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肉来咯!”
樊噲端著那口热气腾腾的大陶釜走进来时,满座的目光都被那釜中翻滚的酱色肉汤勾了去。
狗肉在釜中咕嘟嘟地颤著,肉皮呈现出琥珀般透亮的色泽,筷子夹上去便能感受到那种將烂未烂、似化未化的弹性。
樊噲把陶釜往案上重重一搁,汤麵晃了几晃,溅出几滴落在芦席上,滋滋地冒起几缕白烟。
他拿围裙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憨笑道:
“诸位慢用!这狗是现杀的,卤是今晨新调的,燉足了一个时辰,烂著呢!”
说罢又风风火火地折回灶房去端下一道菜。
刘邦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將项梁往上座引。
项梁却不肯坐,侧过身去,將张良往前一让:
“子房先生是韩相之后,论门第,当坐首位。”张良微微一笑,又將项伯往前一让:“项兄年长於良,良不敢僭越。”
三人谦让了一轮,终究还是项梁坐了上座。
刘邦与刘交是东道主,按规矩,主人家只在东侧设两张坐榻,侧身侍坐,以示敬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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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俩便一前一后地在东边落了座,刘邦的屁股刚挨上榻沿,又弹起来亲自给客人各斟了一碗秫酒,分了狗肉,这才安安分分地坐了回去。
项梁端坐正席,环视席上诸人,他將酒碗平举至眉,声音沉厚:
“今日在场诸位,皆是豪杰。我们来自五湖四海,然则,我们有一桩共同的决心——反暴秦,恢復大楚。”
他看了一眼张良,补充道。
“当然,还有韩国。”
张良端坐席上,手中酒碗纹丝不动,闻言只是点了点头。
“刘季兄不想恢復魏国吗?”
刘邦將酒碗搁下,朝张良拱了拱手:
“不不不,子房先生莫要误会。我们这一代早就是楚人了。我平生最爱唱楚歌,今日贵客临门,给你们唱一曲助助兴!”
他说唱就唱。
左手往腰间一叉,右脚往地上重重一跺,打起了节拍,开口便是一声楚调。
那调子起得极高极陡,像一只鷂鹰从悬崖边猛地拔起,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又猛地俯衝下来。
他唱的歌词在座中大半人听来如同天书,正统楚语每句开头必有个佶屈聱牙的“其”字,句尾又拖著一个悠长的“兮”,中间夹杂著大量楚地方言里特有的舌音与喉音,粗糲、苍凉,自有一种蛮荒而古老的韵律。
项羽是楚人,自然听得懂。
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嘴角一咧,拿筷子重重地敲著案沿,打起了节拍,嘴里跟著刘邦的调子低声哼起来。
刘邦唱到忘情处,索性甩开膀子跳了起来。他的舞步说不上优美,却有一种浑然天成的韵律。
张良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困惑,最后只剩下一种努力维持礼貌的的微笑。
楚地的语言和中原雅言有很大区別,后世见到的楚国人名地名都是中原雅言翻译过来的,其实不是他们本名。
就比如楚国的王族號称羋姓熊氏,实则在楚文里人家写作嬭姓酓氏。
叫他熊氏,是因为楚国最早的图腾是熊。
中原人理解不了楚人这些词汇的意思,要么就音译,要么就意译。
刘邦唱的是纯正的楚歌,没人翻译的话,张良根本听不懂……
他侧过身来,將身子往刘交那边倾了倾,问道:“刘游小友,你季兄,当真会楚语啊?”
刘交答道:
“季兄素来喜好楚风,从小就在乡间学了一肚子楚歌。我也略会一些楚地方言,但不如季兄那般纯熟。”
韩赵魏,三晋本是一家,张良是韩国公室姬姓之后,刘交祖上是大梁魏人,韩语与魏语差別不大。
两人用三晋语交谈,反倒比刘邦那一口沛县楚语更顺畅了几分。
张良点了点头,重新將目光投向场中那个且歌且舞的身影,眼神里的困惑渐渐退去。
刘邦唱到了动情处。
他的歌声不再是酒席上的助兴,而是一种近乎於祭祀的吟诵。
那调子从高亢转为低沉,从粗獷转为苍凉,像是楚地旷野上的风从芦苇盪里穿过,呜呜咽咽,几百年来楚人在云梦大泽边生息繁衍的全部歷史好像都呈现在眾人眼前。
项梁端著酒碗的手微微一颤,他將酒碗缓缓放回案上,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有什么晶莹的东西闪了一下,又被他极快地用袖口拭去。
“刘兄所唱,让我想起一个人。”
“昔日,斗榖於菟,自毁其家,以紓国难。今日之楚人如果都有斗榖於菟的志向,大楚復兴不远矣。”
项羽猛地放下手中的筷子,声音激昂,像一面战鼓在馆舍里擂响:
“叔父,只要楚人还在,只要楚歌还在,我们就一定能推翻暴秦!”
“秦人要毁了我们的歷史,毁了我们的语言和文字,我不同意!”
“我这一生绝不说秦话,也绝不学秦文!”
“大楚一定能再兴!”
项梁望著意气风发的侄儿,眼底满是欣慰。
“说得好,说得好!当浮一大白!干!”
眾人喝过酒。
张良放下酒碗,侧过身来,向项梁问道:
“项梁公,不知你们方才所说的斗榖於菟,是何人?”
项梁略一思索,回答道:
“哦,这是楚地言语。斗是姓,『榖』是乳,『於菟』是老虎,合起来直译便是『小乳虎』。”
“若按雅言来翻译,此人便是闻名天下的令尹子文。他是楚成王时的令尹(宰相),当时楚国正经歷內乱,朝局动盪,国力空虚。令尹子文受命於危难之际,毫不犹豫地將自己的家財捐出,以紓国难。从此楚国转危为安,令尹子文也成了楚人爱国精神的象徵。”
“所以我方才说,若今日的楚人都有令尹子文自毁其家、以紓国难的志向,大楚便能復兴。”
张良听罢,望向项梁的目光中多了一分不言自明的敬意。
他端起酒碗,遥遥一举,一饮而尽。
刘交在一旁听著,倒也暗思此事起来。
之前他倒也研究过楚文化。
云梦大泽是楚地的象徵,千里泽国,烟波浩渺,其地势从高处俯瞰,状似一头沉睡的猛虎,是以生活在云梦泽周边的楚人多以虎为名。
现代人后来在云梦睡虎地发掘出一批秦代竹简,“睡虎地”名字的由来,正是这古老的地势传说一脉相承。
刘交微微一笑,楚文化,博大精深,正如同楚辞所写的那般神秘莫测,不可方物。
汉朝虽然號称汉承秦制。
但在文化艺术方面却是汉承楚制。
汉廷的太乐令採集天下民谣,最先被收入乐府的不是秦腔,而是楚声。
高皇帝的《大风歌》、汉武帝的《秋风辞》,都是正宗的楚调。
长安所在的地方,汉廷不称“郡守”而称“京兆尹”。
雒阳所在的地方称“河南尹”。
这个“尹”字便是直接从楚国官制中借来的,楚国的令尹之尹,到两汉的京畿长官之尹,一脉相承。
甚至秦制里没有的州,也是汉朝从楚制中吸取过来的。
要是非说秦制先进,楚制落后,那是纯扯淡。
因为秦国和楚国都是吸取了魏国变法的成果才壮大的。
吴起奔楚,改楚制为魏制,商鞅佐秦,改秦制为魏制。
魏、楚、秦三国都实行郡县制,想要一统天下。
没有哪个正经史学家会说刘邦想要统一天下,项羽非要分封当贵族这种冷笑话。
实际上,刘、项都是楚文化的受益者,二人都志在统一。
秦灭汉兴,其实就是楚文化融合秦制体系,再造华夏的过程。
而有能力再造华夏的人……
刘交看向前方。
也就是今日在堂上跳著舞吟唱楚歌的老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