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吧。”赵煦摆了摆手,“进宫多久了?”
“回官家,一年有余。”少年低著头应道,小心站起来。
“哦,出入宫看来。”赵煦点点头,“你姓黄是吧?哪里人,家里都什么营生,怎么入的宫,之前做些什么,一一说来听听。”
第一次见面,赵煦打算给黄经臣留下好印象,一个体恤下人的慈君印象,如此才能笼络人心。
哪家皇帝客客气气对奴才
拉家常是很零成本拉进关係的方式,也不用顾忌陈衍安插的眼线打小报告。
街头老嫗嚼舌的事,你爱听就听吧。
“官家记性真好。”黄经臣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道:“奴姓黄,名经臣,是京兆府人氏,家里.......”
他慢吞吞说著,並不敢抬头看赵煦,浑然不觉赵煦脸上吃惊之色一闪而逝,微微怔在了当场。
等等,黄——黄经臣?
赵煦心里反覆默念这个名字,瘦弱少年后面说的什么,他完全没听进去。
忽然间,他一个激灵,想起了什么。
莫非,眼前的人是数十年后依附童贯,弄权朝堂,深得徽宗信赖的大宦官黄经臣?
靖康元年,金兵围汴京,黄经臣受詔督守开封东城。
汴京陷落当日,文武百官、內侍纷纷四散逃亡,唯有黄经臣留守不去,遥望宫闕痛哭,隨后投身烈火殉国,以身殉社稷。
黄经臣此举颇有明末王承恩之志,只是远不如王承恩出名,主要还是因为徽钦二帝心存苟且偷生之意。
天子弃国门,君王送社稷。
少了个绝佳背景板。
哪里像王承恩因崇禎之壮烈而扬名。
人家陆秀夫抱著毫无存在感的末帝跳海,也能青史留名。
疑似野史记载黄经臣死前大喊——“吾为大宋內臣!天恩浩荡!岂能偷生!”
赵煦仔细回忆了一番,基本確信眼前的人就是歷史上和宋末六贼几乎齐名的大宦官黄经臣。
根据后世情况推断,黄经臣应在元丰末年或者元佑年间入宫,彼时年幼,熬了些年,攀附上童贯,再被宋徽宗看重,登上高位。
同名同姓的概率太低,基本忽略不计。
再有,那就是冥冥中的直觉。
好哇,穿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赵煦很欣喜。
他以强身健体为由索要內侍,是为了遮掩。
在朝堂上和高滔滔斗,尚可以周旋於宰执间,以言官为刀,以臣为辅。
毕竟,还是有很多大臣重名节、知大义、认死理,不是高滔滔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们有著自己的操守和选择。
前有包拯死諫仁宗,后有真宗执意濮王称亲导致台諫为之一空,再有去岁朱光庭抗旨不遵,一脉相承。
与士大夫共天下,可不是玩笑话。
但在深宫里,赵煦要和高滔滔,和陈衍、梁惟简斗,就难上加难了。
大臣们的手可伸不到內廷里。
他身边除了郝隨,都是高滔滔的人,虽然最近才换了一批,但里面也有眼线,不好辨明。
发展自己人,很有必要。
这种能下,赵煦想到了用六贼中的宦官为己用。
六贼中,童贯、梁师成、李彦为宦官,加杨戩、黄经臣,是为徽宗朝五大宦官。
前三由於乃六贼,要出名的多。
但原主赵煦对於这五人,一个都没见过,也没听过。
这个时候,除了童贯因大宦官李宪的关係,微微崭露头角,被少数人知道外,另外两人多半还在宫里的不知名角落缩著。
赵煦並不担心用奸臣。
虽然几人都被定性为祸国殃民之奸贼、十恶不赦的罪人。
奸臣和忠臣一字之差而已,关键在於皇帝。
明君出忠臣,昏君多奸臣。
能青史留名的奸臣只有坏的,没有菜的。
他们的能力毋庸置疑,否则皇帝也不会信任和重用。
姚崇、宋璟、张说、张九龄乃开元名相,名垂千古,李林甫、杨国忠皆为天宝奸相,遗臭千古。
皇帝从头到尾是一个人,只是皇帝心性变了。
李林甫理政、御人、搞钱的本事无人能及。
后世严嵩、魏忠贤、和珅与李林甫比,不遑多让,揣摩圣意、搞斗爭、办事的本事都是一等一。
皇帝身边需要一个影子为他做些不方便做的事。
赵煦很清楚这点,他需要梁师成、李彦这种人来帮他。
奸臣也是忠臣,不同之处在於,奸臣多不在乎名节,忠的是皇帝,忠臣多爱惜羽毛,忠的是社稷。
非常时期更需要奸臣去办不能办之事。
朝堂也好,內廷也罢,九成的人都想討好皇帝,奸臣没点能力,如何脱颖而出被皇帝所用。
尤其宦官。
正因为想到了这点,赵煦才起了笼络童贯、梁师成、李彦之心。
不说全要,哪怕一人也能稍稍安心,好与高滔滔在宫里斗一斗。
退一步说,即便这几人现在由於年少,还未磨练出太强的能力,那也没事。
早早为已用,就当提前布局了。
只是,赵煦眼下不能开口点名索要,高滔滔必会警觉,所以他想到了迂迴方法。
以强身健体为由选几个近侍,正大光明用著,再找各种藉口更换,突出个任性。在高滔滔不耐烦中,再找机会把毫无存在感的梁师成和李彦换过来。
算盘打好没几天,哪能想到现在白送上门一个,还是此前忽视掉的黄经臣。
这可是奸臣中的绝对忠臣啊!
殉国之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太难了。
赵煦忍不住想笑。
陈衍当记一功。
这世上的事就是这么荒唐。
你以为给我送来一块废铁,却不知道这是一柄还没开刃的刀。
“好了,站直。”赵煦压下內心的欣喜,面色平静。
闻言,黄经臣哆哆嗦嗦站直,仍不敢抬头看赵煦。
“畏畏缩缩的,站好了,你怕什么?朕又不会吃了你!”
赵煦很无语,也有一丝丝怀疑。
这人真是几十年后翻云覆雨的大宦官吗?
“喏!”黄经臣一个激灵,壮著胆子看著赵煦,极其乖巧恭顺,带著畏惧。
赵煦心里一声嘆气,上下打量一番,“吃过早饭没有?”
黄经臣愣了愣,没想到天子开口问这个。
他摇了摇头,又赶紧点头,最后红著脸低声道:“吃……吃了半个馒头。”
“不够吃?还是不喜欢吃?”
黄经臣咬著牙,“不……不……,奴下贱之人,宫里饭太好,半个就够了。”
“是这样啊。”赵煦点点头,没拆穿黄经臣的谎言。
他猜到了大概。
宫內等级森严,新入宫的小黄门被欺负乃家常便饭,黄经臣多半常被欺凌,以至於吃不饱,落得瘦弱如柴的下场。
见了赵煦,更是害怕的要死。
只见赵煦转身吩咐郝隨,“吩咐人去膳房拿些吃的来,就说你饿了。”
郝瑞心有疑惑,但也不问,低头道:“喏。”
接著,他转身去找人。
黄经臣呆呆站在原地,心跳得飞快,下意识地垂下视线盯著地面。
他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被打发到福寧殿伺候官家来了。
宫里的奴婢,谁不想来伺候官家。
他整日被欺凌,唯一愿望是吃饱,做梦都不敢想到福寧殿当值。
黄经臣很害怕,也很惶恐。
他很担心自己笨手笨脚,要不了几日会被赵煦责骂,会被陈衍杖责。
赵煦坐回书案后面,拿起书悠哉看著。
一刻钟不到,便有內侍提著食盒进来递给门口等著的郝隨。
郝隨接过还没开口,只见赵煦用手指著黄经臣,“给他吃吧。”
“他这么瘦,怎么陪朕练强身健体之术?”
黄经臣嚇的大惊失色,正要跪地,却被赵煦阻止,“不要多问,找个地方去吃,吃完再回来,这是朕的意思。”
“还不快去!”郝隨瞪了眼呆愣愣的黄经臣。
他很不理解。
官家怎么对这个初来乍到的少年这么好?
“喏!奴谢官家!”黄经臣到底还是跪下,重重磕头,然后飞也似的接过食盒跑了出去。
又是不到一刻钟,他回来了,眼眶微红。
实际上,他早上只吃了一小块发霉的馒头,还是別人扔地上不要的。
这时,赵煦看著黄经臣,轻声说了句旁人有些听不懂的话。
“在福寧殿,不会缺你一口吃的,以后好好吃饭,把身子养起来。往后的路,长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