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很静。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著深秋的凉意,把檐下那盏孤零零的灯笼吹得轻轻晃荡。光晕在地上摇来摇去,像一摊化不开的薄霜。
柳无相和厉无常刚从墙头翻落,脚尖还没踩实……
一声尖锐的啸响撕裂了夜空。
一道细线从黑幕地下猛地升起,越拔越高,又在最高处轰然炸开。变成了一团绚丽的火光,仿佛一朵绽放的花朵。
碎光如雨,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又迅速熄灭在夜色里。
烟花……不,该叫它穿云箭。
厉无常的心猛地一沉。
火光还没散尽,街两头的黑暗里便响起了脚步声。
人影从巷子里、从屋檐下、从敞开的门窗后头涌出来。有的举著火把,有的提著灯笼。
昏黄的光晕摇摇晃晃地照亮了他们的脸……都是衙门的人,穿著皂衣,扎著腰带,手里端著弓弩,弩箭在夜色里闪著一层冷森森的寒光。
街道的两头都被封死了,连两侧的屋顶上都站了人。他们被围在中间,像是被渔网兜住的鱼。
人群让开一条路。
一个中年人走了出来,他穿著捕头的公服,没带武器,身形不算高大,却散发著一股无形的气势。
白水镇总捕头,周树林。
他在路中间站定了,离两人大约七八步远。
他背负双手,开口说道:“两位,我可是等候多时了。来衙门喝杯茶吧?”
周树林敢带著这么点人就来堵两个疑似將王氏武馆灭门的高手,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能贏,而是因为他不需要贏。他只需要拖住。
他自身虽然只有七品,手下的两个捕头是八品,,剩下的捕快虽然大多只是九品甚至不入流,可那十几张弓弩不是摆设。弩箭不比刀剑,近距离齐射,六品武者也不敢小覷。
拖上一时半刻,县尉铁维信就会到。说不定知县也会来。
周树林在济生堂蹲守,是提前跟县尉报备过的。他查过守城的兵丁,知道这两人那日一早就出了城,恰好是案发之后不久。他又找到了那个送他们去河柳镇的船夫,船夫把什么都说了,还提到水里有殭尸……可殭尸不归他管,他只管杀人案。
他推测这两人去河柳镇只是掩人耳目,还会回来。別的不说,武者的药材供应是不能断的。白水镇上能买到大量药材的铺子就那么几家,他每一家都派了眼线。
只是別的铺子他只让人盯著,唯有济生堂,跟这两个人关係最近,最有嫌疑。他亲自来蹲,还设了埋伏。
让他没想到的是,竟然运气这么好,第一天便有了收穫。
厉无常脸色不太好看……大意了!
就在这时,济生堂里忽然传出一阵惊怒交加的声音:“我的药?来人啊,进贼了!”
那声音又尖又急,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紧接著是桌椅翻倒的声响,有人跌跌撞撞地跑动,有人在喊“贼人在哪”,乱成一锅粥。
几个捕快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分了神,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济生堂那边瞟了一眼。
“走。”柳无相低喝一声。
厉无常没有犹豫,立即跟上。两人运起“留影步”,身形一晃,再度翻过墙头,落进济生堂的院子里。
墙头翻越的瞬间,身后传来绷弦的闷响,几支弩箭破空而来,贴著他们的衣角飞过。
一支擦过厉无常的手臂,衣帛撕裂的声音响起,隨即一阵火辣辣的疼从皮肉上泛起来。
周树林喊道:“別让他们走脱了。”
他一马当先,纵身翻上墙头,落进院內。两名八品之境的捕头紧隨其后,身法比他慢些,可也跟得紧。其余捕快中,九品的几个也翻了过来,那些普通人的捕快则绕路往另一边堵去。
济生堂的伙计们在掌柜岑文远的带领下,提著棍棒从各处跑出来,嘴里喊著“抓贼”,朝著厉无常和柳无相扑过来。
他们的身影正好挡在捕快们前进的路上,像一道歪歪扭扭的人墙。一时间,场面有些混乱。
“滚开,滚开。”
“別挡路。”
周树林还有两个捕头身法好,没被人群影响。但那些九品的捕快们却被阻碍了一会儿。
一支从屋顶射来的弩箭封住了厉无常与柳无相前进的道路。这是那些守在屋顶的弓弩手。
两人侧身躲避。
就在这一瞬间,周树林与捕头已经追上来了。
两个八品捕头从左右包抄,一左一右,刀光在夜色里一闪。柳无相侧身避开左侧劈来的一刀,右掌贴著刀背滑过去,拍在那捕头的手腕上……用的不是玄冥掌,只是普通的一拍,借力打力。
那捕头手腕一麻,刀几乎脱手。她顺势一转,左肘撞向右侧那人,那人举刀格挡,柳无相的手肘却忽然下沉,避开了刀锋,一掌按在他肩头。
两招之间,两个捕头都被逼退,脚下踉蹌,一时不敢再进。
厉无常这边却没那么轻鬆。
周树林已经到了,他的身法不算飘逸,但却很猛烈,像是一头髮起衝撞的野猪似的。
他一掌拍来,掌风沉稳厚重,没有花哨的变化,却让人避无可避。厉无常运起內力,一拳迎上去……用的是柳无相从王氏武馆带回来的那本武功里的“开山拳”,简单直接,以力破力。
拳掌相交,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厉无常退了一步,周树林也退了一步。两人都没有用內力硬拼,只是试探了一招,便各自收手,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周树林心有疑惑……不是阴寒的武功?
是藏拙?还是另有其人?
他没时间细想,鬼鬼祟祟,定然有问题!
“大哥。”柳无相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小妹,没事,赶紧走。”
两人脚下不停,借著一击之力,身形再度拔起,从另一边翻了出去。
“追。”周树林一挥手,自己先掠了出去。
两个八品捕头紧隨其后,三人呈一个三角阵型,紧紧地咬住那两道黑影。后面的捕快们被甩开了,九品的还能勉强跟上几步,可翻了两个墙头便落了后,普通人的那些更是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一追一逃间,几人快速地向著南城门移动。
能跟上两人的只剩下周树林和两个捕头了。可他们没有放弃的意思。
周树林心里有数。前面就是南城门,城墙上面有县兵驻守,弓手、弩手不少。只要把那两人逼到城墙根底下,上下夹击,便是六品武者也討不了好去。
说起来,这个埋伏布置得还有些仓促。是他一时起意,没有经过周密的推演。若再给他半天时间,把弓弩手的位置再排一排,把各条巷子的封堵再紧一紧,这两人绝没有这么轻鬆就能脱身。
周树林在心里暗暗懊恼了一瞬,隨即把这念头压了下去……谁也想不到,第一天就会这么巧赶上了。
夜风越来越凉,南城门的箭楼已经隱隱在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