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个孽障!”刘太公气得鬍鬚倒竖,抄起手杖便要打。
刘邦眼疾腿快,一猫腰便躲到了刘交身后,两手搭在幼弟肩上,拿他当了一面肉盾。
太公举著杖,僵了半晌,只憋出一句:“没出息的东西!”
刘仲在一旁憨憨地笑著,起身把两人隔开。
“家翁就爱听顺耳的话。阿季,你也老大不小了,跟家翁爭什么长短。”
“不过父亲说得也在理。阿游啊,我看你也趁早物色个女子。隔巷那孙寡妇便不错,开著一家米肆,灾年荒年都饿不著,娶了她,肯定短不了你的吃穿。”
刘邦刚坐回榻上,端著酒碗灌了一大口,闻言差点把碗里的酒喷出来:
“仲兄,你可真开得了口!那孙寡妇都三十好几了,满脸褶子,你这是给阿游找新妇,还是给他找个外姑(岳母)呢?我看啊,她那个女儿倒还差不离!”
满桌哄堂大笑。
刘贾好容易止住了笑,拿粗糙的指节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正色道:
“阿季,你还有脸说旁人?你自己都没个著落呢,倒替阿游操心起新妇来了。依我看,你还是赶紧娶一房正经人家,安定下来,再生个嫡子要紧。”
这话一出,方才还闹哄哄的堂上,霎时静了一瞬。
曹氏正端著酒瓮替王含始斟酒,闻言,手在半空中微微顿了一下。
秦氏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守寡多年,最忌讳的就是旁人在她面前提什么成家立业。她的儿子刘信,比刘交还大一岁,莫说娶妻,连上门提亲的媒人都没踏进过门槛。
凭什么你刘季一个不置產业的浪荡子,连外妇都有了儿子,如今还有人替你操心正经妻室,凭什么刘交一个庶出的小子,去鲁县读了几年书,回来全家人都围著你转,给你说亲替你谋划前程,怎么就没人替我的信儿说过一句话?
她越想越气,那张本就瘦削的脸因为怨愤而愈发显得尖刻起来。
她与刘交倒没什么恩怨,一腔无名火便全衝著刘邦去了:
“就是。一天到晚死皮赖脸地赖在寡嫂家里吃白食,说出去也不怕街坊邻里笑话。赶紧寻个妇人收了你罢,免得没饭吃!”
“长舌妇!”刘邦的脸登时耷拉了下来,筷子往案上一拍。
“大兄走得早,我懒得与你计较。”他与秦氏素来不对付,每回见面,三句话不到便要槓上,倒像是两只天生的斗鸡。
刘太公坐在榻上,气得拿拳头咚咚地捶著案面,声如擂鼓:
“你们俩!从小吵到大,阿游刚回来就不能安生片刻?乃公还没入土呢,你们便这般不太平!乾脆把老夫气死算了,省得碍你们的眼。都是一家人,就算分了家,也还是亲人,何至於斤斤计较成这副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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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氏被这一通吼,眼眶登时便红了。
“家翁,你大儿走得早,撇下我们孤儿寡母,任人欺侮,你可曾管过?”
“你眼里头只有刘季跟刘游,哪里想得到我儿!他比阿游还大一岁,你送阿游去鲁县读书,怎么就没想过他?你要替阿游置办家业、迎娶新妇,怎么又没想过我儿?你太偏心了!”
她说著便掩面而泣,踉踉蹌蹌地转身便往门外闯。
王氏从席上站起身来,向前追了两步,可终究没能留住。
“唉。”刘太公缓缓坐回榻上,声音沙哑:“罢了,別拦她。让她去。”
哪家没有一本难念的经呢?刘交去鲁县游学,花的又不是刘家的钱,那是李氏娘家的陪嫁,轮得到他一个糟老头子来置喙么?
秦氏说那些话,分明就是借题发挥,替自己的儿子爭那长子长孙的利益罢了。
刘太公活了这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
“早年魏国亡了,楚人来了。楚人败了,秦人又来了。”
“田里的庄稼青了又黄,黄了又青。衙门里的吏员换了一茬又一茬。可我刘家的香火,没有断。田產,没有散。亡国之民,能凑齐这一大家子人,还围在一张案前吃一口热饭,这便是最大的福气。”
他目光落在秦氏空出来的那张席位上,眼神却又暗了下去。
“可偏偏这些后辈,不懂得惜福。几个妇人,天天计较谁多分了两亩田,哪家的儿子得了偏爱,一顿饭吃得跟打仗似的,老夫这心里,不是滋味啊。”
刘太公嘴上从来不讲什么偏袒的话。可四个儿子里头,他心里最疼的,確实是小儿子。
人心都是肉长的,疼爱幼子,原是天性使然。
可偏得多了,便成了麻烦,成了横亘在家人之间的一道暗坎。
“家翁。”刘交轻轻地唤了一声。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家翁关心孩儿,那是天伦之情。大嫂又何尝不是偏疼自己的儿子呢?”
刘太公微微一怔,侧过头来看他:
“罢了,罢了。你这孩子,打小就会宽慰人。”
刘邦见气氛稍稍缓和了些,连忙站起身来,从案上捞起酒瓮,往刘交面前的碗里满满地斟上了一盏,又给自己倒了八成满,把碗举得高高的,嬉皮笑脸地岔开话头:
“那败家娘们,一进门就闹闹闹,没个分寸。走了也好,咱们吃得痛快!来,家翁,阿游——喝酒!”
刘太公没好气地横了刘邦一眼,嘴角却终究没绷住,浮起一丝无可奈何的苦笑。
“喝完酒,再跟你算帐。”
“得嘞!”刘邦將碗中残酒一仰而尽,碗底朝天,晃了一晃。
无论在外头当多大的官,在太公面前,他永远是刘老三。
酒过数巡,刘交放下酒碗,正色看向刘太公,开口道:
“家翁,孩儿也想清楚了,大丈夫总该出去闯闯的,如今学塾的路子断了,我却也不想种地。想做吏。”
刘太公端碗的手顿在了半空,愣了一息:
“好好做个种地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平安安一辈子,不好么?非要往那浑水里淌?”
刘交摇了摇头,眼神认真极了。
“在薛郡时,郡守本有意让我留在郡府做个佐吏。我寻思著不在本地没人照应,便没有应允。季兄如今在泗水亭当值,可否举荐我,在亭中谋一份差事?”
秦时一亭之制,设校长一人,总领亭务。
求盗一人,掌巡缉盗贼。发弩一人,司弓弩射艺,亭佐一人,佐理文书。
四吏之下,尚有亭卒十二人,养(伙夫)一人,一亭之额,计十七人。
刘邦所领的泗水亭,乃是郡治所在的都亭,比寻常乡亭又高出一截,手里头是有些实权的。
刘邦放下酒碗,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正色道:
“想做秦吏,得迈过三道槛。头一道,须有家资,贫无恆產者不得推择为吏。这一条,你不缺。第二道,须能书写秦文,通晓律令。你在鲁县读了这些年的书,秦篆秦法都不在话下。第三道,年岁须当壮年,至少满十七,方有任吏之格。”
“前两条,你都绰绰有余。唯独这年岁,差了些火候。不过嘛,那老秦旧贵甘罗,九岁便能位列卿相。天底下的事,哪有什么铁板钉钉的规矩?稍稍运筹一番,少两岁,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刘邦笑意微敛,认真地看著刘交,沉声道:“可你若真想跟我一道做秦吏,便得从最底下做起。亭卒,日俸八钱。阿游,你可愿意?”
刘交自然是千肯万肯。
能跟在未来的汉太祖身边做从龙之臣,又是亲兄弟,在地方上彼此照应,总归是多一条路。
刘邦见他答应得这般爽快,隨即又想起了什么:
“对了,你方才说,那个叫欒布的舍人?打算如何安置?”
“他在我帐下效力。”刘交答道。
“若能隨我一道入亭,最好不过。”
刘邦嘖了一声,面露难色。
秦代官府发俸,止於县一级。乡亭小吏的餉钱,全靠著地方財赋腾挪。
“那得多添一张嘴了。这事儿我说了不算,须得去问萧卒史,让他帮忙试试。看看能不能再多批一个亭卒的钱餉下来。”
“萧卒史?”刘交微微一怔,旋即恍然,应当是萧何。
卒史一职,隶於郡府,掌文书帐簿、钱穀出纳,秩百石。
萧何、曹参皆是泗水郡中的豪强出身,不愿远赴异地为官,便一直在本地任事。
萧何早年是沛县主吏掾,后来升至郡府卒史,与刘邦都在郡治工作。
不过,听刘邦这口气,萧何虽已升任百石郡吏,论级別,还是矮了他这个校长一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