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逼近,明川县城这几日,雪花片子不要钱似的往下砸。
街上別说摆摊的,连野狗都晓得缩进洞里装死,懒得出来溜达。
可怪就怪在,巡逻的官差反倒比平时多了好几倍,一个个腰里挎著单刀,冻得牙关打架、鼻涕横流,还在街上磨磨蹭蹭不肯回去。
这是为啥?
还不是上头放了话,说年关將至,留神匪盗。
可真正该留神的那位,这会儿正蹲在城东一座荒院子里,啃半块长了绿毛的饼子。
华云断了一条胳膊,左边袖子空荡荡的,让风一吹,像根破旗杆在那儿晃。
脸上还多了一道被离火符烧过的疤,更不必说李云帆那手惊雷剑法,差点没把他半个肩膀给卸下来。
要不是血莲教的人赶来解围,他这会子早该去阎王爷桌前,凑一桌麻將了。
“李云帆……汤家……”华云咬著干饼,眼神阴得很。
他本来想先回那间破义庄,把自己藏在那儿的东西拿走,再找个地方缓口气。
谁知到了义庄,掘地三尺翻来覆去,发现那本秘法居然没了。
那可是天宇派不传的宝贝,他冒著掉脑袋的险偷出来的,就这么不声不响地不见了。
谁拿的?什么时候拿的?
华云想破了头也想不通。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像个笑话:断了一条胳膊,丟了命根子一样的秘法,还被天宇派和血莲教两头当棋子耍。
“先回县城。”他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谁拿我东西,我让他拿命还,汤家那笔帐,也得好好算算。”
雪落在他空荡荡的袖管上,悄没声儿的。
……
话说分两头。
明川县城另一头,楚嵐的日子倒是恢復了表面平静。
练武、打更、干杂活,三点一线,比上班打卡还准。
抓捕叛徒的任务失败,华云被血莲教救走,现在不知道猫哪个犄角旮旯去了,李云帆只好带著汤衡三个人回天宇派,说是要稟报长老:叛徒华云跟血莲教勾搭成奸了。
楚嵐偷听到只有一个评价:“关我啥事?”
她一个打工仔,连五险一金都没混上,操那心干嘛?躺平就完了。
这天晚上,雪总算小了点儿,楚嵐跟宗梁一人提著一盏灯笼,照例出来打更。
“天乾物燥……小心火烛……”宗梁喊得有气没力,跟没吃饱饭一样。
楚嵐正想损他两句,眼角余光一瞟,嚯,汤府后巷的墙头上,一个黑影“嗖”的一下翻了过来,落地稳当得很。
两人灯笼光一晃,照见那张脸,不是旁人,正是汤府汤二爷。
汤家老二,汤德厚的亲弟弟,汤德林,江湖上送他个名號,叫翻山虎。
汤二爷显然没料到这里会有人,当下脸一沉。
他整了整衣襟,款步而来,声音压得又低又沉:“你们两个,今晚……瞧见什么了?”
宗梁嚇得灯笼乱晃,结结巴巴道:“没、没瞧见!二爷,我们什么也没瞧见!”
“对,我眼神不好,夜盲。”楚嵐接得丝滑无比,还故意揉揉眼睛。
汤二爷盯著他俩看了三秒,目光如水底刀子,冷浸浸的。
末了轻轻一哼:“最好是这样,若是外头传了什么风言风语……你们该晓得我的规矩。”
撂下这句话,他一撩袍角,转身离开。
宗梁腿都软了,扶著墙直喘气:“楚……楚嵐,二爷他……他这是……”
“翻墙啊,你没长眼睛?”楚嵐重新提起灯笼,语气轻飘飘的,“大惊小怪的,人家锻炼身体呢。”
宗梁张了张嘴,想说啥又没说出口,脸憋得跟猪肝一个色。
楚嵐心里头却跟明镜似的。
汤家早年是干啥的?是绿林。
说白了,就是土匪窝子。
后来汤德厚洗手不干了,开鏢局,做药材生意,慢慢把家业洗白了。
可这位汤二爷不一样,他是那种“不忘初心”的主儿,到现在还跟外面那些草寇土匪称兄道弟,隔三差五出去干一票。
不为钱,就是癮大。
你说他缺钱吗?汤家富甲一方,岂会短了银两?
他就是手痒难耐,一听“抢”字便血脉賁张,跟现代人听见奶茶铺子上新如出一辙。
汤德厚为这事没少揍他,禁闭关过,月钱扣过,甚至扬言要打断他的腿。
可汤二爷每次认错倒是痛哭流涕、俯首帖耳,转脸便拋到九霄云外。
“今晚这身夜行衣,灰扑扑的还沾了泥。”楚嵐边走边琢磨,“八成又是出去跟他那帮道上朋友搞什么团建去了。”
她懒得管,也管不著。
但宗梁那副呆头呆脑的样子,让她隱隱觉得,此事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
第二天,果然他妈出事了。
一大早,汤德厚就把宗梁单独叫进了书房。
楚嵐没被叫,不是她没资格,是她自个儿心里门清。
她低头闻了闻身上那件又大又破的棉袄,操,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臭味直衝天灵盖。
这味儿往好听了叫“烟火气”,往难听了说就是餿了。
“得,省得老子去装孙子。”楚嵐耸耸肩,该干嘛干嘛。
一个时辰后,宗梁从书房出来,脸色白得像纸,走路都在发颤。
楚嵐跟他打招呼,他含含糊糊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府里就传开了……汤二爷在祠堂里跪了一炷香,接著被关了禁闭,三天不许出门,连饭都得在祠堂里吃。
“这老实孩子……”楚嵐靠在柴房门口,轻轻嘆了口气。
不用说,宗梁肯定扛不住汤德厚的威逼利诱,把昨晚看见的事全说了。
汤德厚那是什么人?
老狐狸里的老狐狸,对付宗梁这样单纯的孩子,跟捏蚂蚁一样容易。
楚嵐这会儿已经在脑子里把汤二爷此刻的心理活动想了个七七八八,差点笑出声来。
但她没笑。
不是她不想笑,是不敢笑。
她太熟了,这种事儿她见多了,戏文里都这么唱的:前头看著没事,后头准有人要栽。
栽的人不是宗梁,就是她自己。
……
第三天清晨。
天还没亮透,楚嵐就起来了。
她在柴房里先把两仪玄罡练了一遍,又打了一趟“农夫三拳”。
拳风呼呼的,打得柴火垛上的灰都飘了起来。
“要是搁地球,此谓之被迫自律,拍一条抖音,骗得数万赞,何乐不为?”楚嵐且展筋骨,且自嘟囔,隨手推开柴门。
雪已住了。
庭中白茫茫一片,天地如洗,寒气砭骨,直似坠入冰窖之中。
迴廊那头,一个佝僂身影正蹲在阶上,含著菸袋,慢慢吞吐。
花白鬍子,老棉袄,一脸褶子深得能夹死蚊虫,正是老护院,萧霆。
“小叫化。”老萧头瞧见楚嵐,吐出一口烟,不慌不忙开了腔,“老夫方才打后巷过来,瞧见一桩事体。”
楚嵐走过去,搓搓手:“什么事?”
“宗梁那孩子,叫人打了。”老萧头语气平平。
楚嵐脚步一顿,吸了口气,骂了声:“我就知道。”
汤二爷关著出不来,可府里还有听他话的人。
这是杀鸡儆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