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交沿泗水一路南下,自鲁县过任城、经胡陵,行数日,便入了泗水郡界。
沿途风物渐次变换,齐地人的方音俚语渐渐稀疏,楚地风格的屋舍却多了起来。
待到丰邑地界,魏地人的口音又稠了,街衢上往来黔首的装束也悄然换了模样,短褐改为深衣,巾幘换作小冠,处处透著一股旧魏的遗韵。
丰邑,又名丰乡,隶属沛县,本是魏国旧时的陪都。
后世绵延四百年的刘氏一族,便发軔於此。
秦汉之世,黔首聚族而居,以里为界。
每里皆有垣墙环绕,墙上设门,由里监门专司启闭,晨启昏闭,防火防盗。
里內人家,五户为一“伍”,设伍长。
十户为一“什”,设什长。
百家则为一“里”。百姓居於垣墙之內,室庐排列成行,中间留有纵深的通道,这等封闭式的居民区,时人唤作“里巷”。
中阳里的里门,便是一道夯土墙上开的木柵门。
此刻,一辆马车缓缓停在了里门之前。
少年弯腰自车中钻出,站定后,仰头望去,门楣上钉著一块磨得发亮的榆木牌,上面三个篆字——中阳里。
远游之人终於望见了故园,心中欢快。
“中阳里啊……多少年没回来了。”
欒布將马鞭搁在车辕上,憨声问道:
“君子家宅,在里左还是里右?”
秦代的里巷,閭左住黔首,豪右居大姓。
刘交抬手往右边指了指,语调轻快:
“刘家,自然是住右边的。”
欒布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咧嘴笑道:
“那君子当是富贵人家了。我听老辈人讲,当年大梁城破,魏人东迁,在丰邑这一带落脚,原是想以此为基业,积蓄力量,有朝一日重振魏国。可惜……还没等到那一天,魏国就彻底亡了。”
刘交点了点头,目光微黯。
“我家的曾祖父便是那一批东迁的魏人之一,彼时犹是魏国的士大夫。那一代人心里都揣著一团恢復故国的火,烧了许多年,可惜最终还是被秦军的铁蹄踏灭了。”
“如今,当年东迁的魏人大多已作了黄土,儿孙们有的做了秦吏,有的当了商贾,有的在地里刨食,命运各各不同。刘家虽成了没落贵族,却还有些家底的。”
“就比如说我季兄,在泗水亭当值,到这便是回到自己家了。放心,没人敢欺负你们,走吧。”
他向里门监出示了验传,木柵门吱呀一声推开,一行人鱼贯而入。
还没走近自家院落,便听到一嗓子怒骂,从巷子深处劈了出来。
“樊噲!你个不要脸的东西!”
刘邦刚从泗水亭值夜回来,官服未脱,满身风尘。
他进门便听闻仓房里有人偷汉子,他气得一脚踹开柴房那扇破门,只见一堆乾草里拱著两团白花花的肉,樊噲那黑壮的身子正把个女子护在身后,自己的裤子还没提上,露出半个黑黝黝的屁股,那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秦制,男子成年后须与父母分家,另立门户,如此便可单独立户,抽取赋税。
樊噲的室就在刘邦隔壁,这杀猪屠狗之辈,一把年纪了也没个正经媳妇,素日里看著刘邦四处勾搭寡妇,他竟也有样学样,勾搭起人家女人来了。
“你知不知道她是谁的女人!”刘邦一巴掌摑在樊噲脸上。
樊噲挨了这一掌,黑脸上登时浮起五道殷红的指印。
他也不躲,只是把身后的女子又往后拢了拢,低著头闷声道:“大兄,我知道,卢綰的……”
“知道你还睡!!!”
樊噲喉头滚了滚,苦著脸,最终憋出了一句:
“我、我他母的没忍住啊……这这这,换你来,你也忍不住!”
这话一出口,刘邦气得眼珠子都快瞪出眶来了。
他在原地转了两圈,鼻翼翕张,胸腔起伏,四下张望,最后从墙角抄起一根竹鞭,照著樊噲光溜溜的脊背就抽了下去。
樊噲背上立时肿起一道红痕,火辣辣地鼓了起来。
“我叫你没忍住!”刘邦咬牙切齿,额上青筋暴跳,手上竹鞭又抡了起来。
“你知不知道,与女子和姦违法!你要坐牢的!就算我不杀你,里正也得把你扔泗河里浸猪笼!”
“你这个畜生!我今儿个就把你阉了,割下来给卢綰赔罪!”
竹鞭一下接一下地落,劈啪作响,打得樊噲齜牙咧嘴,浑身肌肉绷得铁块一般,却仍跪在原地纹丝不动,两条粗壮的胳膊往两边一伸,把身后那瑟瑟发抖的女子挡得严严实实。
打疼了他便仰起头,扯著嗓子喊:
“唉,大兄!大兄!”
“今儿个阿游从鲁县游学回来,早送了信来的!快去迎他要紧,千万莫跟我计较这一时半刻啊!唉哟——我知错了,不敢了,再不敢了!”
刘邦的鞭子停在了半空中。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攥著竹鞭的手背上青筋根根賁张,看看跪在地上的樊噲,又看看柴房外头已经聚过来探头探脑的几个邻居,终於把竹鞭往地上一摔,指著樊噲的鼻子,咬牙切齿道:
“回头再收拾你。”
卢綰就站在院门口。
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大约是听到了动静,却始终没有迈进院门一步。
他与刘邦同年同月同日生,却比刘邦看起来老成了许多。
他爹卢太公与刘太公本是穿一条开襠裤长大的髮小,两家住在同一条巷子里,只隔了两堵墙。
刘邦和卢綰从光屁股起便在一起廝混,一起爬树掏鸟窝、下河摸泥鰍、同窗读书。
后来刘邦做了游侠,因吃官司四处藏匿,旁人避之唯恐不及,唯独卢綰揣著乾粮跟在刘邦后头一起跑路。
这两个人,是交过命的兄弟。
至於樊噲,那是后来才跟过来的,沛县城里卖狗肉的屠户,嗓门大,力气大,胆子也大,就是脑子不大好使。
刘邦看得起他,是喜欢他那股天塌下来也敢拿脑袋顶的愣劲儿。
可论亲近,樊噲和卢綰,终究不在一个分量上。
卢綰站在院门口,看著柴房里那一团糟,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转过身去,一言不发地走了。
刘邦张嘴想叫住他,话到了嗓子眼又咽了回去。他最怕的就是卢綰不说话,卢綰这人心思深,骂你打你都是拿你当亲兄弟,不说话才是真正的心凉。
自己兄弟睡了亲兄弟的女人,那该咋说呢,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去去去,看什么热闹,都给乃公滚!”
刘邦一声呵斥,院里院外人散了,顿时静了下来。
就在这时候,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刘兄!別打了,別打了!阿游回来了!刘家四郎回来了!”
“还带回来一个漂亮女人呢!坐著马车回来的!”
这一嗓子,比方才刘邦那声怒骂还管用。
院墙后面扒著看热闹的邻居们登时把脑袋转了过去,连柴房里缩在乾草堆里的那个女子都忍不住探出半张脸来,往巷口的方向望了一眼。
“败家娘们,你看个屁!”
刘邦一巴掌甩在那女子脸上,隨后整了整歪到一边的刘氏冠,大步流星地朝巷口走去,路过樊噲身边时,犹不解气,抬脚又在那光溜溜的屁股上补了一下。
“还不把裤子提上!跟我去接阿游!”
樊噲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拎起裤子,一面手忙脚乱地繫著腰带,一面跌跌撞撞地跟在刘邦屁股后头跑。
“好嘞,好嘞,阿游真是我的救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