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雨气散尽,汴京城上空露出几颗稀疏的星,赵煦沿著宫道往寿康殿走。
晨昏省定是多年的规矩,风雨无阻,今日闹出这般大风波,也不例外。
一路上,大小宦官和宫女见到赵煦,格外畏惧。
陈衍和梁惟简被罚俸的事不是秘密,很快就在宫里传开了。
罚俸事小,丟脸很大。
入內內侍省各大小宦官、乃至尚宫局女官,都千叮万嘱手下的人谨言慎行,生怕被心情不好的陈衍和梁惟简逮住祭旗。
下午的时候,已经有个小黄门被陈衍以办事不力为由,狠狠吃了一顿鞭子。
寿康殿里一如既往,高滔滔靠在榻上,梁惟简在一旁侍奉。
一番请安行礼过后,赵煦规规矩矩立在一旁。
两人都很默契,只字不提白天的事,看起来还是祖慈孙孝的好祖孙。
殿中一时寂然。
高滔滔见赵煦没有要走的意思,便问道:“你还有事?”
梁惟简也有些紧张。
官家要做什么?
他怕赵煦了,赵煦总是出其不意,触怒高滔滔。
“回娘娘,是有事,孙儿前几日病了一场,身子骨还没养回来。”赵煦低著头,“太医前几日也说我亏了底子,不能久坐,让我多动动。”
高滔滔嗯了一声,“天气暖和了,是该多动动,多在宫里走走便是。”
“但,读书不可耽搁。”
她以为赵煦想藉口少读书。
“娘娘叮嘱的是。”只见赵煦说道:“孙儿不会耽误读书学习,但孙儿私以为,动起来需要强身健体。”
“孙儿想从宫中挑两个略懂拳脚的,陪孙儿活动活动筋骨。不出福寧殿,就在院子里走走打打,出出汗便好。”
赵煦的想法合情合理。
內外皆知赵煦体弱多病,学习拳脚锻炼身体並无不当之处。
高滔滔没怎么想,立刻道:“略懂拳脚的近侍恐不堪大用,光陪著你顽皮,不妥。”
她觉得赵煦另有目的,但一时半会儿猜不到。
既然猜不到,就不能答应。
碍於信息不明,凡是对手支持的,就要坚决反对。
“娘娘说的有理。”赵煦並不失望,点点头,“想必军中有好手,孙儿想请禁军教习教孙儿练练拳脚,强健体魄。”
话音刚落,高滔滔猛然抬头,直直盯著赵煦。
禁军教习。
他要做什么?
笼络人心,搞政变?
还是噁心自己?
这才是他的真实目的?
高滔滔脸上浮起阴霾,越发觉得赵煦可恶。
“禁军教习不妥。”她心中虽怒,嘴上平淡,“天子习武,古来少闻。你又不用上阵杀敌,练那些做什么?”
“懂拳脚的未必懂强身健体,禁军乃粗鄙武夫,岂能常伴官家左右。”
赵煦面露失落之色,“孙子知道了,那——”
“罢了,不必再说。”高滔滔打断赵煦,“许你找几个懂拳脚的近侍活动筋骨。”
“吾让陈衍去办,挑两个老实本分的就行。不许带兵刃,不许出福寧殿。”
“谢娘娘。”赵煦暗自心喜,朝著高滔滔一拜。
目的达成了。
禁军教习他本来就没想过,这是个筹码,扔出去就是被用来拒绝的。
真正要的东西是近侍,为后面的计划做铺垫。
屋子太暗要开窗,没人同意,但你要拆屋顶,他们就同意开窗。
这话真是真理。
迅哥儿诚不欺人。
而对高滔滔来说,真不好拒绝赵煦。
早上大殿上被赵煦一闹,她反倒有些束手束脚,做什么都得掂量会不会被传到坊间茶肆里添油加醋。
今天刚在朝堂上说完不曾苛待皇帝,转手连皇帝强身健体都不准,传出去又是风言风语。
言官们不是吃素的,尤其刘安世。
“好了,回去歇息吧。”高滔滔赶人。
“是。”赵煦行了个大礼,告退出殿。
他离开后,高滔滔又思索少许,对梁惟简吩咐道:“你找陈衍说一下刚才的事,让他连夜找好近侍,明早送到福寧殿,让我放心。”
“喏。”梁惟简顿时心领神会。
他没多问,多年的默契让他知道了高滔滔传递的意思。
是夜,陈衍接到高滔滔的吩咐后,心里窝著的火更旺盛。
他在宫里这几年春风得意,头一遭被罚俸。
虽说那点钱不算什么,可面子上过不去。
满宫的人看著呢,背后不知怎么嚼舌头。
都怪小皇帝。
陈衍对赵煦从来谈不上多尊敬。
在他眼里,赵煦不过是个小雀鸟,翅膀还没硬就想扑腾。
现在高滔滔让他给赵煦找陪练的近侍,他当然领会了弦外之音。
找懂拳脚的近侍是吧?
我给你找几个好的!
保证你满意。
陈衍隨口问心腹殿头,“梁押班的话你刚才也听到了,这两年进宫的人里头,有没有身体瘦弱、干不了重活的?”
“背后也不要有其他人。”
殿头有些疑惑,想了想,道:“倒是有一个,姓黄,去岁进的宫,十三四岁,十分瘦弱,平日里没人和他多说。”
“成了,就他,明早把他领到福寧殿去。”
“这.....”殿头缩著身子,总觉得不妥。
他觉得官家要的是懂拳脚的,送个瘦竹竿过去,岂不是得罪了官家。
“嗯?我的话你也不听了?”陈衍斜了他一眼,“你只管送就行了,再给福寧殿的人说,娘娘让我先送一个过去,另一两个我再挑。”
他就是要故意噁心赵煦。
要练拳脚?行,跟这玩意儿练去吧。
“是是,我这就去。”殿头不敢反驳,闷著脑袋快步离去。
......
是日一早,福寧殿。
赵煦才从寿康殿回来,正坐在书案前翻书。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轻而犹豫。
一个瘦小的身影被郝隨推著进来,郝隨绷著脸道:“官家,陈御药派来的人到了。”
“还挺快。”赵煦放下书,抬起头。
嗯?
他先是一愣,继而道:“好。”
面前站著一个少年。
瘦,是真瘦,眼神无比怯弱。
少年的颧骨撑著一层薄皮,手腕很细,似乎用力一拽就能折断。
个头和赵煦差不多,却因为单薄而显得更加矮小。
赵煦心中瞭然。
这是故意噁心自己,好一个你有张良计,我有过桥梯。
但他並不怎么生气,还有点高兴。
他本担心高滔滔会安插个小人过来,但看到这个瘦弱小黄门后,他就知道高滔滔並没有多此一举。
宫里、殿里的眼线够多了,还不如派个不中用的人过来噁心他。
眼前的少年应是初入宫,白纸一张,眼神里的怯弱一般人可装不出来。
这样的人才能为他所用。
“头次见官家,还不跪下?”郝隨皱著眉提醒。
他实在没看上眼前少年,更愤怒於陈衍的做派。
欺人太甚!
杀千刀的陈衍,派来的是什么人。
“奴知错!”少年慌忙跪下磕头,“奴黄经臣,拜见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