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歌舞罢了,杯盘狼藉。
樊噲又端来了徐公饮。
这玩意儿其实也就是方士徐福发明的酸梅汤,秦代贵族尤其喜欢。
项梁饮完將茶器推到一旁,缓缓开口,说起正事。
“如今天下纷扰,黔首离心。皇帝活著的时候,还能凭他一人的威望压住这六国故地,可一旦他撒手而去,这大秦的天下,怕是连二世都撑不过去。”
“以我之间,秦人的天下,不会持续太久了。”
他转向张良,语气微微一变。
“我意已决,返回江左,徵召吴越兵,积蓄力量。”
张良端坐在席间,抬眼望向项梁,语调依旧清朗温润:
“江左偏安,远离中原,有江水为堑,退可守,进可攻,在此积蓄兵马倒也是好方略。只是,你们可有熟识的旧人?吴越之地,民风彪悍,若无旧识接应,恐怕难以立足。”
项伯放下手中的筷子,接过话头。
“吴芮。”
“此人现任番阳令,甚得江湖人心,江左一带的越人、楚人、甚至本地秦吏,都肯听他號令,当地人称他为『番君』。他是春秋吴王夫差之后,其父吴申曾任我楚国大司马,后来因为直諫得罪了楚国当权,被贬謫到番邑去。”
“吴家在番邑经营已有两代人,树大根深。我们回到江左,第一件事便是与他联络,共谋大事。”
刘交闻言,低头抿了口茶汤,掩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光芒。
吴芮名气自然是不小的。
秦末乱世,番阳令吴芮是第一个响应陈胜起义的秦朝县令,不仅自己反了,还拉上了黥布,也就是那个日后成为西楚大將、进封淮南王的英布。
二人聚越兵数千人叛秦,他將女儿嫁给英布隨从项梁作战,又派部將梅鋗隨刘邦入关,最后在汉初列土封疆,是为长沙王。
在异姓诸侯王几乎被屠戮殆尽的汉初,吴芮是极少数得以善终的一个,其封国传了五代,直到汉文帝时才因无嗣而除国。
这確是个厉害人物。
“那诸位此去,何日能还?”刘交將茶碗搁下,问道。
项梁转过头来看向刘交,忽然呵呵一笑。
那笑声里没有了方才议论天下大势时的慷慨沉雄,反倒多了几分长者看晚辈的隨意。
“阿游放心,最多三年,三年之內,我们必能在江东积蓄足够的力量杀回泗川郡。”
他话锋一转,又將目光从刘交身上移回刘邦脸上。
“但在此之前,还有一事,我想与刘兄商议。”
刘邦放下酒碗,正襟危坐道:
“不敢。项梁公有事儘管吩咐,只要我刘邦办得到的,绝不推辞。”
项梁站起身来,走到馆舍门口,朝院中喊了一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不多时,项氏子弟便鱼贯而入,一个接一个地在项梁身后站定。
项梁从右首第一个开始,一一指给刘邦兄弟认识。
“项佗,我兄之子,善骑射。项婴,我族弟之子,读过几年兵法。项庄——”
他指到一个浓眉大眼、身形矫健的年轻人时,那年轻人往前迈了一步,抱拳行礼,动作乾脆利落,眼中的锐气与项羽如出一辙。
“这是我族中除了项羽以外,武艺最好的后辈。”
项庄之后是项声、项冠、项悍,名字一个比一个刚硬,长相也一个比一个粗獷。
最后他指了指自己身后的两个少年,一个约莫十八九岁,另一个不过八九岁光景,怯怯地扯著兄长的衣角。项梁的声音在介绍这两人时略微柔和了几分:
“这是我儿项襄。”
又指了指那个更小的:“这是项伯的儿子,项睢。”
刘交的目光在一眾项氏子弟脸上缓缓扫过,將这些名字一个一个地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西楚项氏,果然是个庞大的家族。
单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便有近十人,而这还只是项梁带在身边的核心子弟,留在下相故里和散落各地的旁支远亲不知还有多少。
可就是因为人多,心思便杂了。
日后楚汉相爭,项氏宗族內部会率先斗成一团。
项襄,项梁的亲儿子,此刻站在父亲身后一脸恭顺,可项羽夺了项氏一族的大权后,他在楚汉战爭刚开场就倒戈了刘邦。
其他人大多数项氏族人在楚汉战爭中或降或散,后来全都改姓了刘,几乎没有人陪项羽走到最后。
项羽垓下被围时,身边只剩下美人虞姬和一匹乌騅马,连一个姓项的都没有。
项羽连自己亲族都没法笼络,诚可见,他確实得不了天下。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此刻站在刘交眼前的还不是日后那个刚愎自用的西楚霸王,而是一个站在叔父身后、意气风发却仍怀赤子之心的青年。
刘交收回目光,项梁將族中子弟介绍完毕,转过身来面对刘邦。
“季兄、子房先生、阿游小友,今日在场的都是有反秦之意的豪杰,我便当著诸位的面明说了。”
“我欲將泗川诸事託付刘兄。不知刘兄意下如何?”
刘邦猛地抬起头来,酒意都被这句话惊醒了三分。
“项梁公何出此言?泗川这么大的地面,我不过一个亭长,何德何能……”
项梁抬手止住了他的自谦。
“刘兄不必过谦。”
“我项梁这一身通缉令,秦吏在每一个关津隘口都贴著我的画像,在北方走动毕竟处处掣肘。可你不同,你是正经的秦吏,有亭长符节在手,在沛县地面上说一不二,秦吏不会查你,黔首也信你。”
“你既然自称是楚人,那当与我等共同努力,復兴大楚。”
他转过身去,朝身后站著的项羽招了招手。
项羽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了叔父身侧。
项梁看看项羽,又看看刘邦,忽然说出了那句让在座所有人都愣了一瞬的话。
“我家项羽年纪虽小,却最喜欢结交豪杰。我看你们二人性情投契,不如就趁今日,结个兄弟。”
刘邦他张著嘴,那副目瞪口呆的表情与他方才唱楚歌时的神采飞扬判若两人。
项羽也是微微一怔,他偏过头去看著叔父,重瞳里闪过一丝意外。
“我,与亭校长结拜?”
项梁点头,不容置疑:
“正是。”
秦汉之际,大族之间结盟,无非三种方式。
结为兄弟,最为直接,也最为脆弱,歃血为盟时慷慨激昂,翻脸成仇时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联姻,最为长久,以血脉交融將两个家族的命运捆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项伯一脉后来就是跟刘邦联姻,在汉代混的风生水起。
最次便是拜入门下为弟子,以师生名分建立上下尊卑。
项梁与刘邦年岁相近,项梁略长几岁,可若与刘邦结拜,便是平辈,项氏子弟反而不好压住刘氏这个沛县地头蛇。
若是让项羽与刘邦结拜,论年龄刘邦是项羽的父辈。
可这一拜下去,刘邦便低了一辈,从此在项氏面前只能以晚辈自居,遇事便少了几分说“不”的底气。
项梁这一手牌,打得不动声色,却招招都在要害上。
项梁想控制沛县的旧魏势力,刘邦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然则,背靠项家这棵大树,来日未尝不是多一条路走。
他的眼珠飞快地转了两圈,脸上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承蒙项梁公错爱,承蒙羽弟不弃。我刘邦是个粗人,不会说话,往后咱们便是一家人了!”
项羽望著这个比自己矮了小半个头的中年男人,有些手足无措,但在项梁的逼视下,却也不耐烦的抱拳回礼。
“见过季兄。”
项梁在一旁看著,眼底浮起一丝精明。
他转过身去,看向项伯。
见兄长投来目光,他向前走了几步,拉了拉衣襟,像是要宣布希么极为郑重的决定。
二人目光越过在场诸人,落在刘交身上。
“阿游小友。”
“实不相瞒,我有一女,名唤盼夏,今年十二岁。听闻小友也还未满十七,未曾嫁娶,我家兄长很看重你啊,私下与我说过此事,老夫思来想去,今日便想当著诸位的面做一回主……”
“刘兄你看如何?”
刘邦愣住了。
这意思是,要为刘交指婚?
原来这场鸿门宴,是为阿游准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