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岸会的总部在南关厢偏安静的后街,靠近码头,却不挨著主街那一片繁华地段。这一带地价便宜,仓储好扩,货车进出也方便。
说是总部,其实更像一个货栈……以仓储为主,办公生活倒成了搭头。没有临街的铺面门脸,只有一扇黑漆木门开在巷子里,门旁掛著一块小木牌,写著“两岸会”三个字,低调,不招摇,若不留意,走过去便错过了。
柳无相曾与厉无常提起过这里。不过厉无常那阵子正沉迷修行,一心想著早些恢復这具身体该有的实力,免得再被什么东西一下子撞死,所以从未来过。今夜是头一遭。
“秦三虎”站在巷子里,看了一眼那扇黑漆木门,没有敲门,直接走到旁边的院墙跟前,双腿用力,翻了过去,落进了侧院的生活区。
他一进去便被人发现了。
“什么人?”
一个杂役最先看见他,扯著嗓子喊了一声,立时把旁人都惊动了。窸窸窣窣一阵响动,五六个汉子从各处跑出来,有的手里还提著棍棒,將“秦三虎”围在当中。
“秦三虎”站著没动,声音嘶哑地开口:“別声张。自己人,带我去见你们帮主。”
几人面面相覷,谁也没答话。
“秦三虎”又说了一遍,语气比方才重了些:“耽误事的后果你们承担不起。”
话音未落,旁边一扇屋门开了。一个四十出头的黑脸汉子从里头走出来,穿一件鸦青色暗纹绸直裰,腰带上別著铁尺,掛著一串钥匙,乍一看像个殷实的药材商,可细看那双眼睛,里头藏著武者的稜角。
“你找我有什么事?”
“你就是两岸会的帮主?”
“正是方某。”方仲平一挑眉头,目光里带著几分疑惑,“阁下连方某都不认识,半夜鬼鬼祟祟地翻墙进来,让我很难相信你是抱著善意而来。”
“秦三虎”道:“你信不信都无所谓,我只是给人传话而来。”
“说。”
“秦三虎”撇了一眼旁边站著的人。
方仲平略微犹豫了一瞬,挥了挥手,让那些人退下。脚步声散开,院子里安静下来。
等人走远了,“秦三虎”才压低声音道:“鬼爷托我给你带个话。”
“鬼爷?”方仲平心头一跳,神情顿时变了。
王氏武馆的事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南边过来的强人下的手。方仲平心里对厉无常和柳无相的来历本就有几分猜测,正想著去他们那里探探口风,谁知一连几日都不见人影,他心中一直打鼓。
“里边请……”他不敢怠慢,侧身让出道路。
“秦三虎”摇了摇头:“鬼爷因为王氏武馆的案子,官府可能盯上他们了,需要去避避风头。你这边,自己看著办。”
方仲平脸上露出惊愕之色,压低了声音:“那事真是鬼爷做的?”
“我可没这么说。”“秦三虎”语气平平的,“但不管是不是鬼爷,他都不能暴露在官府面前。”
方仲平沉默了片刻,盯著“秦三虎”的脸,像是要从他身上找出什么破绽来。
“你如何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信不信由你。”“秦三虎”顿了顿,“嗯,鬼爷说你送的山参效果不错。”
说完,他也不再废话,转过身,走到墙根,轻轻一纵,便翻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方仲平站在院子里,面色阴晴不定。
……
城墙脚下,厉无常和柳无相找了一段没有人的地方。
柳无相先观察了一下城头巡逻的县兵,找到他们来回的规律后,算准了空当。然后她一纵身,脚尖在城墙上轻点两下,整个人便像一片白纸被风捲起,无声无息地翻了上去。
厉无常跟在她后头,依样画葫芦。
她轻车熟路,看样子没少干这种事。
两人避开了巡逻的县兵和打更的更夫,在街道与小巷的阴影里快速地穿行,起起落落,像两道不真切的影子。
前头出现一扇木门,是济生堂库房的后门。门板已经发黑了,门环上掛著一把铁锁,锁头锈跡斑斑,显然许久没用过。
“走上面。”柳无相低声道。
她轻轻一跃,手掌攀上墙头,整个人翻了过去,白衣在月色里一闪。厉无常紧隨其后,脚踩墙面的砖缝借力,翻身落入墙內。
后院比想像中宽敞。青砖墁地,墙角摆著几只大瓦缸,里头种著不知名的草药。晾药架靠墙立著,上面掛著几串乾枯的根茎,在夜风里微微晃动,影子在地上摇来摇去。
正对面是一排三间屋子。中间那间的窗户亮著灯,昏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映出一个人影,正伏在桌前。左右两间厢房漆黑一片……伙计们已经睡了。
厉无常正要迈步,柳无相忽然按住他的肩膀。
“等等。”
她指了指地面。
青砖地上,有几道极细的银线,从掌柜的窗根底下延伸出来,沿著墙根蜿蜒,像蜘蛛网一样散开,几乎铺满了通往掌柜室的路。那些银丝在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泽,若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是蛊虫。警戒蛊。”柳无相的声音压得很低,“触发了,可能还会有攻击性的蛊虫被惊动。”
“绕过去?”厉无常轻声问。
“不用。交给小白吧。”
小白蛇从柳无相的领口探出头来,圆润的脑袋扬了扬,像是在得意。它游到地上,发出一种极其细微的低频颤声。隨即,院子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声音从墙角的瓦缸底下传来,从晾药架的阴影里传来,从砖缝与门槛的间隙里传来……细密、急促,像无数片枯叶被风卷著在地上摩擦。
青砖地面上,黑压压的一片小虫正从各处涌出来。甲虫、蜈蚣、不知名的多足虫……它们像受了惊的潮水,从藏身处爬出来,却不敢靠近两人,反而朝著相反的方向退去。
小白蛇游了一圈,又回到柳无相脚边,昂著头,吐了吐信子。柳无相弯下腰,伸出手,小白便顺著她的手臂爬了上去,消失在她的衣物中。
这时候,屋门开了。
掌柜的感应到了蛊虫的异动,出来查看。当他看见院子里站著两个人时,脸色骤变。
“厉兄弟,柳姑娘,你们怎么来了?”
他警觉地朝四周张望了一番,隨即侧身,让出道路,声音急促:“快快快,快进来。”
两人没有耽搁,一前一后闪身而入。
门在身后合上,关门声轻而急促。
烛火昏黄,照出一张清瘦的脸。掌柜的看上去四十出头,穿一件黑色的衣服,料子不贵,却浆洗得乾乾净净,连褶子都压得平整。头髮用一根竹簪束著,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那张脸更显窄长。
这便是济生堂的掌柜,岑文远。湘州某一部落的巫民,曾跟著商队在南詔国走过几趟,后来便被部族派来撑起这间药铺的生意。
“看你的样子,似乎已经知道了。”柳无相笑了笑。
“王氏武馆的事是你们做的?”岑文远问。
柳无相只是微笑著,没有回答。
岑文远苦笑著摇了摇头。
“今儿个县里的总捕头周树林刚来找我问过话。问我与你们什么关係。我就回答说是走商路时认识的,知道你们有点本事,平时遇到麻烦,偶尔会请你们出手。”
“他们没为难你吧?”
“兴许是看在我是巫民的份上,只是盘问了几句。”
玄幽宫与南詔国虽是敌对,可巫民部落是巫民部落,两者並不能完全等同。许多巫民部落与玄幽宫之间,也只是若即若离的关係。
眼下双方关係虽然紧张,可像济生堂这种经过登记造册的正经商会,若是没有切实证据,就算知县与县尉也不好轻动。
万一引起巫民部落的不满,闹腾起来,说不定要落个“擅起边衅”的罪名。这根点燃衝突的导火索,谁都不愿当。
岑文远拱了拱手,语气里带著几分歉意:“两位,咱们这一阵子,还是不要再有往来了。我这儿庙小,经不起折腾,还望恕罪。”
他转过身,从柜子后面提出两个包袱,搁在桌上。包袱沉甸甸的,解开一角,露出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药材……
主要是茶莲,还有一些辅药,以及几样更珍贵的。总共大约三十来斤,差不多是两人三个月的用量。
“这点药材,算是我给两位的赔礼了。”
果然,还是要断了联繫啊……厉无常在心中想到。
柳无相看了一眼那两个包袱,笑著说道:“岑掌柜不必这般。我们今儿来,也就是想提醒你一下,注意安全。这药材,我们確实需要,便不推辞了。多谢。”
厉无常全程没有开口。他不知道自己原本与岑掌柜是怎么交流的,怕说错了话露出破绽,便索性把一切都交给柳无相去应付。
两人拿起包袱,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然而刚翻出墙,他们驀然抬头,齐齐变了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