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宵禁前夕,薛氏那边便遣了一个青衣小婢叩响了学塾的后门。
小婢传话利索,只说了两句便转身没入夜色里。
“乞鞫之日,郡守將亲自来鲁县录狱。”
“若要扳倒县令,就在近日。”
消息传开,学塾里一夜无眠。
白礼起得最早。
准確地说,当夜他根本没怎么睡。寅时刚过,他便摸黑从榻上爬起来,赤著脚踩在冰凉的夯土地上,摸到案边,点亮了陶灯。
昏黄的光晕在四壁上晃荡,照出他眼下的两团乌青。
他手中攥著一卷竹简拼成的檯历,编绳已断过两次,又被他用麻线仔细续上。
竹简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干支与神煞名目,他將檯历凑近灯光,嘴唇翕动著,手指在简面上来来回回地推移。
秦代通行的日历是顓頊历,以十月为岁首,因避始皇帝名讳,正月改称端月。
秦汉民间百姓十分迷信,即便是走个亲戚,出门前也要翻翻日子,看看今日宜不宜行路。
於是便有了一套极为繁复的择日术数,时人称之为建除。
建除之术,说穿了倒也简单。
先秦术数家將天文十二星辰配以十二神煞,依次为建、除、满、平、定、执、破、危、成、收、开、闭,十二日一轮迴,周而復始。
每一日由一位神煞值日,各有宜忌。
这套东西在先秦西汉尤其盛行,上至公卿,下至黔首,无人不信,无人不从。
白礼数完最后一行竹简,猛地抬起头来,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从席上跳起来。
“除日!今日是除日!”
他三步並作两步衝到刘交榻前,把竹简几乎懟到了刘交脸上,声音兴奋。
“阿游,你看——除日,有除旧生新之义。宜捉贼,宜治鬼,宜驱邪,宜告诉。”
“最忌上任当官、完婚、葬埋、开张、搬迁、远行。別的日子忌告官,唯独除日,宜告!这简直是天意!”
迷迷糊糊的刘交被他晃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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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榻上坐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子不语怪力乱神。”
“亏白兄还是个儒生。孔夫子的话都读到哪个肚子里去了?”
白礼一愣,將鬢边几缕乱发挠得翘了起来:
“齐地就这风俗……我阿母出门买斗粟都要先翻翻日子,打小看惯了。”
“况且——我们学的是荀氏儒,师从荀子,又不是孔孟之道。”
刘交被打搅的也没睡好,苦涩的笑容在嘴角凝了一瞬,他缓缓起身,点了点头。
说起自家这宗师门的源流,其实大有讲究。
荀子名况,字卿,因避汉宣帝刘询名讳,改称孙卿,荀氏儒,就是儒家八派之中的孙氏儒。
此派实则是齐地百家学说的集大成者——汉朝外儒內法的理论来源。
战国时代诸子,凡八十九家,號称百家。
其中儒门便分五十三派,道门三十七派,法门十派,墨门六派,纵横十二派,农九派,小说十五派,阴阳二十一派,名七派,杂二十派。
虽然同属儒门,但诸多门派之间许多观点非但不同,反而针锋相对,可这並不妨碍他们在面对墨家时同仇敌愾。
墨子骂儒家是“人乞”、“鼸鼠”、“羝羊”、“豶彘”。
孟子就回敬墨家一句“禽兽”。
墨家內部也分作好几派,彼此攻訐起来比骂儒家还狠。
可一旦碰上儒生,立刻搁置內訌,枪口一致对外。
法家则坐山观虎斗,等儒、墨两家吵得声嘶力竭了,韩非才不紧不慢地站出来,將两家学说一併斥为“愚诬之学”。
而商鞅、韩非、李斯等人所信奉的法家,理论来自於刑、名之学,法家与名家,其实就是刑(法家)与名(刑名家)的分化。
战国时期,儒、道是一体,儒家最早又被称呼为『道教』,儒、墨是天下最大门派,孟子忙著跟墨子对喷。
而同属於道家体系的杨朱,跟庄周又不是一派,杨朱跟墨子骂的不可开交,庄周则忙著一边喷墨子,一边喷杨朱。
百家爭鸣,说白了,就是各家各派內部、外部互相对喷。
在列国纷爭的年月,这般吵吵嚷嚷倒也无妨,反而能遴选出一套最適合富国强兵的学说来。
可天下一统之后,光儒门一家便有八大门派,五十三种互不相容的主张,已经造成了严重的思想混乱,秦汉时代进行思想统一其实是没问题的。
便是后来东汉的史官,也不得不说一句公道话,所谓:战国纵衡,真偽分爭,诸子之言纷然殽乱。至秦患之,乃焚灭文章,以愚黔首。
秦始皇的挟书律与焚书令,用意本不在毁灭文化,而在于思想一统。
秦廷要天下百姓以吏为师,以法为教,手段固然酷烈,可他要解决的难题,却不是凭空捏造出来的。
只不过比起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秦始皇的“独尊法家,焚书百家”太过激进残忍,反弹自然也就格外猛烈了。
白礼自是不明白这些道理的。
只是,他得了除日的吉兆,愈发郑重其事起来,天快亮时,白礼將竹简檯历小心地卷好,搁在案上,又转身对申培、穆柯与刘交正色道:
“今日虽是除日,可万事求圆满,出行之前,还是该走一走禹步,以求平安。”
“相传夏禹治水,跋涉山川,久而久之创出了一套特殊的步法,半神半巫,后人称之为禹步。”
“古之王者即巫者,这套步法,据说最初是大禹观察鸟类行走后模仿改造而来的,走起来一瘸一拐,像是跛子行路,却有一种奇异的韵律。”
“当年荆軻刺秦,临行前做的头一件事,便是设坛祭路呢。”
白礼將三人拉到院中,指著东方尚未露白的天空,一本正经地教了起来。
“从家中出发,步行到城门之外,先踏行三个禹步。接著面朝北斗的方向,清理出一块场地做祭坛——不必多讲究,扫乾净就行。然后在地上划五条笔直的平线,这便是五横(五行)。盯著五横图案,心中默念祝文——”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介於念经与吟唱之间的古怪声调念诵道:
“四纵五横,吾今出行,禹王卫道,百鬼避兵!”
念完祝文,他又开始教舞步。
那舞步笨拙而古朴,一脚抬起,在空中顿一顿,再落下,另一脚跟上,身子隨之摇摆,双臂微张,活像一只翅膀沾了露水扑腾不起的鷺鷥。
“大禹治水,落下一身顽疾,故而瘸步,后人附会成禹步,你倒还真信!”
刘交哼了一声,他家是正经的魏地人,魏人奉行的是刑、名之学,其中以李悝、吴起、商鞅、韩非、申不害为代表的三晋法家,与施惠所代表的名家思想占据主流,讲求一个当代必然胜过古代。
而齐秦楚,则与三晋文化大不相同,对巫妖、祖宗神灵极为崇拜。
刘交起先怎么也不肯跳,被白礼拽著袖子磨了半天,才勉为其难地跟著比划了几下。
三个少年在黎明前的黑暗里,面对北斗七星的方向,一瘸一拐地踏著禹步,口中念念有词。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东方天际线泛出了一层鱼肚白。
跳完禹步,天刚蒙蒙亮。
鲁县城的宵禁在日出时分解除,城门外已陆陆续续聚了些等著入城的乡民。
从学塾到鲁县城门不过三里路,但要请里正开具名为『传』的通行证,写好四人身份,从哪到哪,长得什么样貌,隨行带著什么东西,详细写了一大堆,有了这道凭证才能自由入城。
开了文书后,三人在入城前,晨光正好铺满整条城南的街市。
市令吆喝著开市后,商贩们各自在摊上摆弄著物件儿。
彭越照旧推著新鲜的泗水鱼在市集摆摊。
偶然入市时,瞥到刘交一眼后,彭越还不忘问了句:“哟,小子还没被下狱呢。”
刘交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容:“自有人该下狱的,至於是我们,还是鲁县令,那就不得而知了。”
彭越走上前来,不屑一笑:“你一个魏人,还想扳倒秦官?”
“呵,论及刑、名之学,魏人是秦人祖宗。”刘交自信道。
“秦国变法之源,皆来自三晋。此番,我要让这秦官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三晋法家!”
“吹牛!”彭越壮著胆子道:“小子,你要是扳倒了狗县令,也算是为民除害,我给你无偿送三个月的鱼!”
刘交伸出两个食指,比划了一个十字:“那不行,我要你送三十年的鱼!”
彭越咬了咬牙:“成,但你要是搬不倒……呵,罢了,让你占个嘴上便宜。”
“彭兄,你还真大胆啊,三十年都敢赌!”刘交苦笑。
“反正你也没命出来!让你小子过过嘴癮又怎样,干我们这行的,有句话叫做:风浪越大,鱼越贵!若能搬倒狗县令,说明你是个有本事的,送你三十年鱼又如何?”彭越伸出手,跟刘交碰了碰拳。
“既然彭兄也觉得我是为民除害,那正说明我得道者多助。”
“这个赌约,我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