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萧卒史就在前边了。”
一行人穿过迴廊,拐进西侧一条窄窄的廊道。廊道尽头是一间不起眼的办事房,房门虚掩著,门缝里透出一缕淡淡的墨香。
刘邦也不敲门,直接伸手把门推开了。
萧何就坐在案后。他年纪与刘邦相仿,看起来却比刘邦更为温和朴素。
“刘季,又犯了什么事,要我来给你抹?”
刘邦往萧何案旁一坐,毫不客气地拿起案上一只陶杯,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呷了一口:
“萧卒史这么说就是跟我见外了。我没事儿就不能来看看你?”
萧何没有接他的话茬,只是將那捲摊开的竹简往旁边挪了挪,免得被刘邦溅出来的水珠洇湿了。
他又看了看跟在刘邦身后的刘交与欒布,目光在两人身上各自停了一瞬。
刘邦放下陶杯,指了指刘交:“这是我四弟刘交,刚从鲁县跟隨浮丘伯游学回来,读过书,认得字,还会算帐。”
又指了指欒布:“这是欒布,也是梁人,一把子好力气,人也踏实,你给录个籍,搁在泗水亭,我也好照应。”
萧何打量著刘交,目光里带著几分审慎。
一个读过《诗》《书》的儒生,在挟书律颁行的年头,忽然跑回沛县来当亭卒,这件事本身就值得掂量。
“大儒浮丘伯的门生,回来当个亭卒,有点委屈了吧?”
刘邦呵呵一笑:“实不相瞒,我这四弟还不满十七岁,所以……得动点手脚。”
刘邦见萧何不说话,便往前探了探身子,收起方才嬉皮笑脸的模样,语气认真了几分:
“老萧,我跟你说正事呢。郡中近来怕是不太平,正是用人之际啊。”
萧何眼皮微微一抬:“你消息倒快。”
“我的地盘,能不知道吗。”刘邦把陶杯搁下,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了敲。
“泗水亭管著渡口和官道亭台,最近夜里有可疑的人从渡口上岸,背著刀,不进城,专往山里钻。我手底下那帮猴崽子,看著人多,满打满算加上我自己也才十七个人。这点人手,管管渡口、亭部、验验过所还行,真要碰上了流寇,只怕连亭部的大门都看不住。”
萧何缓缓开口:
“你消息没错。郡里接到密报,说楚地流寇打著项燕的旧旗號,在泗水一带活动。人数不多,但行踪诡秘,专挑各亭交界处活动,几个亭之间互相推諉,至今没人抓到过一个活的。”
“你那泗水亭,正在郡治门户口上,若出了岔子,郡守第一个拿你是问,你要些人,倒也合情合理。”
刘邦双手一摊,顺著杆就往上爬:“对嘛,既然如此,你就帮个忙,把我这俩兄弟录了籍,吃上县粮。我那里添两个人,也不嫌多。”
萧何揉了揉眉心。他又何尝不知道刘邦的心思,这年头,但凡在秦吏位置上坐稳了的人,谁不在把自家人往衙门里塞?
前些日子管户籍的那个嗇夫,恨不得连自家的一条看门狗都在县里掛了號,每月领一份狗食钱。
更不用说什么外甥、女婿、连襟、把兄弟了,能塞的地方都塞满了。
小县城里就是婆罗门社会,比的就是谁家人多。
萧何看向刘邦坚决的眼神,半晌没说出话来,最后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浮起一丝无可奈何的苦笑。
刘交走了一趟沛县县署,倒也是看得明白了,秦法写的冠冕堂皇,可基层吏治里真正运转著的从来不是律令条文,而是人情世故。
刘邦年轻时屡屡犯法,按秦律早该杀头,可他至今好端端地坐在泗水亭校长的位子上,靠的是什么?
是夏侯婴在审讯室里咬死不说,靠的是曹参、任敖在狱中执法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靠的是他萧何在档案上不轻不重地抹上一笔。
这群魏地的秦吏打心眼里根本就不认可自己是秦人,他们说著同样的语言,互相包庇,互相掩护,县里的流官来了也不敢得罪他们。
秦法看似是张疏而不漏的天网,实际上早变成了筛子,千疮百孔,到处漏水。
始皇帝以秦法威压天下,自以为看到了歌舞昇平的大秦社稷。
可真相是,郡里的官员想尽办法糊弄始皇帝,县里糊弄郡里,乡里糊弄县里,一层糊弄一层,糊弄著糊弄著,大秦就亡了。
秦法家这一套在秦末根本就执行不下去。
到头来就始皇帝一个人穿著皇帝的新装,还不自知。
这话萧何倒也不会说出口,但他心里明白,大秦社稷註定不会长久。
所以郡御史推荐他到咸阳当官,萧何压根不愿意去。
面对刘邦的要求,萧何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从案角翻出一块空白的竹木牌,又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细毫笔,在砚台上蘸了蘸半乾的墨汁。
“姓名?”
“刘交。”
“籍贯?”
“沛县丰邑中阳里。”
萧何一一写好,又把木牌翻过来,在背面也写了一行字:泗水亭,亭卒。
写完之后搁下笔,把木牌推到案边,又拿起另一块空白木牌,写了欒布的名字。
隨后交给了郡里的长吏送呈县尉审核。
“回去,等著消息吧。”
刘邦从案边站起身来,对萧何拱了拱手:“老萧,改日请你喝酒,多谢萧卒史哈。”
萧何头也不抬,已经重新拿起笔,继续誊写他那捲没完没了的竹简,只是从鼻子里极轻地哼了一声,算是应了。
刘交和欒布也拱手:“多谢萧卒史。”
约莫半日过后,刘邦便拿著两块一模一样的竹木牌搁在案上,木牌正面是姓名、籍贯与隶属单位,背面是职务与禄秩,左下角各印著一方朱红色的铜印。
“日领八钱,够买几斗米了,你和你家里的那臣妾饿不死了。”
刘交接过自己那块木牌,握在掌心里。
他低头看了看木牌背面那行字——“泗川郡、沛县、泗水亭卒交。”
亭卒不是正经秦吏,俸禄由县里发。
只要沛县財政不暴雷,基本上月钱是发得下来的。
就是这块小小的木牌,便意味著刘交从此刻起,不再是浮丘伯座下一个无枝可依的游学儒生,而是秦帝国庞大官吏机器上一颗有名有姓的齿轮。
他转过身去,將木牌递给欒布。
“从今天开始,你我就是亭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