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县署,回到泗水亭的正堂后,刘邦刚解下腰间佩剑搁在案上。
夏季天气委实酷热,哪怕是去外头走一遭都是汗流浹背。
可刘交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从院门外直撞进来。
一个当值的亭卒跌跌撞撞地扑到堂前,喘得连话都说不囫圇。
他一只手撑著门框,一只手指著东边泗水河的方向说道:
“校长,出大事了!泗水河边出了人命!县令正调我们去拿人。”
刘邦猛地转过身来,他一把揪住那亭卒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对方满脸:
“怎么回事?乃公才去了县里半天,亭里怎么就死了人,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那亭卒被他揪得脚尖几乎离了地,两手乱摆,嘴里呜呜咽咽的,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嗨呀。”刘邦在堂上原地转了两圈,突然停下来,右手抄起案上的铜剑:
“集合。”
这两个字一出,方才还在廊下打哈欠的几个亭卒一个激灵弹了起来,正在院子里磨刀的瘦猴慌忙丟了磨刀石,连刀都顾不上擦,就那么拎著水淋淋的刀片往堂前跑。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东西两室涌出来,不到半盏茶的工夫,泗水亭在册的十七名亭卒,连同今日新到的刘交与欒布,已齐刷刷地在堂前院子里列成了两排。
加上庖厨、校长满打满算拢共十九条汉子,站在巴掌大的院子里。
刘邦大步走到队列前,左手握著入鞘的剑,剑鞘往地上重重一顿,开始点卯。
“负弩——王吸。”
队列中一个矮壮结实的汉子往前迈了半步,脚跟一碰,声沉闷雷:
“在!”
王吸生得五短身材,肩膀却宽得出奇,两条手臂堪比寻常人的大腿,指关节上全是拉弓磨出来的硬茧。
他是泗水亭的弩兵头目,管著亭里仅有的几把蹶张弩。
此人后来在汉初封侯时,排名第十四,食邑两千两百户,不过那是后话了,眼下他只是个管弩的亭吏。
“求盗——奚涓。”
第二个应声的是个沉默寡言的大汉,身高臂长,站在队列里比旁人高出整整一个头。他的脸生得粗豪,眉骨高耸,下頜宽厚,浑身带著一种浑然天成的凶悍之气。
这人在沛县地面上有个外號,叫“铁奚”,说他力大无穷,能徒手掰开一副皮甲。
在汉初封侯时,此人排名第七,他在战场上与樊噲並列为刘邦帐前的两尊门神,攻城先登,陷阵却敌,所向无敌,可惜死得太早,若他能活到汉初,食邑未必在樊噲之下。
刘邦继续往下,一口气念出一长串名字。
“亭卒:薛欧、单父圣、召欧、孙赤、卫无择、毛泽、朱軫、周定、周緤、徐厉、唐厉、陈遬、周聚、朱濞。”
每念一个名字,便有一个汉子从队列里挺身应声。
这些名字叫得粗俗潦草,有的以地名为名,有的以鸟兽为名,有的甚至只是个排行,单父圣是从单父县来的老头,没有姓。
起初在刘邦还没发跡时,被官吏抓捕,单父圣送给刘邦一匹马助他逃脱,是以后来刘邦发跡后把他吸纳到队伍里。
召欧的“欧”是沛县土话里一种水鸟,朱濞的“濞”乾脆就是形容他小时候生在水边有水声。
可就是这群名字叫得漫不经心的底层黔首,日后一个个都成了布衣將相,西汉开国的功狗。
“养:审食其。”
队列最后一排,一个圆脸小眼的汉子探出头来,应了一声“在”。
审食其是泗水亭的伙夫,管著十几条汉子的吃喝拉撒,灶台上的本事比耍刀弄枪强得多。
“新到亭卒——刘交、欒布。”
刘交深吸一口气,挺身应道:
“在!”欒布的声音紧隨其后。
刘邦把花名册往旁边一掷,竹简啪的一声砸在案上。
他的目光从十八张脸上一一扫过,眼神不再是那个嬉皮笑脸的酒肉兄弟,而是一头被惊动了巢穴的野狼。
“人都齐了。奚涓,给他们发兵器。审食其,造饭。”
“吃饱了,拿著傢伙事儿,跟我走。”
库房的门被一把推开,奚涓站在库房门口,一言不发地把兵器一件一件往外递。
长戟的戟杆是榆木削的,质地粗糙,戟刃上套的皮鞘被奚涓一把扯掉,露出底下磨得雪亮的青铜刃口。
几个亭卒拿了板楯和秦剑,弩手们各自领了弩机,箭囊里头密密麻麻地插著三四十支三棱铜鏃箭。
刘交从奚涓手里接过一柄长戈。
戈的横枝微微上翘,像一道弯弯的眉,刃口在日头下泛著一线冷光。
欒布则拿了一把『殳』,形状类似於矛,但青铜的殳头呈三棱刮刀形,三面刃薄且带血槽。
眾人在亭中演武的功夫,审食其已经把晚饭做好了。
他用木勺往陶碗里舀湿噠噠的粟米饭,每一碗都压得结结实实,又在饭上浇一勺黑乎乎的豆酱,酱汁沿著饭堆的边缘往下淌,渗进碗底的饭粒里,染出一圈深色的渍痕。
只有粟米饭和咸豆酱,这是亭卒平日里的標准伙食,只有过节或郡府派人巡检时才捨得往锅里扔几块醃肉。
另外一说,如果亭卒要在亭里吃饭,则还要减二钱的餐补。
等一说,寻常亭卒一天也就六钱。
可此刻没有一个人抱怨,二十条大汉蹲在院墙根下,端著碗,埋著头,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刨饭,咀嚼声此起彼伏,间杂著筷子刮碗底的沙沙声。
刘交端著碗蹲在旗杆底下,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暗暗地打量著眼前这群人。
这些名字,他在丰邑时就约略听刘邦提过几嘴,可直到此刻坐在一起吃饭,他才真正看清了这群人的模样,清一色的草台班子。
刘交在心里把这些人的名字与日后的封爵默默地对照了一遍,脸上不动声色,手中的筷子却不由自主地停了片刻。
谁能想到,这群蹲在墙根下就著豆酱刨粟米饭的粗汉,日后会成为定鼎天下的开国功侯。
不过眼下这一切还太遥远,远得像是另一辈子的事。
估计刘邦自己也想不到,他区区一个亭校长,日后竟能开创四百年大汉江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