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6日,周六,下午。鲤鱼门码头。
韩宾站在三號仓库门口,手里捏著那份改好的章程。
脸色比码头的阴天还难看。
靚坤带著李晋从车上下来,老远就打招呼。
“宾尼!约我喝茶不去金雀,跑码头来喝西北风?”
“喝茶不急。先聊正事。”
韩宾把章程翻开,指著其中一页。
“这份章程,在我手里的时候不是这样的。財务审批过半数,经营数据共享——我那份原稿里根本没有这些。是陈耀加的。”
“我知道。”
“你知道还签?”
“改了再签嘛!我细佬改的。”
韩宾的目光落在李晋身上。
“上次在金雀见面,我就觉得你这细佬不简单。果然。”
李晋微微一笑。
“宾哥过奖。只是刚好读过几本法律书。”
“刚好读过?”韩宾把章程递过去,“那你说说,陈耀为什么要埋这三颗钉子?”
李晋接过章程,翻都没翻。
“第一颗插在钱袋上——財务审批要三分之二,架空总经理的財权。第二颗插在眼睛上——经营数据不公开,蒙住总经理的眼睛。第三颗插在后脑勺上——连任要全票,隨时能把人踢出去。三颗钉子钉的不是我哥一个人,是每一任轮值总经理。”
韩宾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的意思是——蒋天生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轮值制真正运作?”
“他打算让你们每人当一年摆设。等十二个人轮流当完摆设,他再站出来说轮值制不行——到时候你们自己都会觉得这破位置谁爱坐谁坐,求他收回去还省心。这就叫先把你绑在椅子上动不了,再问你坐得舒不舒服。不舒服?那我帮你解开,不过绳子就归我保管了。”
韩宾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我还以为陈耀是真心帮我们。他找我谈章程的时候,说了一箩筐好话。”
“他说的每一句好话都是真心的。只不过真心帮的不是你。”
“是蒋天生。”
“对。但蒋天生用完他之后,会把他一起扔掉。替老大背锅的狗,最后都会被老大燉成火锅。陈耀现在还在厨房里帮忙切葱姜蒜,完全不知道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
韩宾愣了一下,隨即笑出声来。
“你这张嘴——上次在金雀我就领教过了。陈耀好歹也是洪兴的白纸扇,在你嘴里就是一锅火锅底料。”
靚坤在旁边得意洋洋。
“这算啥!你是没见他骂我的时候!我被他骂了十几年,早习惯了。”
“哥,十几年夸张了。我今年才十八。”
“从你会说话开始算!”
韩宾笑得更厉害了,笑完之后眼神又沉下来。
“晋哥,你一个学生仔,怎么看得比我们这些老江湖还透?”
“读书读的。江湖上的事我不懂。但白纸黑字的条款,谁挖坑谁填坑,书上都写过。陈耀这种人在史书里活不过三页,不,三行。”
“什么史书?”
“《资治通鑑》。从战国写到五代,写了一千三百六十二年。陈耀那点手段放在里面,连个註脚都混不上。人家司马光写书的时候,这种级別的阴谋诡计都不好意思单独成段。”
韩宾盯著李晋看了好一会儿。
“那你来帮我。葵青的货运生意正缺一个懂法律的人。”
靚坤一听这话,立刻往前跨了一步。
“喂喂喂!宾尼!你当我面挖我细佬?!”
“不是挖,是借。”
“借也不行!他还要上学呢!”
李晋笑著摆了摆手。
“宾哥,我只是个读书的。你们江湖的事太麻烦,別来沾边。不过我哥在洪兴一天,我就帮他看一天章程。谁再往章程里埋钉子,我再拔就是。拔钉子比拔牙简单——拔牙还要打麻药,拔钉子连麻醉都不需要,睁著眼就拔了。”
韩宾沉默了好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张嘴——行,不勉强。但有一句你说错了。”
“哪句?”
“你说你不懂江湖。你不懂江湖,但你比谁都懂人心。”
“那也是读书读的。”
“《资治通鑑》?”
“对。一千三百六十二年,写来写去就四个字。”
“哪四个字?”
“人性如此。”
韩宾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好!改天请你去葵青喝茶。不带靚坤!”
“那我哥会跟你翻脸的。”
“翻就翻!走私的不怕翻脸!”
靚坤在旁边骂骂咧咧,但嘴角翘得老高。
回程车上,靚坤一边开车一边笑。
“阿晋,韩宾看上你了。他那句『来帮我』真不是客套话。”
“我知道。他想挖的不是我,是你身边的脑子。不好意思直接挖你,拿我当梯子。葵青走私大王的脸皮,比他的货轮钢板还厚。”
靚坤哈哈大笑。
“操!韩宾那个走私的,花花肠子还真不少!不过你真的不考虑去帮他?”
“不考虑。江湖上的事,沾了就別想洗乾净。我现在挺好——帮你看章程,喷喷人,顺便读我的书。等毕业了找份正经工作。”
“什么正经工作?”
“律师。专打经济案。”
“那还不是一样耍嘴皮子!”
“不一样。律师耍嘴皮子是收钱的。你现在听我耍嘴皮子,是免费的。知道免费的东西有多贵吗?免费的才是最贵的,这个道理连陈耀都懂,你不懂?”
靚坤笑得差点把方向盘打歪。
车子拐进旺角,霓虹灯开始一明一暗地掠过车窗。
回到金雀,飞机已经在门口等著。
“坤哥!晋哥!”
“说。”
“甘地那边有动静了!他约了国华和黑鬼明天晚上在酒楼吃饭,说要『宣布一件大事』!”
靚坤皱眉。
“宣布希么?”
“不知道。但甘地的手下在外面放风,说甘地哥马上要当尖沙咀老二了。”
李晋嘴角微微一翘。
“明天晚上,断头酒。”
“那我们怎么办?”
“看戏。前排的票已经买好了。”
飞机咧嘴笑了。
三人进了金雀,门在身后关上。
旺角的夜晚依旧喧闹。
“晋哥。”
“嗯?”
“甘地要是真死了——尖沙咀会不会变天?”
“你猜。”
“我猜会。那韩琛那边——”
“韩琛的麻烦不是甘地。”
飞机愣了一下。
“那是谁?”
“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