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滚出去!”
寿康殿里,高滔滔猛然將宫女递上来的茶盏砸在地上。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宫女嚇的跪在地上,“娘娘恕罪。”
梁惟简赶紧对一眾宫女使眼色,“都出去吧。”
宫女们鱼贯而退,步子极轻极快,像是怕脚步声也能引火烧身。
很快屋里只有高滔滔和梁惟简。
“娘娘。”梁惟简轻声开口。
“好一个赵煦!好一个兔崽子!”高滔滔直接喊出赵煦的名字,“我养他,教他,替他操持朝堂。我让他吃饱穿暖,让他稳稳坐在那把椅子上。”
“我给了他什么都不够?”
“他在朝堂上当眾问我。”高滔滔的看著梁惟简,“当著百官的面,问我,他是不是不孝。惟简,大宋可曾有此等天子?”
“我若不是心疼大宋基业,方才就喊出『不孝』二字了。”
高滔滔边说边喘气,梁惟简立刻上去给她轻轻捶背,“娘娘,凤体要紧。”
“先消消气。”
“消气?”高滔滔冷笑,“你让我怎么消?”
“台諫折了,陈衍和你被罚俸。杨畏跳出来咬人,刘疯虎也跟著踩。”
“宰执们也都向著他。”
“我——老了吗?”高滔滔含怒问道。
“娘娘没有老。”梁惟简轻轻捶著背,“只是官家大了......”
“你也为他说话?”
“娘娘,奴伺候了您二十年。”
高滔滔冷哼一声,“那你不该这样说。”
“娘娘,您还记得先帝吗?”梁惟简突然问。
“当然记得,怎么?”
“先帝在时,官家还很小。那会儿官家最听先帝的话,先帝说什么,官家就做什么。”梁惟简缓缓说道:“可先帝走了以后,官家就一天天长大了。这是自然的事。”
“你拿他比我儿?”高滔滔一脸不悦。
她的儿子宋神宗赵頊推行新法,把大宋折腾了个翻天覆地,彻底加剧党爭。
神宗在世时,高滔滔就对变法不满,还曾劝过。
在她眼里,神宗就不该变法,故她垂帘听政后,重用司马光为首的旧党,尽废新法。
“子类父是幸事,先帝励精图治一生,惜功败垂成。”梁惟简轻轻说道:“官家到了这个年纪,有些想法,也是人之常情。”
“好一个常情。”高滔滔道:“他想亲政,想把天下从我手里抢回去。”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这是赵家的天下,而她姓高。
天下本就应该给赵煦的。
“娘娘。”梁惟简继续道:“官家迟早要长大,这不是娘娘能阻止的。”
“你说的没错。”高滔滔嘆道:“我也没想一辈子替他做主,但不是现在。朝堂还乱著,刘挚才罢相,风波未平,朋党之爭愈裂。”
“他现在想亲政,谁来稳这个局面?”
梁惟简听高滔滔这么说,知道她已经冷静下来一些了,捶背的动作更加柔和,“官家也许不是不懂这些。他也许是在告诉您,他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好?”高滔滔冷笑,“他什么都没有,纸上谈兵。”
“他有您和宰执们,那是您给他挑的肱骨之臣。”梁惟简道:“他是在用他的方式,告诉您他长大了。”
他轻声道:“娘娘。依老奴之见,官家今日是急了些,可也不算太过。”
“他自请废立,是以退为进。反驳言官,是自辩清白。最后问娘娘那句话——”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是想要一个说法。”
“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被人当面说不孝,他要一个说法,也不算过分。”
“何况他是大宋天子。”
“天子么?”高滔滔闭目思索。
梁惟简这会向著赵煦说话,是在努力弥补高滔滔和赵煦间的裂痕。
对他来说,两宫和睦很重要。
“娘娘恕罪。”梁惟简说了很多,打算豁出去。
他停止捶肩,跪下磕了个头,“老奴跟了娘娘二十多年,有些话憋著不说,怕日后没机会说了。”
“官家一日日长大,朝中看在眼里的人,不止杨御史一个。”
“今天是杨御史、刘老虎,明天可能是旁的人。后天——后天连宰执们都未必靠得住。”
“什么意思?”
“树倒猢猻散,不是因为猢猻不忠,是树往哪边倒,猢猻就往哪边跳。”
“这是天理,人力拧不过。”
高滔滔猛然睁开眼,看著梁惟简,“你是让我放手?”
“老奴不敢。”梁惟简低下头,“老奴只是觉得,有些东西,与其被人硬试著抢走,闹出——”
“够了。”
高滔滔打断他。
殿中陷入沉默。
高滔滔望著殿门方向,目光穿过重重帷幔,不知落在何处。
“我还没老到连自己的事都做不了主。”她幽幽道。
话虽硬,底气却似不像从前那般足了。
梁惟简不吭声。
点到为止。
高滔滔无论怎么想,他依然会是高滔滔最信赖的人,他只需要服侍好高滔滔就行了。
言尽於此。
许久后,似乎是外面的雨停了。
“我捨不得。”
高滔滔终於说出了真话,“惟简,我捨不得。”
唯有和梁惟简独处时,她才会讲心里话,不需要什么遮掩。
这一刻,她不是大宋威仪无上的太皇太后,只是一名普通老妇人。
“上月,我和宰执议定立孟氏为后之时。”她带著回忆,喃喃道:“苏颂提出,官家大婚后,我需要还政於官家。”
“娘娘,我给您沏茶暖暖身子。”梁惟简听在耳里,並不接话。
他不知道怎么接。
一刻钟后,心情平復了一些的高滔滔喝著茶,梁惟简在给她捏腿。
一个宫女低著头进来,小心翼翼道:“娘娘,苏相公求见。”
“哪个苏相公?”
“苏左丞。”
高滔滔惊讶道:“刚才还提到他,居然就要见我?他的病好了?”
“苏相公为国为民,怕是带病前来。”梁惟简解释道。
“散朝不过一个多时辰,他倒是急切。”高滔滔道。
苏颂,七十多岁的老人,和苏辙同为副相,苏辙是尚书右丞,苏颂为左丞,故宰执里,苏颂位次仅在吕大防之下。
其资歷十分深厚,近日染了了风寒,已十余日未曾上朝。
“罢了,见一见也好,让他去崇政殿候著。”高滔滔理了理鬢角。
“喏。”宫女出去传话。
片刻后,崇政殿里,苏颂拄著乌木杖,见高滔滔来了,立刻前行几步行礼,“老臣参见娘娘。”
他穿著常服,脸色蜡黄,两颊深陷,走几步便喘著气。
“苏相公不必多礼。”高滔滔道:“快赐座。”
梁惟简立刻搬来一张圆凳。
苏颂坐下,咳了两声,拱手道:“老臣抱病覲见,有失仪容,望娘娘恕罪。”
“都病成这样了,有什么话递个札子进来便是,何必亲自跑一趟。”
苏颂摇了摇头,“札子说不清楚。有些话,老臣想当面讲。”
高滔滔看著他,“你要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