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游!回来了!”
刘邦大步流星地从巷子里走出来。
他身著一袭玄色交领深衣,腰系皮质綬带,头戴刘氏冠,这一身吏服,穿在他身上却总觉得哪里不妥帖。
刘邦身上的游侠气息盖过了他的秦吏味,无论多大年纪,他始终都是嚮往信陵君魏无忌那般纵横天下的魏国游侠。
在刘邦身后还跟著一串人,樊噲提著裤子小跑著,黑脸上那五道指印还没消下去,红彤彤的,像是被烙铁烫过一般。
卢綰不知什么时候又折了回来,不声不响地走在人群最后面,脸上那层淡淡的阴翳尚未散尽,但看到刘交时,嘴角还是勉强往上扯了一下,露出了苦涩的笑。
“啊呀,从鲁县求学的读书郎可算回来了。”
刘邦一把攥住刘交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番。
刘邦歷史上身高七尺八寸,一尺为23厘米,其身高约为一米八。
和文学家眼里的逃跑冠军不同,正史上的汉太祖號称秦末第一猪突將军,打仗所向无前,亲冒矢石,一生受伤无数。
除了项羽以外,同时期的诸侯確实没有刘邦一合之敌。
也是魏国贵族基因还在,刘邦从小不干农活,吃得好长的壮实,刘交的身量则比刘邦还高些。
“阿游,高了,也长成男人了。”刘邦高兴地说著,声音忽然没之前那么咋呼了,反而处处关心幼弟。
“鲁县那地方,可吃得饱饭?”
“吃是吃得饱。”刘交笑著挣开他的手,整了整被拍歪的衣襟。
“就是太想沛县的吃食了。樊噲的狗肉,曹氏酿的酒,那才叫一绝。”
刘邦哈哈大笑,他伸手往樊噲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樊噲,今儿个给你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宰条肥狗,给阿游接风洗尘,也给卢綰赔个不是。”
“这事儿,我做主。都是亲兄弟,我也不偏袒谁。卢綰要是不原谅你,就是把你这颗狗头剁下来,我也不管。”
樊噲怯生生地望向卢綰,喉结上上下下地滚了好几遭,方才憋出一句:
“兄弟……对不住了。你要打要罚,儘管来,我都受著。千万別往心里去,一个女人而已,等以后富贵了,我还你一百个。”
刘交看得一头雾水,侧身拉了拉刘邦的袖口,低声问道:
“季兄,出什么事了?”
刘邦拽著刘交退到一旁,脸上阴晴变幻,说不清是在恼火还是无奈:
“樊噲这个畜生,把卢綰的女人睡了。你说说,这叫什么事?”
他嘖了一声,摇头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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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人也不是什么安分的主儿,怎么就勾搭上这么个货色。如今可好,棘手得很。”
刘交听罢,唯有苦笑。
这兄弟几个之间,当真是够乱的。
正说话间,马车那边又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
軺车一掀,车里又钻出一个人来。
十六岁的少女,穿一件素净的浅青色深衣,一头青丝挽作简简单单的偏髻,没有簪釵,只系了一根淡蓝色的髮带,髮带末梢垂在肩侧,被风撩得一盪一盪的。
她扶著车辕,小心翼翼地探下脚来,脚跟甫一落地,身子便轻轻晃了一下,显是一路顛簸,还未缓过劲来。
她抬起头,露出一张白净如玉的面孔,这贵女容貌带著一种天然的温婉蕴藉,恍若山间晨雾,淡淡濛濛,教人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位美人是?”
景幼宜站在马车旁,一双手不知该往哪里搁。
满巷子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樊噲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嘴巴张著,半天合不拢。
他拿胳膊肘使劲捅了捅刘邦:
“阿游这小子,从哪拐来个这般標致的女子!”
刘邦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往后一搡,自己迎上前去,对景幼宜抱了抱拳。
他把腰杆挺直了几分,声音也收敛了平日的痞气,多了几分正经:
“这位女郎,在下刘邦,忝为泗水亭校长,是阿游的兄长。一路辛苦,多有顛簸了。”
“来了丰邑,就当这是自己家。”
“阿游要是欺负你,你只管跟我说,我揍他。”
景幼宜慌忙还礼,双手交叠於胸前,深深一躬:
“多谢校长关照。君子待奴极好……不过,奴是君子买来的臣妾,並非妻室。”
刘邦愣了一下,侧过头去看了刘交一眼:这么漂亮的女子,竟只是个奴?
隨即拿手指点了点刘交,咧开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你小子,倒是会挑。”
刘交笑而不语,指著欒布介绍道。
“兄长,这位壮士也是梁人,叫欒布,目下为我舍人。”
刘邦看了一眼那汉子:“不错,看起来就是个有力气的,既然来了,就是咱自家兄弟。”
“欒兄,走,一起吃肉去。”
兄弟二人並肩往巷中走去,刘邦一路上唾沫横飞,说起自己在亭里当值的威风,说什么郡里大小官吏无不惧他三分。
这话听著像是吹牛,倒也不全是吹牛。
秦制之亭,並非乡的附庸,而是与乡平级的独立衙门。
秦至汉初,一县之內,行政区划分为四类:
其一为居住区,设乡、里,长官为乡嗇夫,里由里典、里老共管,县治所在的乡称“都乡”,乡嗇夫所居之里称“都里”。
其二为田部,掌田野农事,督促生產,管束里门启闭,长官为田嗇夫。
其三为市,设市府,或市亭,管理商贾贸易,由市曹节制,长官为市曹嗇夫。
其四便是亭部,掌理以上三者之外的道路、亭鄣、交通要衝,各亭皆驻有负弩与求盗,专司巡缉盗贼、盘查行人。
而亭部的长官,正是校长。
秦国其实並无“亭长”一职,汉代的亭长,其实是沿用楚制的“亭父”一名设置的,权力跟秦朝的亭校长完全不可同年而语,太史公以汉官记录秦官,自然是有所疏漏的。
刘邦也並非沛县的亭校长,而是泗水亭校长。
泗水郡郡治所在的亭部,称泗水亭,这便是所谓“都亭”。
直属郡府,乃是郡治一级的紧要衙门。
若按秦代地方少吏的品秩细细排列,大体分为数等:
司空,秩二百五十石,唯部分大县得设。
田部嗇夫,秩二百石,诸县皆设。
乡嗇夫与部分小县司空,秩二百石。
有秩乘车者与乡部乘车者,秩百六十石。
有秩毋乘车者、乡部毋乘车者,以及校长,秩百二十石。
再往下,便是斗食嗇夫、令史、牢监之属,月食斗粟,又叫斗食。
最末一等,则是官佐、乡佐、官史、乡史,秩在佐史,禄米更加微薄。
刘邦所任的泗水亭校长,俸禄百二十石,在县吏序列中位居中上。
彼时萧何所任的主吏,不过斗食之秩,曹参所任的狱史,亦属斗食。
故而沛县后来起兵,萧何、曹参皆推刘邦为沛公,推其根本,便是刘邦的行政级別本就高过他们。
当然,在地方级別再高也不过是个百石少吏。
与日后那个威加海內、席捲天下的汉太祖高皇帝,还差著十万八千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