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上朝的日子,苏辙也起得很早,天色才蒙蒙亮,他已坐在书房里。
不多时,脚步声伴隨著敲门声响起。
“进来吧。”苏辙淡淡道。
门开了,轻手轻脚走进来个年轻男子,眉清目秀,透著伶俐。
正是得苏軾颇为喜欢的书童高俅。
去岁,苏軾在翰林学士任上屡遭弹劾,被贬到潁州时,因路途遥远、车马劳顿,临走前便將高俅暂时留在了苏辙府上。
因为他知道有他的好弟弟在,待不了多久就能回汴京。
高俅见苏辙面色凝重,便关上门,轻手轻脚走到书案旁,垂手侍立在一旁。
“磨墨,准备纸、笔。”苏辙道。
高俅点点头,开始忙活,这对他来说是轻门熟路的事。
在高俅准备的间隙,苏辙安安静静坐著,两只手拢在袖里,看著窗外,一时出神。
“二相公。”一小会儿后,高俅小心翼翼道:“小的准备好了。”
“嗯。”苏辙嗅著墨香,沉声道:“我说,你写。”
“二相公要写信?”
“嗯,给家兄写。”
高俅一愣,眼里的欣喜和急切一闪而逝,隨即敛下去,提笔蘸墨,恭敬道:“请二相公吩咐。”
苏辙嘆了口气,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沉吟道:“近日京中风云突变,波譎云诡。天子渐长,不甘太皇太后大权独揽,借立后之事骤然发难,锋芒毕露。”
“宫讳外泄,姚勔、吴立礼、郑雍、王岩叟於朝堂諫言天子不孝.........”
高俅笔尖一顿,眼中闪过惊愕,心里翻天覆地。
事情严重到了这个地步?官家怎如此勇猛?
朝廷实在太可怕了,那二相公和家主前途?
他心中十分担忧苏家的未来,却不敢开口问,竖起耳朵默默听著,將字写得端正挺拔。
“如今朝局莫测。”苏辙简明扼要说完朝堂风波,继续道:“苏颂称病不出,偏向天子,力主还政,已劝諫娘娘;吕大防身为首相,態度曖昧不明,似有两难之意;而杨畏,见风使舵,隱隱有心向天子之势。满朝文武,心思各异,难以揣摩。”
“实属多事之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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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此处,高俅额头已渗出细汗。
这等朝堂机密,传了出去,虽不至於掉脑袋,但多半会被罢官夺职。
苏辙现在让他写在纸上,足见局势之紧迫。
“月前,弟本欲待时机成熟,与吕大防及娘娘进言,將兄长调回京。然今时不同往日,短短几日,风言不断,酿成朝堂之爭,两宫对立已成水火,此时若再提兄长之事,恐弄巧成拙,反惹祸端。”
苏辙转身,“唯有静待时机。”
“最后再添几句。”他眉头紧皱,“告诫家兄,到了扬州这等烟花之地,务必戒骄戒躁。少会客,少饮酒,更要少写诗作赋!莫要再让人抓住把柄。我在京中自会耐心周旋,待风波平息,再图良策。望兄长安心理政,切勿妄动。”
“是。”高俅按照苏辙的意思,绞尽脑汁组织措辞,认认真真写在纸上,等落下最后一笔后,他將信笺双手奉上。
苏辙接过来细细看了一遍,点点头,“甚好。”
言罢,他陷入了沉思。
谁去送信呢?
此信非同小可,非心腹办事牢靠之人不可为。
高俅本是最合適的。
苏辙也本想吩咐高俅亲自去送信,可转念一想,高俅毕竟是苏軾身边的人,若在此时离京,恐惹人耳目,反倒不美。
思忖后,他决定派族中一个办事牢靠的子侄去。
將信折好,封入套中,苏辙又严肃对高俅叮嘱道:“记住了,我方才说的话和写在纸上的字,要是泄露半分,可要掉脑袋的。”
“请二相公放心!”高俅郑重点头,“小的知事情轻重,决不多言。”
“嗯,去吧去吧。”
高俅应声退下。
苏辙望著空荡荡的书房,心中阴鬱久久挥之不去。
大宋將何去何从,苏家又將如何呢?
......
邇英阁內。
赵煦坐在御座上,听礼部侍郎范祖禹讲经。
元佑元年,在司马光、吕公著等人建议下,宋廷置经筵讲官,通过讲书侍读来教导小皇帝。
每年春二月至端午、秋八月至冬至期间,赵煦每隔一日,需到邇英阁听讲。
讲经官並不唯一,宰执、名儒皆有。
吕公著、吕大防、苏辙、苏軾、程颐、王岩叟等人都兼过侍讲,主讲类似《论语》、《尚书》、《资治通鑑》、《三朝宝训》等儒家经典或史书,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向年轻的天子灌输克己復礼的大道理。
眾多讲经官里,范祖禹无论在什么职位上,几乎都兼任著崇政殿讲书一职,乃最为持久和专注之人。
元佑元年,范祖禹任著作郎兼崇政殿侍讲,並修《神宗实录》,自此开启了为赵煦讲经的生涯,苏軾盛讚其讲经属经筵眾臣第一。
《资治通鑑》中唐朝大部分內容,由范祖禹编纂,其在洛阳为此耗费十余年光阴,可见学识之深厚。
今天,他讲的是《尧典》。
只是,听讲的人看起来听的很投入,主讲的人却有些心不在焉。
几年前,范祖禹任言官的时候,曾上疏激烈反对韩忠彦拜执政。
这两年倒是安静了些,一心讲学。
可作为元佑初年名相吕公著的女婿,又和司马光关係莫逆,朝堂风云激盪,范祖禹岂能置身事外。
他深感不安,何况觉得赵煦没在认真听。
“官家,孔圣人云:『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此乃修身治国之根本——”他开始照本宣科。
“范卿。”赵煦忽然开口打断了范祖禹,“別讲这些无趣的了,讲点別的吧。”
范祖禹一愣,脸色微变,“官家,此乃圣人微言大义,怎可说无趣?”
“朕觉得不如诗词来得痛快。”赵煦似笑非笑道:“前两日朕读到柳三变的词,『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倒是別有一番滋味。范卿饱读诗书,觉得此句如何?”
范祖禹目瞪口呆。
柳永那等青楼艷词,怎能登大雅之堂!更何况在这庄严肃穆的邇英阁內,官家竟当著讲经官的面谈论这等靡靡之音!
不,官家意有所指!
他想起来了。
柳永当年进士落第后心有不甘,写出《鹤冲天·黄金榜上》流传甚广,其中“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这句惹得仁宗皇帝不悦,冷道“且去填词”,柳永自此仕途难有寸进,遂自称奉旨填词柳三变。
“官家!”范祖禹不敢说赵煦似乎在冒犯仁宗,只痛心疾首道:“柳永之词,乃市井之言,靡靡之音!官家当以尧舜为法,岂可谈论此等淫词艷曲!”
“嘖。”赵煦不以为然地摆摆手,“范卿何必动怒?朕不过隨口一问。那晏同叔的『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总算得上雅致了吧?范卿不如给朕讲讲这词里的意境?”
范祖禹憋得满脸通红,敢怒不敢言。
他又想起了一些事。
赵煦很喜欢诗词,曾御书“唐贤律诗”和书诗分赐臣僚,引起心忧天子学业的大臣不满。
吕公著、程颐、范纯仁等人认为天子应专注於儒家经典,而非诗词。
他们便在讲书时予以提醒和强调,试图扭转赵煦的偏好,也上疏建议高滔滔教导。
高滔滔照做。
而现在,官家先故意提到让仁宗皇帝曾不喜的柳三变,又再提晏殊,所欲何为?
范祖禹一声嘆息。
官家行事越发乖张,这讲读......
还能讲下去吗?
就在范祖禹为难时,赵煦又开口了。
他笑道:“范卿,適才相戏耳,勿多虑,为朕讲一讲《资治通鑑》吧。”
“喏。”范祖禹面色复杂,端起茶盏抿著茶,想著讲哪一段比较好时,却听赵煦又道:“请讲《霍光传》或《武后传》,尤其晚年乃至身死之典故。”
“官家,您——”范祖禹一口茶水喷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