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4月14日,周日,中午。
靚坤母亲家。
何敏站在门口,手里提著一个水果篮,浅蓝色连衣裙熨得一丝不苟。
靚坤妈拉开门,愣了一下。
“阿敏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她转头朝屋里喊:“阿晋!你这孩子,也不提前说一声!家里什么都没准备!”
李晋从沙发上站起来,手里还拿著半颗草莓。
“我说了。”
“你什么时候说了?”
“刚才。在脑子里说的。”
靚坤妈瞪了他一眼,转身拉著何敏的手往屋里带。
“阿敏你別介意,这孩子嘴巴从小就毒,也不知道隨谁。”
何敏笑著说:“伯母,我早领教过了。”
“那你还能忍他?”
“他毒归毒,但说得都对。”
靚坤妈回头看了李晋一眼。
“你听见没有?人家是看在你说得对的份上才忍你的!”
“听见了。”
李晋把草莓塞进嘴里。
“所以我以后儘量说错。”
何敏笑出声来。
靚坤靠在厨房门口,手里端著茶杯,目光在何敏身上停了两秒。
“阿敏,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一点水果,不成敬意。”
何敏把水果篮放在桌上。
靚坤妈打开看了一眼,伸手摸了摸。
“这草莓哪儿买的?比我上次在街市买的漂亮多了。”
“是阿晋给我的,说朋友农场种的。”
靚坤妈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李晋一眼。
李晋正专心致志地吃草莓,表情无辜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阿晋。”
“嗯?”
“你那个朋友——改天请他来家里吃顿饭。”
“他比较忙。”
“忙什么?”
“种地。”
靚坤妈盯了他两秒,没再追问。
何敏主动挽起袖子进了厨房。
“伯母,我帮您摘菜。”
“哎哟你是客人怎么能让你动手——”
“在家也常帮我妈做饭,不碍事的。”
靚坤妈看著何敏熟练地拿起菜心、掐老叶、掰成段,动作利索得不像第一次进这个厨房。
她回头看了靚坤一眼。
靚坤端著茶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阳台上。
靚坤把李晋拉出来,顺手关上阳台门。
“飞机查过了。她爸確实是运输署牌照科的,没问题。但有一点——她爸的上司认识黄志诚。不太熟,但毕竟是一条线上的。”
“黄志诚不敢动她。”
李晋靠在阳台栏杆上,看著楼下的街道。
“他连我都不敢动,更不敢碰何敏。碰何敏等於碰运输署公务员的家眷,碰公务员家眷等於逼运输署站队。黄志诚的屁股本来就不乾净,他不敢把战线拉这么长。”
靚坤沉默了一会儿。
“行。她爸那边你打算怎么弄?”
“何志诚,运输署牌照科,十五年没升过职。顶头上司比他晚进署五年,现在是他领导。”
靚坤皱眉。
“为什么没升?”
“太乾净。在运输署那种地方,太乾净的人升不上去。他心里不平衡——但不敢说。一个十五年没升职的公务员,最大的软肋不是钱,是被认可的感觉。”
李晋转过身,推开阳台门。
“我给他认可,他就给我女儿。”
靚坤在他身后喊:“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港大图书馆翻翻政府公报就能查到。运输署的人事调动每年都公示。”
李晋头也没回。
“读书人的事,你不懂。”
饭桌上。
何敏坐在李晋旁边,对面是靚坤,主位是靚坤妈。
菜不多——番茄炒蛋、辣椒小炒肉、清炒南瓜丝、玉米排骨汤。每一道都是家常菜,但食材全部来自李晋的农场。
何敏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愣了一下。
“伯母,您手艺真好。”
“不是我手艺好,是菜好。”
靚坤妈尝了一口辣椒小炒肉,眉毛动了一下。
“阿晋,这辣椒也是你朋友农场种的?”
“对。”
“你那个朋友的农场在哪儿?”
“新界。”
“新界哪儿?”
“山里。”
“山里哪儿?”
“阿妈,吃菜。”
李晋给她夹了一筷子南瓜丝。
靚坤妈看著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何敏在旁边低头喝汤,嘴角压著笑。
靚坤夹了一块排骨,啃了两口,忽然开口。
“阿敏,你觉得我弟这人怎么样?”
何敏放下筷子。
“聪明。”
“还有呢?”
“嘴毒。”
“还有呢?”
“嘴毒但心不坏。”
靚坤嘿嘿笑了。
“那你图他什么?”
“图他说真话。”
何敏看著李晋。
“这年头说真话的人不多。他算一个。”
靚坤妈在旁边连连点头。
“阿敏说得对!这孩子最大的优点就是实在!最大的缺点也是实在!实在到能把人气死!”
李晋端起汤碗。
“阿妈,汤要凉了。”
“你看!又来了!”
饭后。
何敏帮靚坤妈收拾碗筷。
靚坤把李晋堵在客厅角落里压低声音。
“她爸那关——你有几成把握?”
“十成。”
“十成?!”
“我说十成,是因为我只做十成的事。”
李晋站起来,拍了拍衣角。
“周末她爸约我见面。谈成了,这事就定了。谈不成——不存在谈不成。”
“万一呢?”
“没有万一。一个十五年没升职的公务员,他最需要的东西,他女儿给不了,他领导给不了,他老婆给不了。只有我能给。”
“什么东西?”
“一个港大法律系全系前三的女婿,站在他面前,告诉他——何先生,您的女儿眼光不比您差。”
李晋走到门口换鞋。
“你说他会拒绝吗?”
靚坤站在客厅里,看著门关上。
他转过头,何敏正从厨房端著一摞碗出来。
“阿敏。”
“嗯?”
“我弟这人——你多担待。”
何敏笑了。
“我知道。他嘴毒,但他的嘴从来不毒我。”
靚坤愣了一下。
“那是为什么?”
“因为他说过——儘量。”
何敏把碗放进碗柜,转过身看著靚坤。
“坤哥,你放心。我知道他是干什么的。我也知道他哥是干什么的。但我更知道他是谁。”
“他是谁?”
“一个在图书馆翻政府公报帮我爸找出路的人。”
她顿了顿。
“这种人不多了。”
靚坤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拿起电话。
“飞机。”
“坤哥。”
“你觉得我弟能不能搞定那个运输署的老傢伙?”
“能。”
“为什么?”
“因为他是晋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