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事不宜迟。今夜便动手,將先生的著述尽数封入壁中。一来不负先生毕生治学,二来,省的被秦吏抓到,也保全了我等性命。”
当夜,月隱云深,万籟俱寂。
申培、白礼、穆柯悉依刘交所划之策,秉烛执凿,连夜凿穿屋壁,掏空夹墙,將浮丘伯半生所藏、满篋满笥的学术典籍,一束一束,悉数封入壁中。
封泥如旧,不得露半分痕跡。
毁了物证,便绝了把柄,任那些秦吏如何搜查,也拿不到一句口实。
至於无关痛痒的藏书,也就儘早送去官府门口烧了,减少麻烦。
事毕,第二日清早,刘交便托人递了话进县狱,教先生暂先认罪伏法,静候重申。
那狗县令见浮丘伯招认得这般爽利,倒也未动大刑,只是拈鬚冷笑,大笔一挥,便定了弃市的罪名,自以为是手到擒来,功劳簿上又添了一笔。
谁料,浮丘伯伏法不过半日,当天下午,刘交便令三位亲近的师兄逕往县廷,呈状乞鞫。
秦汉之世,官吏五日一休沐。
到了休沐之日,秦吏们便可置酒饮乐,往女閭买笑狎妓,无所不为。
饮至酣处,酒令过后,偶尔还会在竹简上信手涂下几句牢骚:吾欲为怒,乌不耐,乌不耐,良久良久,请人一桮——无非是抱怨公务繁冗、路怒攻心、日子难捱之类的浑话。
比起休沐的快活逍遥,周五的午后便愈发显得难熬。
那县令正心猿意马,盘算著明日休沐该去哪处女閭消遣,一抬眼,却见申培等人捧著乞鞫状纸立在堂下,登时脸色便沉了三分。刚定的罪,又有人来乞鞫,好不晦气。
好在申培等人极有耐性,软磨硬泡,死缠烂打,足足耗了一个下午,终是逼得县署鬆了口,定下了重申的日期。
“休沐过后再审,那便多爭取了一日光阴。”刘交听罢,唇角微微扬起。
“秦吏们放了假,便无人去拷问先生了。先生好歹,免了一顿毒打。”
“明日,我们便趁著秦人沐假时分,往鲁县郡邸而去。”
鲁城,不仅是鲁县县治,更是薛郡郡治所在。
身为齐鲁文枢,这里鹰集著大批儒生与游侠,鱼龙混杂,暗流涌动。
刘交行走在街道上,告诉身旁的申培:“新来的郡守姓杨名熊,关中人氏,將门之后。”
此人乃是秦末一位宿將,与杨端和、杨樛、杨喜同出秦代將门杨氏一脉,这便是两汉赫赫有名的弘农杨氏先祖了。
论用兵之能,他与章邯齐名,汉武帝时的大將军卫青,便曾被时人评为才能不在章邯、杨熊之下。
当然这俩人后来都被刘交的季兄揍成了二愣子。
申培面有惑色,问道:“你如何认得勾搭杨熊的妇人?”
刘交微微一笑,答得坦荡之极:
“弟跟季兄学得,好狎妓。鲁县秦楼楚馆里的女子,多半相熟。”
“唉,诸位师兄先別笑话我。”
“这女閭中的妇人啊,多是接待郡中秦吏,消息灵通的很。”
“正所谓……春江水暖鸭先知,宫廷秘辛鸡先闻。”
“得了得了……”白礼在一旁失笑道:“阿游的意思是,杨熊之妻,出身女閭?”
“並非正妻。”刘交摇了摇头,解释道。
“是替他经营这门生意的外妇。薛地多为齐人,齐人有哪些拿手的营生,诸位比我更清楚罢。”
申培略一沉吟,点头道:
“齐国的衣冠织造、官营女閭、钱贷生意,名闻天下。
三齐织工,乃是山东织造工艺的巔峰。
官妓之制,是齐相管仲首创的获利財源。
至於放贷取利,则以孟尝君田文最为著称。
在齐地,若要做买卖,就这三桩最为获利。”
“是也,杨熊一个关中来的流官,到了薛郡,两眼一抹黑,无甚根基。”刘交不紧不慢地分析道。
“他要在鲁县站住脚,只有两条路可走。
其一,將薛郡本地的豪民徵辟为幕僚,充作郡中属吏,替他当鹰犬爪牙,张罗诸事。
其二,便是与当地的富贾豪绅勾结了。城东那位薛家女子,本是孟尝君田文的后人,在鲁县开著好几处女閭,兼营放贷的营生,手面阔绰得很,没少给杨熊使钱。我时常出入女閭,故而有所耳闻。”
虽然《史记》明载孟尝君绝嗣无后,但田文其实是有子孙存留的。
秦末之时,有一支为避祸,改为薛姓。三国时吴国名臣薛综,便是其后人。
白礼仍觉稀奇,蹙眉道:
“商人可是七科謫中的贱籍,杨熊堂堂一个郡守,愿意跟一个经商的妇人往来?”
刘交微微頷首。
秦代律法,允准女性独立为户主,招赘婿入籍,即便有了赘婿,女子依然是户主,而入赘的赘婿反倒是贱籍。
“秦廷虽然嘴上喊著重农抑商,可皇帝对於那些有经济大用的大商人,却是格外优容的。
譬如巴蜀的矿主,寡妇巴清,凭经营丹砂致富,是皇陵中大量水银的主要供者之一,深得篤信方士的皇帝欢心,在秦廷享有特殊礼遇。
再有那西戎大牧主乌氏倮,牧场经营得风生水起,便被皇帝尊为上宾,赐以比封君的待遇,许他与群臣一同入朝覲见。秦廷嘴上將商人打入贱籍,却也是看人下菜的。”
刘交话锋一转,又道:
“杨熊將门虎子,自然不可能看得上一个商贾女。但一个出门在外的流官,利用治下的现成资源,找个人,替自己打理些钱货,办些自己不方便办的事儿,日子,岂不美哉?”
说到此间,两千年秦制社会最致命的罅隙,便豁然洞开。
秦朝为了防止官员在地方作大,积攒人脉威胁朝廷,於是废除世卿世禄,实行了流官制。
官员几年一换,在各郡无法培养势力。
但这同样也造成了一大弊病,秦官们作为流官到了地方上,面对言语不通、文字殊异、风俗截然的一郡百姓,束手无策。
古中国是个乡土社会,基层能否治理得好,不完全取决於秦吏,而取决於当地宗族势力愿不愿意与朝廷合作。
而山东六国地区,大部分县乡的宗族都是原六国贵族后裔,本身就有很强的反秦情绪。
在黑夫的家书中,就记载著【新地】其实並不安寧,盗匪四起。
为求政绩上的太平无事,作为郡守的流官们非但不能弹压这些盘根错节的宗族势力,反倒要將这些地方宗族延揽入郡府,授以郡县属官之职,借其羽翼来维繫郡內的安稳。
秦吏执秦法扮演白脸,当遇到一些难缠的吏治问题的时候,就需要这些『鹰犬』来扮演黑脸。
於是,身为通缉要犯的项梁、项伯,歷史上竟堂而皇之地成了会稽郡守的座上宾,一面练兵,一面在秦人的郡府衙门里混得风生水起。
刘邦这等投奔过张耳的魏国没落贵族,也被吸纳进泗水亭充任小吏,不想干了便遁入山泽去当盗匪。
张耳、陈余这一对信陵君门客四面被官府通缉,他们却能堂而皇之的在官府吃著秦吏的俸禄,暗地里结交四方豪杰。
大秦的崩塌,绝非一朝一夕。
早在秦始皇治国中期,吏治便已千疮百孔,暗病丛生。
二世胡亥登基之时,其实尚未成年。
史书中屡见“王年少”,二世亦自称“朕年少”。
其真实年纪,远不如后世所想那般年长,是以被赵高指鹿为马,玩弄於股掌之间。
据《秦记》诸家考据,胡亥践祚,不过十二岁而已,而非向来的二十一岁之说。
將一个庞然帝国的顷刻崩解,归罪於一个黄口孺子,本就是毫无意义的。
其实生当秦末的刘交,对这时代只有一个观感——遍地伏火,触之即燃。
在秦始皇活著的时候秦朝就已经酝酿著覆灭的火种了。
申培听完刘交的话,面色凝重,又沉吟道:
“可你方才说,要向薛郡郡守反告鲁县令。可杨熊凭什么要帮先生?”
刘交眸光一转,清澄的眼底闪过一丝冷峭。
他徐徐道:“还是那句话,司马欣、曹咎,为何冒著掉脑袋的风险去救项梁?因为钱给足了。
若是杨熊不肯点头,那只能说明,我们还没有给到他心满意足的数。
通过那位薛氏,我等便有了向杨熊递话的路径。
至於杨熊到底帮不帮忙,那便取决於,诸位师兄弟究竟愿意拿出多大的决心,来保住先生的这颗脑袋了。”
穆柯霍然咬紧牙关,目中灼灼: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先生,必须救!”
白礼也重重頷首,喉头滚动了几下,沉声道:
“我颇有家资。”
其余弟子也纷纷解囊,你一片金,我几匹布,將凑得的钱帛悉数交到了刘交手上。
申培犹带几分忧虑,望著刘交问道:
“此事……真能成么?”
刘交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只要钱给够了,便一定能成。”
申培追问:
“阿游怎生如此篤定?”
刘交抬眸望向他,眼神里满是通透与瞭然。
“我非常了解秦吏,因为我的季兄,便是秦吏。
季兄曾与我说过一句知心的话:当秦吏啊,別管秦法怎么写,上上下下,都是表里不一的。
有钱便拿钱,有妇便睡妇,喝完酒在公文里头,只管给皇帝唱讚歌。
等到哪一日,这日子实在糊弄不下去了,便往芒碭山里一躲。”
“自会有后来人,撕破这歌舞昇平的假象,將这鸟朝廷,捅个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