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无相瞥了那人一眼,呵呵一笑。
“既然只有你们大当家的知道位置,你又怎么晓得那鼉龙的厉害?”
这人支支吾吾地说:“唔……听,听大当家的说的。”
柳无相不置可否:“你倒是忠心。走吧,带路。”
她又转向厉无常:“大哥你待在家中,不要隨便走动。我去去就回。”
厉无常立刻开口:“我也一起去。”
柳无相想了想,没有拒绝:“也好。”
三人出了院子。
这是厉无常穿越过来后第一次离开这院落。他侧头瞥了一眼街对面的楼阁,檐下掛著一块匾额,写著“济生堂”三个字。风里飘来一股浓郁的药香……大约是一家药铺。
他们沿著街道向东走。
城门才开不久,城外已经排起了长队。多是些乡民,从周围的村子来,赶早到镇上做买卖。挑担的、推车的、牵著牲口的,挤挤挨挨的,在晨光里呵出一团团白气。
此镇名叫白水镇,傍水而建,坐落在白水河的北岸。
河的南岸,是连绵无尽的黑山山脉,莽莽苍苍,一直铺到天边。那是湘州的地界,玄幽宫便藏在那十万大山的褶皱里。山里住著大大小小的巫民部落,年深日久,与外界往来不多。
白水河的北岸,则属赣州。整个赣州都属於南詔国的范围。这座镇子,便是南詔国与湘州巫民之间的交易口子。像这样的交易点,沿白水河还有许多。白水镇不过是其中不起眼的一个。
可它的位置又有些特殊。
湘州虽无国君,却有两大势力……蛊神教与玄幽宫,而白水镇,恰好卡在两者势力范围的边界上。
出了城,眼前豁然开朗。
官道是用碎石和黄土夯实的,宽不过两丈,却笔直地往东延伸,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把镇子和远处的山水系在一起。
道两旁是大片的田地,麦子已经收过了,只剩下齐膝的茬子,枯黄黄的,在晨风里瑟瑟地抖。田埂上长著些野草,高的矮的,密密匝匝,露水还没干,在初升的日光里一闪一闪地亮。
厉无常看什么都新鲜,眼睛像是长了鉤子似的,东边瞅瞅,西边望望,连路边一丛野草都要多看上两眼。
报信的汉子在前面小跑著带路,他和柳无相不紧不慢地跟著。武人的脚力,跟上个普通人绰绰有余,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一个村子便远远地露了出来。
白水镇是纯消费的边镇,粮菜全靠外头供给,周边零零散散地分布著不少村落。这些村子多半沿河而建,靠水吃水,捕鱼是乡民们最主要的进项。
像赤鲤帮这样的小帮会,便是占住一段水路,垄断一片河面的渔获,以此为生。除此之外,他们还与对岸的巫民做些交易,倒腾山货。
原本这附近几个乡的地盘,都是虎鱼帮的。赤鲤帮的崛起,生生从虎鱼帮嘴里挖了一块肉去,两家的梁子早就结下了。
赤鲤帮背后有厉无常和柳无相撑著,虎鱼帮也不是孤家寡人……它是城中某一大户养的白手套。两边一直僵著,谁也奈何不了谁,直到今天。
快到村口的时候,厉无常忽然放慢了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路边一处草丛里……有人正鬼鬼祟祟地探出半个脑袋,往这边张望。
“草里面的是你们的人?”厉无常问。
柳无相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微微一怔。她方才竟没留意到那个人影。她瞥了厉无常一眼,眼神里带著一丝诧异……大哥的感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敏锐了?
这当然是元宝的功劳。
那汉子藏得不算差,不特意去看,很容易就忽略过去了。可元宝不一样。但凡厉无常的耳目所及,它便一丝不落地全收进去,分析得丝毫不漏。
带路的汉子挥了挥手,小跑过去。
“是我。我把大人请来了。”
草丛里冒出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见了三人,一脸喜色,忙不迭地躬身:“见过鬼爷。”
厉无常凑到柳无相耳边,有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他们为什么叫我鬼爷?”
“当初收服他们的时候,你就是夜里动的手。”柳无相也低声回他,“他们嚇破了胆,以为撞见鬼了。问你该怎么称呼,你说既然都喊鬼了,就叫阿鬼吧。从此他们就喊你鬼爷了。”
“老大还好么?虎鱼帮的人有没有打过来?”带路的汉子问。
“老大已经醒了。”矮个子男人答道,“之前虎鱼帮来了两个探子,三当家的已经把人料理了。不过怕是拖不了多久……这两人迟迟不回去,虎鱼帮的人迟早要往这边来。”
“来了正好,一併解决好了。”柳无相眉眼间掠过一丝冷意。
进了村子,一行人来到一处靠林的屋子。村子后面是山丘,密林层层叠叠的,一有风吹草动,往林子里一钻,便寻不著了。看得出,赤鲤帮的人很警觉。
屋里瀰漫著一股药味。床上躺著一个头髮花白的男人,年纪刚过壮年,身上缠著绷带,绷带下渗出血跡。
此人便是赤鲤帮的大当家,王六。他在南詔国军队里混过六年,学了几手把式,硬生生熬到了八品……在这几个乡里,也算一號人物了。
“老大,鬼爷来了。”守在床边的人低声道。
王六睁开眼睛,咳了两声:“扶我起来。”
那人小心地搀他坐好。王六靠在床头,拱了拱手:“鬼爷。”
厉无常微微頷首,打量了他一眼。王六的脸色有些衰败,可一双眼睛却还透著精光,眉宇间带著几分亡命徒的凶戾。
王六靠在那里,歇了一口气,才慢慢开口。
“鬼爷,柳姑娘……二位的心思,我王六心里清楚。那株宝药,才是二位真正惦记的东西。”
他咳了两声,压住胸口。
“可眼下虎鱼帮已经杀红了眼。我手下弟兄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那几个,也东躲西藏,撑不了多久。我求二位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先帮我们度过这个难关。等这事一了,我便带二位去那地方。”
他顿了顿,从枕下摸出三张银票,让人递过来。
“另外,我愿拿『三红』作为二位大人的出手费。”
银票是南詔国军方背景的大钱庄发的,在郡城以上的地方都能见票即兑。江湖上管一百两面额的银票叫“一红”……因为票面底色是红的。
厉无常没有伸手去接,而是看向柳无相。他对这个世界的物价还没什么概念,虎鱼帮身后那个镇上的大家族,只知道是徐家,了解的也不算多。这事还是让柳无相拿主意为好。
柳无相正低著头,漫不经心地拨弄自己的指甲。她抬起头来,嫵媚一笑,没有全收,只从里面抽出一张。
“那就先料理虎鱼帮好了……也不用三张,剩下两张,你自个儿留著吧。”
她把银票折了折,拢进袖中。
她的主要目標是那株宝药,再加上赤鲤帮也是她和厉无常扶持的手下,算上以前的情分,收太多不合適。
“他们的人,现在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