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4日,周四,晚上七点半。半岛酒店大堂咖啡座。
李晋坐在靠窗位置,面前一杯黑咖啡。
眉目如画,安静时像一幅工笔仕女图。
可惜长了嘴!
飞机坐对面,面前一杯橙汁。
“晋哥,我们到底来看什么?”
“看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替老公做主的女人。”
“替老公做主?”
“她觉得老公走得太慢,要帮他踩油门。两年前踩过一次,撞死了倪坤。今晚又踩,真不知道这次撞死谁!”
飞机的手猛地一抖,橙汁洒了半杯。
“倪坤是她杀的?!”
“不是她亲自动的手。但整件事是她牵的头。”
“她找的谁?!”
“黄志诚。”
飞机蹭地站起来,又赶紧坐下,声音压到最低。
“o记总督察?!韩琛的老婆找条子杀自己老公的老大?!”
“岂止!黄志诚查清了倪坤的生活规律,当晚调开了別墅周边的巡逻警力。mary收买了倪坤的贴身保鏢,拿到了布防图。然后她派了一个人进去,用行刑的手法干掉了倪坤。”
“谁动的手?!”
“mary的小弟,刘建明。韩琛从头到尾不知情。”
飞机脸上的表情真像见了鬼。
“这他妈不是杀人,这是处决!条子调警力,老婆收买保鏢,小弟动手——每一步都踩在韩琛的命门上!这事要是爆出来,韩琛全家都得死!”
“所以你知道她今晚来见甘地意味著什么了?”
“她又要惹事!”
“两年前她搭上了黄志诚,倪坤死了。两年后她搭上了甘地,你觉得接下来谁会死?”
“甘地。还有韩琛。”
“韩琛要是爆了,巴闭的案子翻出来,火烧到坤哥,烧到洪兴。一条暹罗线真能把半个油尖旺炸上天!”
飞机握杯子的手指节发白。
“晋哥,这事太大了。真的不用通知坤哥?”
“我哥藏不住事。让他照常喝酒数钱。真要动手的时候,我会告诉他。”
飞机盯著李晋看了好一会儿。
“晋哥,两年前的事你怎么知道得比o记还清楚?”
李晋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飞机,你跟了坤哥这么久,不知道什么叫情报保护吗?”
飞机愣了一下。然后他忽然不问了。
晋哥真能把这种绝密情报告诉他,是拿他当自己人。
这种信任,比什么答案都重。
“我知道了。”
七点四十五。墨绿色旗袍的女人走进大堂。
身段高挑,眉眼精明。mary。
“看,主角来了。”
“她看起来根本不像那种人。”
“哪种人?”
“敢杀老大的女人。”
“敢杀老大的女人都不像。像的反而不敢。”
mary在大堂站了片刻。
“她在犹豫?”
“在给自己找藉口。她有一个万能藉口——为了阿琛好。两年前用的是这个,两年后还是这个。两年前她真觉得自己在帮韩琛除掉绊脚石,结果差点把韩琛埋了。今晚她觉得在帮韩琛拉盟友,结果挑中的是全尖沙咀最蠢的那个。”
mary走向咖啡座,背对他们坐下。
“她来拉拢甘地,是想让甘地替韩琛爭地盘?”
“对。她以为甘地是五大头目里势力最大的,最好利用。”
“她不知道甘地是什么人?”
“她只知道甘地势力大。不知道国华睡了他老婆,不知道黑鬼黑了他的货。”
飞机猛地转头,杯子差点脱手。
“国华睡了他老婆?!黑鬼黑了他的货?!”
“小声点。”
飞机压低声音,语气却根本压不住震惊。
“这种事——全尖沙咀都不该有人知道!这是人家家里的脏事!国华和黑鬼瞒都来不及,甘地自己都不知道!”
“所以国华和黑鬼整天在甘地面前装好人。因为怕。一旦暴露,甘地无论如何都要弄死他们。这根本不是打架斗殴,这是血仇!甘地再蠢也是五大头目排第一,他要杀人,倪永孝都拦不住。”
“所以甘地身边最亲近的两个兄弟,反而是最怕他的人。”
“他真以为自己有两个好兄弟,其实蹲著两只隨时会咬死他的狼。”
“什么时候会咬?”
“等甘地膨胀到跑去倪永孝面前要地盘。那两个人会第一个跳出来弄死他。”
飞机沉默了好一会儿。
“mary不知道这些。”
“根本不知道。她挑了一把已经被人攥住命门的刀。攥刀的是国华和黑鬼。刀一丟,那两个人会先捅死韩琛。因为甘地是替韩琛出头才膨胀的,这笔帐倪永孝会记在韩琛头上。”
七点五十五。甘地走进来。黑色西装,金丝眼镜。
径直走向mary,脸上堆著笑。
“他笑成这样,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跟死神喝咖啡。”
“他真觉得自己是死神本人。mary说两句好听的,他就觉得韩琛已经站他这边了。”
“mary说了吗?”
“根本没说。她从头到尾不会答应任何事。只会说『我会跟阿琛说』,甘地自动翻译成『韩琛同意了』。两年前对黄志诚也是这样,说『我会跟阿琛说』,黄志诚自动翻译成『她需要我』。这个女人最大的本事,就是让每个男人都以为自己拿到了她的承诺,其实她什么都没给。”
甘地开始说话,手在桌上比划,唾沫横飞。
mary端著咖啡杯,偶尔抿一口。眼神始终在甘地的领带结上方三寸。不看他的眼睛。
“她根本不想看他。但又必须坐在这里。为了韩琛,她真能忍。”
“韩琛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两年前他跪在倪永孝面前表忠心,眼泪是真的,不知道也是真的。现在还以为是倪永孝信任他。”
“倪永孝知道是mary杀了倪坤吗?”
“在查。不动韩琛是没证据。今晚mary见甘地,倪永孝的人已经记在本子上了。mary在替韩琛挖坟,旧帐加新帐,够死两次。她替他铺的路,每一步都通往火葬场。”
二十分钟后。mary起身告辞。甘地想握手,她已经转身。
甘地叼著烟走出大堂。腰杆比来时挺直了许多。
“真像刚签了八百万的合同!三天后去倪永孝面前要地盘。倪永孝把国华的事捅出来,国华和黑鬼动手。甘地变尸体,韩琛变嫌疑人。mary发现自己又害了老公一次。”
“然后她会找谁?”
“黄志诚。两年前的搭档,隨时可以重新激活。工具的好处就是——用完了放回抽屉,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永远不生锈。”
李晋起身,把钞票压在咖啡杯下。
大堂门口,飞机脚步一顿。
“晋哥——柱子后面。”
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低头点菸。黄志诚。眼神追著mary离开的方向。
“他也来了。”
“根本不是来看戏的。是来看她的。两年前他调警力、查规律,帮mary铺好了杀倪坤的每一步。事成之后她回韩琛身边,他回警队升官。但他根本没放下。每次她出门惹事,他都跟在后面。不是查案,是怕她出事。”
“她知道吗?”
“根本不知道。她眼里只有韩琛的事。黄志诚只是工具,用完就放回抽屉。他知道自己是备胎,知道还来,比不知道更可悲。”
李晋推开旋转门,夜风灌进来。
“韩琛在家数钱,不知道老婆替他借了高利贷。黄志诚在柱子后面偷看,知道自己只是个工具。mary坐在咖啡座里,觉得自己在给老公铺路。三个人,没一个人知道全部真相。”
飞机走在李晋身后,脚步比来时更稳。
今晚他知道了很多事,有些事够他死三次。
但晋哥告诉他了。这就是信任。
车子驶出半岛。
【甘地计划三天后在倪永孝茶会上发难,要求尖沙咀两条街话事权。他认为mary站他这边,韩琛必跟。】
【甘地已派人去澳门接触暹罗方面,想跳过韩琛直接拿货。人到澳门连对接人面都没见到,在赌场被晾了三天。甘地本人不知情,认为“已在接触暹罗那边”。】
【核心判断:mary模式重现。两年前联手黄志诚、派出刘建明杀倪坤,韩琛不知情。两年后独自找甘地铺路,韩琛仍不知情。旧帐加新帐,够死两次。mary替韩琛铺的路,每一步都通往火葬场。】
李晋靠在副驾上,闭目养神。片刻后睁开眼睛。
“三天后倪永孝有茶会。甘地会发难。”
“他真有那个胆子?”
“他觉得韩琛站他这边。膨胀的人胆子都大。韩琛连他老婆今晚出门了都不知道。”
旺角的霓虹灯一明一暗掠过车窗。
“今晚的事你怎么看?”
“mary以为帮韩琛,实际在给他挖坟。黄志诚根本放不下。甘地快死了。”
飞机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谢谢晋哥。”
李晋没有睁眼。嘴角微微一翘。
“少废话。开车。”
飞机咧嘴笑了。
mary走了。甘地走了。黄志诚也走了。
他什么都没做。只喝了杯黑咖啡,看了一场两年前的旧戏重演。
“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