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川城外,天光未亮。
官道旁的驛站冷冷清清,两匹马打著响鼻,马背上凝著白霜。
牵马的人站在晨风里,肩头落了一层薄露。
萧莫杨打了个哈欠,搓搓手:“这天儿,够冷。”
旁边一身戎装的陆青行没接话,他目光拉远,落在官道尽头。
同为千总,同是周枫的人,陆青行不开口,萧莫杨也懒得再说什么。
露水越结越厚,等了有一阵了。
萧莫杨偷瞄陆青行一眼。
木头似的,半个时辰愣是不吭声。
他心里嘀咕,脸上不敢露。
陆青行天宇派出身,正儿八经的宗门弟子,跟那位周大人有师门渊源。
他萧莫杨只是罗明翰手底下的人。
罗明翰跟周枫熟,不代表他不也跟周枫熟。
根基差得远。
天光从乌云后头漏出来。
一丝亮色爬上边。
萧莫杨抬头看看:“拨开乌云见天日啊。”
话音刚落,远处官道冒出一个人影。
不急不徐,晃悠悠走过来。
萧莫杨精神一振:“来了!”
两人齐齐弯腰。
那人走近,中年模样,一袭青衫寻常,面容清俊,像个赶考的书生。
唯独那双眼睛,亮得不寻常。
周枫摆手:“別来这套。”
萧莫杨堆笑:“周大人一路辛苦……”
“路上碰见几只血莲教的小虫子。”周枫隨口道,“叫什么黄家三鬼,顺手斩了,耽搁点时辰。”
萧莫杨笑容一僵。
黄家三鬼?
他眼皮跳了跳。
外县那边凶名赫赫的魔头,杀人如麻。
官府拿他们没办法,凶名不输尸莲仙姑。
这位“顺手”就给斩了?
萧莫杨瞅了瞅周枫身上那件青衫,乾乾净净,连个褶子都没有。
他笑得更真诚了。
“周大人英明神武!黄家三鬼为非作歹多年,死在大人手里,那是他们祖上积德……”
周枫瞥他一眼:“你是罗明翰的人?”
萧莫杨腰更低了:“下官萧莫杨,在罗將军麾下当差,罗將军吩咐过,我在清祟卫里一切听周大人指挥,在下早就仰慕大人风采……”
“停。”周枫打断他,“罗明翰这个人,武功一般,看人倒是不错。”
萧莫杨愣一瞬,隨即笑得更欢:“大人说得是!”
反正罗明翰听不见,踩一踩也无所谓。
旁边陆青行一直没吭声,这时上前一步,抱拳。
“周长老。”
语气不卑不亢,叫的是“长老”,不是官场上那套“大人”。
周枫看他一眼:“天宇派的?”
“弟子陆青行,十年前奉师命入镇夷军,日前调任清祟卫,归周长老麾下。”
周枫想了想:“你师父谁啊?”
“弟子师从清远真人。”
“清远……”周枫想了想,“那是我师父师弟的徒弟吧。”
“正是。”陆青行点头,“论辈分,弟子该叫您一声师叔。”
周枫嗯一声:“自家人,別整那些虚的。”
萧莫杨在旁边听著,心里直冒酸水。
妈的,宗门有人就是不一样。
看看人家,上来就喊师叔,这关係硬邦邦。
他这种半路出家的,还得接著卖力气。
周枫翻身上马:“燕长空那边怎么样?”
萧莫杨赶紧跟上:“那小子最近没閒著,血莲教的妖人被他撵著跑,明川周围三个县来回扫了好几遍。”
“哦?”
“端了三个窝点,砍了二十多號人,还缴一批私铸军械。”萧莫杨嘴皮子利索,“老百姓现在管他叫青天大老爷。”
周枫嗯一声,不咸不淡:“倒是不蠢。”
萧莫杨心里咂摸这话。
不蠢……那就是还差点意思?
他正琢磨要不要再拍两句,周枫开口:“知道朝廷为什么派我来?”
萧莫杨耳朵一竖:“外头都说……为了制衡四皇子,不让他攥过多兵权。”
周枫笑了。
笑声不大,听著却让人心里发毛。
“外界?”他摇摇头,“外界懂个鸡儿。”
萧莫杨和陆青行都不敢接话。
周枫骑著马,慢悠悠地开口:“当今圣上年轻时率兵灭十国,一统天下,那是一位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帝王,如今春秋鼎盛,正当壮年。”
他顿了顿。
“你告诉我,他会忌惮一个还没得势的皇子?”
萧莫杨一愣,冷汗唰地下来。
他之前真这么想过,不单他,清祟卫上上下下都这德行。
周枫继续说:“皇帝忌惮皇子?那不笑话吗,真相就一个,圣上要连根拔了血莲教,臥榻之侧,容得別人打呼嚕?”
这话语气平淡。
但萧莫杨听著,后脊背发凉。
“血莲教那帮玩意儿,前朝余孽,盘踞这么多年,越整越大,就差没打出反罗復沅的旗號,朝廷一直没空收拾他们,现在天下稳了,该算帐了。”
周枫继续说:“上面派我到明川,就一个活儿,盯著燕长空,让他好好干血莲教,別天天琢磨那些爭权夺势的破事。”
他顿一顿,扫两人一眼:“听明白了?”
陆青行点头:“明白。”
萧莫杨跟著点:“明白明白。”
周枫说:“燕长空要是有私心,荒废正事,官路就到头了,四皇子出面也救不了。”
萧莫杨小心问:“那……四皇子那边?”
“四皇子?”周枫笑笑,“在圣上眼里,那点小聪明只会惹人烦,私心可以有,正事不能砸。”
话说得轻飘飘,萧莫杨心里直打鼓。
懂了,全懂了。
懂了。什么制衡皇子,什么朝堂爭斗,在皇帝眼里全是新手村菜鸡互啄。
皇帝只认一条,血莲教必须灭。
谁敢拖进度,谁就gg。
燕长空要是还拎不清,四皇子也白搭,天王老子来了都保不住他。
“走。”周枫催马,“去见见这位燕参將。”
萧莫杨赶紧跟上,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待会儿怎么在周枫面前刷满忠诚度。
……
明川新城,军营里头。
傍晚,太阳快落下去了,余暉洒在营房屋顶上,像抹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楚嵐吃过晚饭,把门关上。
屋里没点灯,只有窗格子透进来一点暮色,她盘腿坐在蒲团上,影子朦朦朧朧的。
白天的戎装脱了,就穿一身素衣。
墨色长髮垂到腰,一张脸生得祸水,眉梢带英气,骨子里又透股子媚。
两样东西搅一块儿,冷也冷得好看,艷也艷得带劲。
楚嵐闭眼运气。
真气在骨头缝里躥,一圈,又一圈。
修炼这事没个时辰。
窗外暮色暗下去,月亮爬上树梢,撒一地白霜。
三个时辰,一晃过去。
真气在体內游走,整整三十六周天。
丹田里头,两股真气各占一方,井水不犯河水。
一道阳灵蕴真一清气,热得烫手,张狂得很。
一道阴灵蕴真一清气,冷得刺骨,闷声不响。
它们各占一半,井水不犯河水,跟俩不搭腔的邻居般。
楚嵐正要收功,不对劲了……
那两股真气像被什么东西拽著,慢慢越过那道看不见的线,缠到一块儿去。
阳与阴,热与冷,这会儿跟两条蛇般,你蹭我我蹭你,互相试探。
楚嵐皱了下眉。
她能感觉到,两股真气碰到的地方,有东西在醒过来。
那感觉很怪,像冰与火同时灌进血里,一边烧,一边冻。
她想把两股真气分开,发现根本不行。
缠上了,越缠越死。
丹田里头,那股搅和到一块的力量,开始鼓胀。
楚嵐赶紧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引导这两股真气。
完蛋,好像要翻车……
阳灵真气跟打了鸡血般狂冲,阴灵真气也不服输,两拨人在她丹田里干起架来。
楚嵐额头上汗珠子冒出来了。
她心里门清,这俩再这么打下去,丹田怕是要废。
但就在这时,怪事来了。
阳与阴,狠狠干了一架之后,竟然开始慢慢融到一块儿。
不是谁吃掉谁,是正儿八经的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