刘交行了一礼:
“此番,多亏了阿游。若非你运筹帷幄,老夫这副老骨头,只怕就要扔在鲁狱里了。”
穆柯也走上前来,拍了一下刘交的肩头,目中满是激赏之色:
“阿游,你这连环计,究竟是怎么想出来的?”
刘交微微一笑,扶著浮丘伯重新落座。
“鲁县百姓,苦秦吏久矣。人声怨沸,积鬱已非一日。”
“杨熊新任郡守,急於做出政绩,在年末上计中评优。须知,在秦廷,功与劳是两件事。功,取决於沙场斩首,如今四海一统,无敌可杀。官员升迁,便只能靠劳,熬时日,熬资歷,全看你在一任上勤勉了多少年头。”
“一个新来的郡守,要想快出政绩,只有一条路,抓捕违法官吏。这也是功。”
刘交眸光从眾人脸上缓缓扫过,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杨熊一直在等这个机会。只是鲁县上下,无人敢做出头鸟罢了。故而,只要此案能摆到公堂之上,当眾审理,甘秽便必定坐罪,杨熊也绝不会放过这个扳倒他的天赐良机。”
“我们给郡守送钱,不过是替杨熊铺一条便捷的路,让他以最快的速度替我们料理了此事,免得先生在狱中多受煎熬,如若不然,他是不会管先生死活的。”
穆柯长嘆一声,不由得钦佩起来:
“厉害啊,阿游。你小小年纪,竟能將其中曲折,摸得一清二楚。”
刘交微微一笑。
“六国黔首,想在公堂之上,堂堂正正地贏过手握秦律解释权的秦官,那是痴人说梦。想要扳倒他们,有且只有一个法子。”
“向他们的死对头告状。如此,自有人会顺著秦律的罅隙,致他们於万劫不復之地。”
申培沉吟片刻,又问道:
“可依阿游先前所言,项梁杀了人,尚能贿赂秦吏而安然东归,他甘秽堂堂一县令,难道便不能?”
“这便是关节所在了。”刘交眼中闪过一丝冷峭。
“秦法明文:官员若遭撤职,仕途便就此终结,这叫做『废吏』。保举废吏者,罚二甲。”
“秦制乃官吏举荐之制,举主与犯法官吏一体连坐。这意味著,不独甘秽会被弃市,当年保举他坐上这个位子的人,一样没有好下场。”
“甘秽一定会死,当然前提是秦法真能得到执行。但我以为,有杨熊亲自坐镇督办,这一条应当能落到实处。”
“除非甘秽手眼通天,连杨熊也一併贿赂了去。”
眾人闻此心中又忐忑起来,刘交却淡淡地笑了笑,眸光微转。
“我等就静观好戏罢,乞鞫一旦驳回,甘秽便是死路一条,这就是最后的博弈了。”
果然,两日之后,邸报便传遍了鲁县的大街小巷。
甘秽罪证確凿,依律判弃市。
秦代不似汉时施行秋后处决,而是厉行四时行刑。
囚犯一旦定罪,无论春夏秋冬,即刻处刑,绝无辗转腾挪的余地。
而秦之郡府,设有四个二千石衙门:郡守、郡尉、郡监御史、郡执法,四权並立,互为制衡。
秦法明定:官员有对朝廷的命书,废置不行者,耐为候。也就是发配边塞,充作瞭望敌情的苦役。
与杨熊平级的这三大执法皆在薛郡,此案又是当堂公审,眾目睽睽,便是神仙也做不得手脚。
果不其然,审核甘秽的邸报上,四府联名,铁案如山。
刘交瀏览著邸报上的篆字,唇角微微挑起。
周围的黔首大多不识秦文,挤在告示栏前,交头接耳,嗡嗡一片。
好容易有个识得几个字的儒生,踮著脚尖看了半晌,忽然拍掌大叫:
“判了!判了!那狗县令——判了弃市!太好了!”
人群轰然炸开,仿佛过节。
刘交没多耽搁,当即就与师兄们离开。
回到学塾后,白礼登时喜上眉梢,对刘交道:
“幸好阿游早有部署,甘秽伏法,鲁县总算可以太平了。”
“太平?”刘交侧目望向白礼,当头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真的太平了么?我等黔首之所以能扳倒秦官,是因为恰好有一个更大的秦官也想扳倒他。”
“可在这大秦天下,还有多少人不懂法,或是畏惧秦吏如畏虎狼,就这么被甘秽之辈当做牲畜般奴役践踏?”
“即便秦法条文白纸黑字摆在那里,又有几人敢鼓起勇气去弹劾秦官?即便弹劾了,又有几人能全须全尾地活著走出县署?”
白礼没读过马哲,显然不明白,法律乃是统治阶级意志的体现,是维护统治阶级利益的道具。
秦法说到底,是用来维护秦吏的。纵然有那么几条善待新地黔首的条文摆在这,可落到基层吏治,根本无从执行。
法令修得再是滴水不漏,若成了一纸空文,又与废纸何异?
白礼纳闷道:“这么说,我们能利用秦法脱罪还算走运了。”
刘交点头:
“秦法好便好在,它集春秋战国各国变法之大成,铸就了一整套精密的律法体系。
坏便坏在,秦仍是一个人治之世。举国秦吏,皆看人执法,对上阳奉阴违,对下敲骨吸髓。
这法,只能束缚那些无力反抗的升斗小民。对秦国的上层贵胄而言,秦法不过是个屁。”
申培默然良久,沉沉嘆道:“唉,秦政苛暴至此,岂能长久?”
刘交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申培面上,缓缓摇了摇头:
“与秦政本身无干。说句实话,我从小在魏地,研习的是三晋法家。此番来齐国求学,也是为了寻访齐法家之真諦。齐法家的集大成者,便是先生所师的荀子。”
申培微觉意外,眉梢一挑,问道:
“这么说,你是来学齐法,而非齐儒?”
刘交頷首。
“师兄须知,先秦诸子百家,本就不是全然对立的壁垒,许多学说彼此渗透,相互交融。
战国时,三晋最先变法,后来通过吴起、商鞅传到了楚、秦两国。是以秦楚三晋的法令有很多相似之处。
而齐法家则是延续的春秋时期管仲学派的思想。
主张富民、保民、礼、法兼容、宽刑省禁。和三晋、秦法家主张的弱民、贫民、疲民、辱民、愚民之术是完全相反的。”
当然有学者解释,这里的民指的是社会上层贵族,但有能力反抗法令的贵族都被如此对待,那更底层的黔首会是个什么样的结局就更不用想了。
不了解秦法,还能不了解人性吗?
战国社会就是黔首斩杀线。
只有那些生活在斩杀线以上的权贵才能被朝廷如此郑重其事的专门设法去愚弄、削弱、疲敝。
至於更底层的黔首、隶臣妾,那叫草木禽兽,已经被开除人籍,自然就没有被法令针对的必要了。
刘交又道是:“天下之民不乐为秦民久也。”
“然法治没有错,秦制也没有错。错便错在,秦法不能適应天下一统之后的新时代。”
“六王毕,四海一,天下一统,耕战的时代已经过去。”
“昔日李悝、吴起、慎到、商鞅、申不害、韩非之法,皆是乱世之法,而非治世之法。”
“商鞅曾言: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这才是真法家的精髓。祖宗之法不足贵,当代必然胜过古代。”
“私以为,以上战国诸法家,皆不足贵。当此一统之世,如要安定社稷,必须拋弃旧有的耕战旧学,为这崭新的社稷,重铸一套新得大一统之法——刚柔相济,宽严得宜,能让天下万民安居乐业,能让各国黔首坦然共存的新法。”
穆柯笑道:“看不出来,阿游身在儒门,心在法家啊?”
“非也。”刘交略略一顿,眸光沉凝如水:
“齐法家,歷来以儒为皮,以法为骨,外儒而內法,荀子主张儒法並济,其学亦是如此。”
“齐法才是足以承载大国社稷的良法。韩非与李斯,未能学得其精要,只得其形,未得其神。所以,他们一定会失败。”
眾人默然,满院寂寂,晚风穿过大树枝叶,簌簌作响。
刘交感慨万端,望著暮色中渐次模糊的远山,轻声道:
“自殷商以后,周制绵延了八百年,如今天下礼崩乐坏,急需新制构建天下。秦制能撑多少年,则取决於我们这一代人,能给后世子孙留下什么样的法度。”
申培定定地望著他,目光里带著一丝探询:
“阿游的意思是,你要佐秦变法?”
刘交目光唏嘘。
“不,弟志在,新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