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县署门前,刘交一行人鱼贯而入。
休沐假期过后,头一日上班的秦吏,脸上那股子不耐烦,几乎是从骨子里往外渗的。
县狱门口,倚著大棍打哈欠的更卒,眼泡浮肿,呵欠连天。
大堂之上,正慢吞吞繫著綬带的县尉,后堂里,县丞对著新送来的文书皱眉蹙额。
人人掛著一张臭脸,肚里的咒骂,怕是八九不离十,大抵都在说:这鸟秦吏,真是一日也不想当了。
『厌班』之情,古今同病。
穆柯进入府邸沿途低声抱怨道:“不知晓秦吏们大清早哪来的这么大的怨气。”
刘交却是明白的。
“兄有所不知,秦吏的怨气不止於工作忙碌,还有著重大的利益问题。”
“国计民生、官吏俸禄,桩桩件件,离不得一个钱字。统一六国货幣,本是皇帝彪炳青史的功绩,然则也是秦廷崩摧的一大祸根。”
穆柯不解道:“此话怎说?”
要不怎么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呢,穆柯显然不懂得诗经以外的道理。
刘交腹誹道。
“废旧幣、行半两,六国百姓累世积蓄,一朝化为乌有,四海黔首,无不惶惶。”
“民间欲得合法交易的半两钱,只能去官府兑取,可秦廷却拿不出足够的铜钱来填补六国旧幣废弃后那巨大的市场亏空。”
“市面之上,钱荒如虎,底层黔首只得低价拋售田宅,以求几枚铜板餬口。物贱而钱贵,通货紧缩,整个天下都陷在了一潭死水里。”
“秦廷官府为了补上铜钱的窟窿,只得对秦半两减重,是以铜子儿越铸越薄,越铸越轻,成色一日不如一日。
恶幣逐良幣,良幣遁无形,到头来商贾破產,百工失业,升斗小民的家財被劣幣洗劫得一乾二净。”
“秦灭六国,统一货幣,实则也是对山东六国的经济洗劫。”
其实秦简之中,此类记录屡见不鲜,便是秦末经济崩塌的铁证。
睡虎地秦墓竹简《金布律》有明確的律文规定:百姓市用钱,美恶杂之,勿敢异。
无论百姓还是官员,管他秦半两具体有多重,质量好坏,都不允许不收。
闹到末了,民间索性弃了半两,径用布幣,倒逼得秦廷颁下严令:
贾市居列者及官府之吏,毋敢择行钱、布;择行钱、布者,列伍长弗告,吏循之不谨,皆有罪。
在秦始皇三十二年地方官府判了一件案子,一位名为“尊”的女子就是拒收“行钱”,问审及覆审均事实无误,当月,由益阳县令,定罪弃市,人死后,暴尸十天,然后让徒隶移“尊”的尸体到乱葬岗丟弃。
虽然秦幣质量差,但谁敢不收秦半两,就论死罪,可杀了人,立了威,却仍旧无用。
底层百姓就是不用秦半两。
再过三年,始皇帝又要下詔重新强推秦幣,正说明了这些年里,半两钱在新地的信用早已是一溃千里。
“民间疮痍,遍地顽疾,自然会反哺朝堂。如是小吏们的日子又能好到哪儿去?”
“休沐之日,嫖完妓,饮罢酒,背地里骂朝廷的,比比皆是。”当然刘交这话没特指自己的季兄……
“休沐完刚坐到案前,便来了我们几个找事儿的,鲁县的秦吏们,心里如何能痛快?指不定在心里骂我们呢。”
“哼,他秦吏痛不痛快,关我何事?”穆柯大步闯入。
见刘交几人跨进门来,小吏们个个都揣了一肚皮的无名火。
“站住!符传!”
申培不卑不亢,將里正开具的文书递了过去。
“回小史(秦汉时代对小吏的统称),我等是来乞鞫的。”
更卒懒懒地验过,大手一挥:“门外等候传唤。”
很快几个小吏烦躁地將申诉的文书写完,递给四人签了字,便让四人在这继续等候县令传唤。
眾人就在门口的辟邪旁坐下,申培走在刘交身侧转圈,步子越放越慢,他伸手拽住刘交的袖口,低声道:
“秦律,诬告者反坐。我等今日来乞鞫,虽是为先生的事,可若郡守到了,查问起来,发现我们也在告鲁县令,到时候,他反咬一口,告我们诬告,如何是好?”
刘交转过身来。
“申兄如何便断定,我告的是诬状?”
申培尚未接话,穆柯已从后头赶上来,声促气急:“阿游了解狗县令的罪状?”
刘交轻笑道:
“自然了解。平日里先生便教你们,莫要只知死读书。
生於秦时,却为山东六国民,头顶上悬著秦法,脚下踩著秦土,却不去打听打听,那些执掌你们生杀大权的秦吏到底是些什么货色,又怎么能在他们手底下活下去?”
“你们这些人啊,只管读圣贤书,瞧不上文法吏,家里也没个当秦吏的,自然不知怎么对付他们。”
刘交往前踱了两步,在角落里一只倒扣的陶瓮上隨意坐下,抬眸望著二人,神色从容,如敘家常。
“鲁县不是有许多隶妾么?隶妾怎么来的你们都懂吧?”
穆柯点了点头:
“这我自然知道。隶臣妾是秦人官奴的总称,男子为隶臣,女子为隶妾,幼儿为小隶臣,幼女为妾未使,秦人鼓励耕战,战后立功者,赏赐田宅及奴婢。是以,秦並六国后,兼取了大量六国人为隶臣妾。”
“那便对了。”刘交摊了摊手。
“秦廷对奴隶需求量很大,不仅是权贵向官府购买奴隶,地方官府也频繁向民间返购。犯了秦法的人动輒就会被罚为隶臣妾去干活。”
“是以皇帝一声令下,今天修驰道,明天修长城,后天屯百越,老后天修皇陵,好像民间的刑徒永远也用不完。实则是源源不断有人顶替那些死去的刑隶,变成新的囚徒去干活……”
申培长嘆道:
“诚如你所说,如此刻薄虐民,秦廷安能长久?”
“非也。”刘交生而知之,倒也没因为自己现在是魏人身份而贬低秦朝,反而公正道:
“秦廷早年为了安抚六国人,消减新地黔首对秦的仇视情绪,实际上是做出了努力的。”
“比如皇帝曾在秦法规定,新地黔首若不习秦事,新地吏应避免过於严苛,不得恶言谩骂,侵辱新黔首,並由长吏督查新地吏。”
“此外,新地吏还应了解新黔首的情况及诉求,妥善与之交往,若新地吏谩骂新黔首,將被处貲罚一甲,殴笞新黔首,將被处貲罚二甲。”
“然则……法令就只是法令而已,得不到执行的法令没有任何意义。
满口天下苍生,句句不离江山社稷又能如何?到最后,皇帝忍不住开始大兴土木,那这些爱惜民力之策,自然全都化为过往云烟。”
“帝王將相所有的文治武功全都是仰赖黔首膏血垒成,为了达到霸业,皇帝苦一苦百姓自然是常態了。”
“秦吏们也觉得用口舌劝六国黔首归化大秦,还是太慢了,鞭子使得更顺畅,如此上下一心,才有今日之天下。”
白礼不解道:“那你说的这些,与鲁县何干?”
刘交不疾不徐地道:“当然有关,这位鲁县令,姓甘,单名一个秽字,他就是典型的秦法崩坏之后,诞生的贪官墨吏,他的把柄多得是,只要多去几趟秦楼楚馆,就能打探的清清楚楚。”
“商鞅变法,乃是一道分水岭。甘氏,是秦国旧贵甘龙的后裔。杨家,是隨著大秦吞併六国才起来的军功新贵。新老贵胄之间的嫌隙,百余年间从未消停。
旧贵鄙夷秦法,新贵严格执法以约束旧贵。
到了今上这一朝,秦廷用得顺手的,几乎清一色都是崛起的新贵。”
刘交的手指凭空挥动了两下,恍如在拨弄无形的算筹。
“一个新贵出身的郡守,在薛郡当他的二千石大员。一个旧贵后裔,在郡治所在的鲁县当千石县令。”
“一个是顶头上司,一个是县中法官。一个要借著新朝的东风往上攀,一个要守著祖宗王法不肯挪。”
“鲁县令看不起新贵出身的杨家人,杨家则仗著自己执法,处处排挤不尊秦法的老秦旧贵。”
“若挑拨起来,这齣戏,难道不好看吗?”
“这么说,阿游平日里去秦楼,是为了打探消息?”申培与穆柯对视一眼,刘交则笑而不语。
他们哪里知道这句身体里的刘交,早已不是原来那个人了。
未几,远处县署大门传来一声沉闷的开合声,小吏正推开门,传唤道。
“谁人告诉?”
刘交从陶瓮上站起身来,掸了掸衣摆上的灰尘,扬声道:
“沛县、丰邑、中阳里人刘交。”
县吏质疑道:“你来乞鞫?”
刘交摇头,走到县署外边的大鼓旁,拿起鼓槌,一锤定音:
“非也,在下劾诉鲁县令!违背秦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