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设在中阳里刘家老宅的正堂。
秦代把堂叫做內,正堂便是大內。
说是大內,不过是三间夯土瓦房里最大的一间,堂上摆著十来张长短不一的案几。
刘太公每逢族人相聚,就会在此给家人讲述自家的源流。
“我刘氏一门的根基啊,论起来比这座老宅要深远得多。追本溯源,可至唐尧之世。那时有一个人,名唤刘累,相传身怀奇术,能驯龙豢蛟,曾为夏王孔甲饲养一雌一雄二龙,孔甲大喜,赐氏曰御龙氏。”
“悠悠千载,血脉如缕,传至周时,刘氏苗裔中出了一个叫士会的人,在晋国为大夫,封邑於范。后来士会奉使入秦,羈留不归。晋人深恐他留在秦国於晋不利,便设计將他接了回来,可他的家室中,有一支终究没能走脱,便滯留秦地,就此恢復了刘累的旧氏,以刘为氏,不復更改。”
“其后这一支刘氏苗裔自秦地辗转流徙至魏国,重拾先祖衣冠,做了魏国大夫。
秦师东逼,魏室不支,自河东安邑迁都大梁,我刘家便隨著那一场举国南渡的浩荡人流,迁到了大梁城。”
“你等的曾祖父名清,便是在大梁出生的。后生祖父,名为仁,他做了丰邑的邑令,刘家这才在丰邑扎下了根,生出了枝叶。”
“及至秦灭六国,虎狼之师席捲海內,六国勛贵一概废为庶民,我家这才没落为农。”
刘交看著主座上眉飞色舞,讲古论今的老头不禁苦笑,不管祖上再怎么阔绰,现在刘家確实是没落无疑了。
刘交的父亲叫刘煓,表字执嘉,史称刘太公,虽然有姓有字,却是个地地道道的编户齐民。
只不过他手里到底还留著祖宗攒下的几百亩好田,刘家在丰邑也算是不愁吃穿的殷实豪族。
太公有妻王氏,名含始,是土生土长的沛县女子。
她给太公生了三子一女。
长子刘伯早早便没了,留下一个遗腹子叫刘信,比刘交还大一岁,孤儿寡母靠著刘家分的百亩薄田过活,日子紧巴巴的。
刘伯的妻子秦氏,恨太公偏心把田业多分给了二儿子,又恨刘邦小时候常来自己家吃白食,更恨这世道对她孤儿寡母刻薄寡恩让丈夫走得早,这些恨搅在一起,把一个妇人熬成了一罈子醋水动輒就发作。
老二刘仲名喜,在长兄死后继承了家里的田业,负责照顾老头,老太,每日天不亮便扛著锄头出门。太公最喜欢老二,逢人便夸仲儿踏实能干,是会过日子的人。
刘仲也生有两子,大儿刘广四岁、小儿刘濞两岁。
刘邦还有一个寡妇姐姐叫刘乐,在刘交出生以前,刘邦確实是年纪最小的孩子,按孟仲叔季排名,就是老四,太公虽然嘴上总骂他游手好閒,可骂完了,饭还是给他留的,他在外头惹了事,太公还是拄著拐杖去县里替他走动门路。
刘邦吃准了这一点,便有恃无恐地晃荡了半辈子。
谁料,刘太公晚年焕发第二春,娶了个有钱的庶妻李氏,李氏有姓,在秦代,便多半是贵族之后。
据传,她娘家在魏地旧贵中颇有些根基,嫁与太公做庶妻,说到底是魏地旧族之间一桩心照不宣的政治联姻。
李氏只生了刘交这一个儿子。老来得子,这份宠爱自然又比刘邦当年浓了几分。
刘交自小便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刘邦对这个异母弟弟,更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疼爱。
他比刘交大几十岁,刘交出生的那年他已经在外面闯荡了,可每回从中阳里出去,临走前总要摸摸刘交的脑袋,往他手心里塞几枚半两钱。
后来刘交被送去鲁县读书,束脩是李氏娘家出的,可来回打点、疏通人脉的那些细碎功夫,刘邦不知偷偷做了多少。
他这辈子对亲嫂嫂小气计较,对亲哥哥也不怎么亲热,唯独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大方得像是换了一个人。
话说到刘交三岁时,刘邦有了一个儿子。
那个儿子的生母姓曹,是沛县城里一个开浆饮铺的寡妇,旁人都叫她曹氏。
刘邦跟她好了一场,生了个大胖小子,取名刘肥。
但也有说曹氏就是刘邦元妃,后来是让位给家族更有钱的吕氏才做了庶妻的,类似於阴丽华与郭圣通旧事,史官避讳此事所以写作外妇,具体如何不得而知。
反正那刘肥生得虎头虎脑,跟刘邦一个相貌出来的,在亲人相聚时,曹氏也会大大方方的带著儿子来帮衬刘邦做事,她性子爽利,与眾人相处起来倒也融洽。
这便是中阳里刘氏一家子的底细。说来不算什么钟鸣鼎食的大族,可要论根基之深、枝蔓之广,在这沛县丰邑一带,也算是数得著的。
除了太公这一支,还有从父兄刘贾、远房表亲刘泽,刘贾是刘邦堂兄,刘泽是隔了两房的远支,论辈分该叫刘邦一声从兄。
这兄弟两个,日后都是要在楚汉相爭的烽火里杀出一片天的。不过那是后来的事了。
眼下他们围坐在刘家正堂的案几旁,端著粗陶碗,啃著腊肉,跟所有寻常的乡下亲戚一样,凑在一起过个热闹的团圆饭。
刘贾瞥见酒罈里倒出来的酒水,细细闻了一下:“唉,刘季哪弄来的好酒?”
刘邦笑道:“我別的本事不好说,搞酒却是天下一等一的好手。泗水亭的差事算是肥缺,来往的商贾、歇脚的差役,总免不了跟我这个亭校长打些交道。”
“咱脸皮厚,人缘好,嘴又会说,三言两语便能从过路的酒商那里討来一坛好酒。今日这坛黍酒,说是从一个郡里酒贩子手里半买半赊弄来的,入口绵软。”
刘邦喝完酒碗,一手扯著刘贾和刘泽的袖子,非要把两人从席上拽起来。
刘贾比他矮半个头,身板却壮实得像一头犍牛,被他拽得踉蹌了两步,酒碗里的酒洒了小半,滴在案上,惹得旁边的刘泽笑出了声。
刘泽则是个高瘦白净的后生,年纪比刘邦小七八岁,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牙。
可几碗酒下肚,斯文也顾不上斯文了,他被刘邦拽著胳膊,三个人在堂中央摇摇晃晃地牵起了手,踩著不成调子的节拍,跳起了社戏。
社戏是沛县乡间的老风俗,每年春秋祭社,里中男女老少围著社树载歌载舞,祈求风调雨顺。
刘交倒没有去跳舞。
他盘腿坐在靠墙的席上,手里端著一碗酒,看著堂上这群闹哄哄的亲戚,心里一时间还有点不適应。
刘太公也不爱热闹,对著刘邦嗤之以鼻:
“当了校长了,还是这样,一天到晚就会瞎混,还是老二踏实,至少能抡锄头种地,好歹饿不死。老四呢,读书也没读出个名堂来,我看啊,以后也是刘季这个命。”
他身旁坐著的,便是刘交的生母李氏。
与太公那位沉默寡言的正妻王氏相比,李氏明显年轻了好几分,鬢髮乌黑,面容清秀,她安安静静地坐在太公身后半步的位置,自始至终不说一句话,只是偶尔抬起眼帘,目光越过满堂的觥筹交错,落在儿子身上。
李氏侧过身来,替刘交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鬢髮,她轻声问:
“阿游,你怎么忽然就回来了?”
刘交低声答道:
“秦廷颁布了挟书律,民间不得私藏《诗》《书》,私塾都散了。”
李氏没有追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把刘交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轻轻拍了拍:
“回来就好,无事就好。”
看得出来,李氏是个年轻女子,跟家里的老头、老太都不太处得来,她只关心自己儿子能不能吃饱穿好。
刘太公年纪大了,经不得吵,满堂的喧譁声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几碗酒下肚,愈发不耐烦起来。
他皱著眉把酒盏搁在案上,发著脾气。
“我就说嘛,不认得秦字也没什么大不了,大不了回家种地,非要去读什么书。”
“花那些冤枉钱,现在好了吧?竹篮打水一场空。你也別折腾了,等阿游十七岁了,我把家里的地分给他五十亩,再找媒人寻个妇人成个家,跟著他二兄一样安安心心种地,这才是正经营生。”
“正经营生?”刘邦见老头一直阴阳自己,终於忍不住嘲讽道:“种地能有个屁的出息!”
“翁在中阳里种了一辈子地,可种出金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