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4月18日,周四,下午。
港大校外咖啡馆。
何敏端著咖啡,半天没喝。杯沿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李晋翻著书,头也没抬。
“你的咖啡要凉了。”
“阿晋。”
“嗯。”
“周末你打算穿什么?”
李晋抬起头。
“衬衫。长裤。皮鞋。”
“哪件衬衫?”
“白的。”
“你有几件白衬衫?”
“三件。”
“穿最新那件。最新那件领子挺。”
李晋放下书,看著何敏。
“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
“你的杯子转了八圈了。上次转六圈是你爸要见我,这次转八圈是因为后天就要见了。再多转两圈咖啡该自己凉了。”
何敏把杯子重重放下。
“我爸这个人——他说话特別直接。到时候要是说了什么不好听的,你別往心里去。”
“他说什么我都不会往心里去。”
“真的?”
“真的。因为我是去说服他的,不是去跟他吵架的。”
李晋靠在椅背上。
“你爸的反对理由我已经知道了——我哥是古惑仔。我的回应理由你爸还不知道——我是港大法律系全系前三。两边都是事实。事实对事实,剩下的就是態度。”
“你的態度是什么?”
“尊重他。但不认同他。”
“他要是问你將来怎么办?”
“律师执照。正经职业。经济独立。不靠我哥,不靠洪兴,不靠任何人。你爸担心的无非是你跟了我之后日子不稳。我告诉他——稳得很。”
“他要是问你哥的事会不会连累你?”
“法律上兄弟之间无连带责任。政审审本人不审亲戚。这是香港律师公会的规定,也是运输署的人事条例。你爸比我清楚。他要是不清楚——我隨身带了法条复印件。第三十七条第二款,白纸黑字。”
何敏愣了好一会儿。
“你还带了法条复印件?!”
“考前复习是学生的基本素养。”
何敏瞪著他,嘴唇动了动。
“你把我爸当考试?”
“不。是论文答辩。主考官何志诚先生,论文题目《论李晋与何敏交往的正当性》。导师推荐意见——同意提交答辩。”
何敏端起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大口,重重搁在桌上。
“你这张嘴——后天不许这么贫!”
“放心。在你爸面前我用敬语。您、请、谢谢、对不起——全套。”
“你还会说对不起?”
“为了你,我可以学。学得不好你多包涵。”
何敏低下头,手指在杯沿上划了一圈。
“我妈呢?”
“你妈怎么了?”
“我妈——她比我爸好说话。但她有另一套標准。她觉得我该找个公务员。或者律师。或者医生。反正不是——”
她顿了顿。
“不是古惑仔的弟弟。”
李晋点点头。
“那我今天的准备方向得调整一下。改成《论李晋符合何太太择婿三大標准》——第一,他不是古惑仔;第二,他是未来的律师;第三,他读的是港大。港大,你妈应该满意了吧。”
何敏终於笑出声来,又赶紧收住。
“你別得意。我妈最拿手的是沉默。她一沉默,你都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
“沉默比骂人好对付。骂人要用嘴懟回去,沉默只需要用耐心等。我有耐心。”
“你有耐心?”
“我等我哥开窍等了十八年,至今还在等。你妈的沉默顶多一顿饭工夫。论持久战,你妈不是我对手。”
何敏端起咖啡又想喝。杯沿到嘴边才想起已经凉透了,又放下。
李晋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她面前。
“蜂蜜。两罐。你爸一罐,你妈一罐。”
何敏接过来拧开盖子闻了一下。一股浓郁的甜香从瓶口涌出来,带著淡淡的花草气息。
“这蜂蜜怎么这么香?!”
“朋友农场养的蜜蜂。采的薰衣草花蜜。”
“你那个朋友——又是他?”
“嗯。农场最近升级了,新研发了薰衣草和蜜蜂。蜜蜂采薰衣草,產的蜜就叫薰衣草蜜。市面上没有。”
何敏把蜂蜜罐子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农场升级?”
“对。第十三级研发葡萄和绵羊,第十四级研发薰衣草和蜜蜂。薰衣草可以提炼精油,下回送你一瓶。蜜蜂除了產蜜还能產蜂蜡,蜂蜡能做蜡烛。你要是喜欢,下个月送你一对。”
“你朋友那个农场到底有多大?”
“够大。”
“够大是多大?”
“大到能种龙井、养蜜蜂、一年產两斤薰衣草蜜,还有余量送你室友。”
“你还知道我有室友?”
“你上次提过。中文系三个女生住一间,一个叫sandy,一个叫阿may。sandy上次在图书馆门口说我很像小说里的人——我记得。阿may不吃蜂蜜,改天给她带一盒草莓。”
何敏盯著他看了很久。
“你连我室友都记住了?”
“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这是男朋友的基本素养。”
何敏把蜂蜜罐子抱在怀里,抱了好一会儿。
“阿晋。你准备了论文、法条、茶叶、蜂蜜、水果——你给你自己准备了什么?”
“信心。”
“哪来的信心?”
“你给我的。你不分手,就是给我最大的信心。”
何敏低下头。蜂蜜罐子在怀里,很轻很轻。但她抱得很重。
“阿晋。”
“嗯。”
“谢谢你。谢谢你没有因为我爸反对就——”
李晋打断她。
“你爸反对是正常的。不反对才不正常。正常的反对用正常的办法解决就行。你负责带路,我负责说服,分工明確。团队协作,各司其职。”
何敏忍不住笑了,低下头把蜂蜜罐子攥得更紧了一些。
“还有一件事。你爸需要的不是一个完美的女婿——他需要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我给他准备了好几个,隨便他挑,总有一款够分量。”
“要是这些都不够呢?”
“那你还有一个终极武器。”
“什么?”
“你告诉他——如果你逼我们分手,我就嫁给港大法律系全系第三名之外的任何一个男生。”
何敏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差点把咖啡杯打翻。
“你这张嘴——”
李晋合上书,站起来,向她伸出手。
“走不走?图书馆要关门了。”
何敏握住他的手站起来。两人走出咖啡馆,街上车流穿梭。她忽然停下脚步。
“阿晋,后天你会紧张吗?”
“不会。”
“为什么?”
“你爸是公务员,不是古惑仔。跟公务员讲道理是我专业范围之內的事。”
“你专业是什么?”
“法律。顺便兼修农產品推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