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亭部。
刘邦在库房里给刘交欒布各自整了一手佩剑。
刘邦走到木架前,目光扫了一圈,伸手从上层取下两柄佩剑。
这两柄剑都套著素皮剑鞘,鞘身没有任何纹饰,鞘口处还刻著秦篆编號和工匠信息。
他掂了掂其中一柄,转身拋给刘交:“接著。”
刘交將剑拔出半寸,剑刃从鞘口露出来的那一瞬,一抹寒光从通风口的日光里掠过。
秦时,亭长不光是地方监察人员,同时也是地方武装部长。
秦代一县中,武装部门均归属於县尉,下属兵种分为两类,发弩(弓弩兵)和求盗(戟,楯,刀剑兵)。
分別由县尉的属官发弩嗇夫和士吏领导。
发弩和求盗平时寄居在亭中服事,如此武装部门就能遍布各亭,一旦发生动乱,亭部就能直接动员亭卒去镇压。
亭卒镇压不了,县一级的县尉就能徵发县中各地的亭卒一起去对抗。
秦制:亭备五兵:弓弩,戟,楯,刀剑,甲鎧。鼓吏赤幘行滕,带剑佩刀,持楯披甲,设矛戟,习射。
当亭卒必须兼备使用弓弩、盾戟、刀剑作战的本领,其实也就是秦代的常备兵了,校长到了战时是要带队打仗的,可不是什么保安队长。
刘邦见两人都掛好了剑,自己也从架上取下一柄搁在角落里的旧剑,拿袖口擦了擦鞘上的灰,往腰间一掛,转身便往外走:“走吧,进城,见老萧。”
从泗水亭到沛县县署,不过几里路。
县城门口一个持戟的城门卒正逐一查验过所,动作懒洋洋的,连眼皮都懒得抬。
远远看见刘邦走来,那卒子却忽然精神了,把长戟往墙上一靠,笑著迎上来打招呼:
“刘校长回来了?这几日不见,渡口那边积了一堆过所单子,你再不回来,你手下那几个猴崽子都要急哭了。”
刘邦在他肩上拍了一掌,力道不轻不重,笑道:“急什么,天塌下来有乃公顶著。”卒子也不恼,嘻嘻笑著让开了道。
郡署门內是一个四方天井,天井正中铺著十字甬道,甬道两侧是各曹的办事房。
刘邦一踏进天井,就像是鱼回了水里,他跟这县署里每一个角落的人都能搭上话。
一个正在台阶上誊写文书的小吏抬起头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刘邦已经先一步走过去,在对方肩上重重一拍,拍得那人手里的毛笔差点掉了。
小吏扶正笔桿,也不恼,只是磕磕巴巴道:“刘刘刘……季,你你你你……休了几天假,署里清静了几天。你一回来,又又又……是鸡飞狗跳。”
“周兄,找时间把你这结巴的毛病治一治吧,你这样子不好娶妇人。”刘邦不理会,继续往前走。
一个抱著一摞竹简、走路磕磕绊绊的小吏从侧廊拐出来,差点和欒布撞个满怀。
刘邦一把扶住那摞摇摇欲坠的竹简,又在那小吏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走路看路,简是官府的,摔坏了要赔的。”小吏连声道谢,抬头一看是刘邦,便笑著说:“是,校长。没事儿我便下去了。”
“去吧去吧,回头把你家那打的兔肉给我送来两条。”
“好嘞!”小吏皮笑肉不笑地离开了。
刘交跟在后面,將这一切看在眼里。
刘邦在沛县可说是是个厉害人物,史称:廷中吏无所不狎侮。
跟县署里三教九流的吏员都能嬉皮笑脸地称兄道弟,没有架子也从不拘束,好像欺负谁,都没人敢还手。
实际上,在这座小小的县城里,人脉便是一张隱形的网,而刘邦就是那网中央最游刃有余的蜘蛛。
他不仅是秦吏,还是沛县豪侠集团的领导者之一,在乡土社会本就有著极大的號召力。
看著小吏们都不在了,刘邦放慢了脚步,用下巴朝廊下指了指,对刘交说道。
“刚那两个说话磕巴的,是郡里有名的豪吏,跟老萧一样家底不俗。名叫周昌、周苛,兄弟俩,如今都在郡府当卒史。別看他俩说话不利索,笔下功夫可不赖,郡里的文书有一半是从他们手里过的。”
刘交顺著他的目光望过去,那两个穿著黑色吏服的中年小吏正在廊下说话,其中一个说得急赤白脸,脸都涨红了,嘴里却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另一个在旁帮他补充,两个人合在一起才勉强凑出一句完整的话。
刘邦又把头往另一边偏了偏:
“那个老实巴交的叫任敖,沛县的狱吏。他上头还有个叫曹参的,是狱掾,也是我兄弟。狱里那一摊子事儿都是他俩管著,回头你少不了跟他们打交道。”
正说著,一个圆脸的年轻吏员从对面的廊房里走出来,怀里抱著一只马鞍,边走边拿袖子擦著鞍面上的灰尘。
他生得眉圆眼圆,笑起来两个酒窝挤在腮帮子上,整张脸便像一只刚出笼的发麵饃饃,瞧著便让人心生欢喜。
刘邦一见他就笑了,低声喊道:“夏侯婴!上回咱俩那事儿,后来怎么著了?唉哟,兄也是喝酒喝多了,谁料到拔了刀子,与你见了血,我听说你后来被关了好几天,急的我睡不著觉啊。”
夏侯婴把马鞍往旁边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灰,笑道:
“嗐,別提了。后来不是有人报官了嘛,郡里的执法吏把我拘去问话,问谁伤的,我说我自己磕的。问了好几回,我都这么说。最后他们问烦了,打了我几板子,就放了。”
刘邦走上前去,伸出一只大手在夏侯婴圆滚滚的肚子上拍了拍:
“好兄弟,嘴真紧。下次还带你去女閭,尽挑好的给你。”
夏侯婴嘿嘿一笑,眼睛眯成两条缝:
“一言为定。”
刘邦哈哈大笑,刘交在一旁也不禁莞尔。
夏侯婴在沛县的职位是司御,说白了就是给郡守驾车的马夫。
可別小看这个马夫的位子,他是离郡守最近的人,郡守在车里说的每一句话、见的每一个人,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刘邦跟夏侯婴称兄道弟,图的自然不是他讲义气,图的是他耳朵里听得到旁人听不到的消息。
“唉,这位兄弟怎么这么眼熟?”
刘邦拍著刘交肩膀笑道:“我四弟,刚从鲁县游学回来。”
夏侯婴拍了拍脑袋,凑到刘交面前小声道:“啊?这是阿游啊,外出了几年,长得这么高了,我都认不出来了,哈哈哈,你也是个大人了,回头带你去女閭喝酒。”
“咱沛县的女人啊,可是狂野得很~哈哈哈哈。”
刘交不由得苦笑一声。
这些不就是就是所谓的一县治天下的丰沛功臣团吗?
看起来,都是些草莽英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