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啦!大当家,虎鱼帮的人来了!”
村口放哨的矮个子一路狂奔,人还没到,声音已经炸开了。
柳无相笑了笑:“赶巧了。省得我多走一趟。”
她转身出门。
……
村口,两拨人对峙著。一边堵在进村的路上,人人带伤,脸上掩不住的惧色。领头的是个身材高大的壮汉……正是昨天给厉无常送钱的那人。
对面人多,气势也足,一个个摩拳擦掌。
居中的是个中年人,四五十岁,身形精瘦,像一条晾在船头的旧缆绳。脸被河风吹得粗糙发褐,额上有两道深纹,从眉尾斜斜劈进鬢角里去,也不知是风吹的,还是刀砍的。深蓝色短打,袖口裤腿都用布条扎紧了,脚上是一双半旧的草鞋,湿漉漉的,似乎是刚从水里上来。
他站在那里,不动,也不说话,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腰间的刀柄,指甲缝里嵌著黑泥。
“沈沉木,你当真要赶尽杀绝?”壮汉声色俱厉。
沈沉木笑了。那笑容不深,只是嘴角微微牵了一下。
“赶尽杀绝?”他慢悠悠地重复,“刘小刀,你也是混这条河的人,怎么还说这种孩子话?利益之爭,本就是把命押上去的事。如今是我占了上风,若是我处下风,你们会放过我么?”
他往前走了两步,靴子踩在泥地上,不轻不重。
“我死了兄弟,总要討个说法。这说法不在嘴上,在刀上。想多吃一口,你们就得少吃一口。你们若不肯少吃……那便不吃。死人,是不用吃饭的。”
他停下来,目光落在刘小刀脸上。
“弃暗投明吧。王六活不过今日,你又何必陪葬?我敬你是条汉子,来我这儿,也还是个当家的位置。”
刘小刀梗著脖子,眼睛瞪得通红。
“王老大对我不薄,我刘小刀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他的声音有些哑,却一丝不颤,“今儿我要是逃了,来日到了地下,我老子都得扇我嘴巴子。那老头儿一辈子就教我一个理……做人,得讲忠义,得知恩图报。”
沈沉木看著他,像看一块挡在路上的石头。微微偏头,嘴角那丝笑意比先前淡了许多。
“那你就带著你的忠义,去地下给你爹磕头吧。”
沈沉木没有再说话。
他愿意与刘小刀多费这几句口舌,不过是看他九品武者的本事,觉著是个人才。可他也知道,拖得久了,王六那边便有脱身的可能。所以他也便不打算在刘小刀身上再浪费时间了。
话已说尽,刀便该出鞘了。
沈沉木动了。
没有徵兆。脚下的泥地忽然炸开一小团尘,他的人已经扑了出去。那柄刀自腰间滑出,刀锋压得极低,几乎贴著地面,像一条从草丛里窜出的蛇,吐著信子,无声无息。
刘小刀咬紧牙关,马步沉下去,双手握刀,横在身前。
“鐺……”
两刀相交,火星溅出来,像是打铁的铁砧上迸出的碎屑。刘小刀虎口一麻,连退了三步,脚跟犁开泥地,留下两道浅浅的沟。
他还没来得及换气。
沈沉木的第二刀已经到了。没有花哨的变化,乾净利落,当头劈下。刀风压下来的那一刻,刘小刀觉得整条胳膊都沉了几分,像是灌了铅。他举刀去架,双臂往上托,刀背几乎贴上了自己的额头。
又一声脆响。
他的刀脱手了,打著旋飞出去,斜斜地插进路边的泥地里,刀柄嗡嗡地颤著,像只將死的蜂。
沈沉木踏上一步,刀已扬起。
……破空声忽然响起。
他猛地偏头,一股劲风擦著耳廓掠过去。几缕断髮在眼前飘落。一颗石子钉进身后的泥地里,没入大半。
他的目光转向石子飞来的方向。
村口的树旁,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人。
一男一女。一黑一白。
男的一身黑衣,立在树影下,面容冷峻,像一柄还没出鞘的刀。
女的通身雪白,生的妖媚,眉眼间带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艷色,像是一株开在坟头的花,好看,却让人觉得有些不祥。
她正在拍手上的灰。方才那颗石子,显然是从她指间弹出去的。
沈沉木脸色微变。
那女人很美。他活了四十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女人。可他心里没有半分旖旎的念头。江湖中的漂亮女人,往往是最危险的……没有点手段,早被人吞得连渣都不剩了。光是刚才那一手掷石子的功夫,便不可小覷。
沈沉木定了定神,远远地抱拳道:
“两位,这是我虎鱼帮与赤鲤帮之间的恩怨,与旁人无关。还请两位高抬贵手,不要插手。”
柳无相笑了笑,语气轻飘飘的,像风吹过水麵:“如果我们非要插手呢?”
沈沉木的脸色沉了下去。他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
“赤鲤帮手里有我兄弟的血。这笔帐,不是三言两语能揭过去的。两位若执意要替他们强出头,那也只能……划下道来了。”
他这话说得不卑不亢,可握刀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
柳无相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
“就凭你们?现在就走,三个月內別来找麻烦,我或许可以饶你一命。”
两人向著那边走去。刘小刀见他们过来,微微低头:“鬼爷,柳姑娘。”
厉无常轻轻頷首。
沈沉木心里一沉……暗道麻烦。看来这两人是赤鲤帮请来的帮手。
他知道今日怕是无法善了了。可眼下这般光景,他也不能就这样灰溜溜地退走。否则往后在这条河上,他沈沉木的脸面还往哪里搁?
他抬起头,迎著柳无相的目光,语气也强硬起来:
“看来两位是铁了心要蹚这淌浑水了。那便先问问我手中的刀吧……若你能胜在下一招半式,我们转头就走,绝无二话。”
话是狠话,可声音里,终究还是带了几分软意。像是刀锋上蒙了一层薄雾,看著锋利,却不那么逼人了。
柳无相声音柔媚,但却藏著令人心惊的冷意:“既然你想找死的话,那我就成全你……”
感受著那迎面扑来的杀意,沈沉木心中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