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整夜,汤家后院杂役房前那片空地白成一片。
宗梁小屋门口围满人,不是瞧热闹,是瞧人怎么死。
一叫顾长生的胖护院站门前,左手捏根玉簪,右手叉腰,活像衙门里坐堂的老爷。
身后还杵著三个护院,膀大腰圆,三堵墙一般。
“宗梁,你他妈好大狗胆!”顾长生把玉簪懟到宗梁眼前,“二爷夫人的东西,怎么跑你屋里了?”
宗梁跪在雪地里头,膝盖底下连块破布都没垫。
“顾爷,冤枉啊!我真没偷!二爷夫人那屋,我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不知道?”顾长生弯腰,凑近他脸,声音不大,刚好够周围人听清,“那这簪子长了腿,自己跑你枕头底下?”
宗梁脸白得像死人,嘴唇发抖,想说又说不利索。
旁边几个老僕偷偷对眼,眼神里头意思清楚得很:完了,这老实孩子让人做局做死了。
可没人吭声。
不是心冷,是命不值钱。
前年有个小廝得罪汤二爷,被绑在院里槐树上,顾长生拿鞭子抽了一整个下午。
人抬出去时,后背找不出一块好皮,扔去城外乱葬岗,野狗刨了一夜。
大老爷知道不?
当然知道。
汤德林一句“底下人打闹,犯不上上纲上线”,挨了自己亲哥一顿臭骂,这事儿就翻篇了。
所以今天顾长生拽著宗梁衣领往外拖,说“找大老爷评理”,所有人都往后退。
不是退一步。
是退到自家门口,隨时准备关门。
宗梁嚇得发懵,额头磕在雪地上,咚咚响:“顾爷,我真没有……求您……”
顾长生蹲下,拍拍宗梁的脸,笑眯眯的,声音压到最低:
“这只能怪你嘴不把门。”
宗梁愣住。
“得罪二爷,还想全须全尾?”顾长生啐一口,“实话告诉你,簪子我塞的,二爷说了,拿你开刀,杀鸡儆猴。懂?”
宗梁瞪大眼。
他当然懂。
汤德林关禁闭,就因为他。
宗梁面如死灰,他知道汤德林要搞他,没人救得了。
“你说你贱不贱?”顾长生站起来,活动手腕,“大老爷问你什么,你答什么?一点不把二爷放眼里?”
抬手一巴掌扇过去。
就这时,人群后头有人开腔。
“住手。”
声音不大。
但所有人,连顾长生,都顿了一下。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
楚嵐从缝里挤出来。
说她“挤”,不太对,她往前一走,前头人跟被无形手扒拉开似的,自动让道。
也不全是怕她。
主要是味太冲。
楚嵐身上那件棉袄看不出年头,黑一块黄一块,袖口露棉絮,腰间勒根草绳,头髮乱成鸟窝,油腻腻糊在脸上。
整个人散发酸腐味,像醃三年的酸菜罈子揭了盖。
没人愿意靠太近。
顾长生皱眉,本能退一步,又觉丟面子,重新挺胸:“你个小叫花?你他妈算老几?老子办事你也敢拦?”
楚嵐没搭理他。
径直走到宗梁身边,弯腰,一把將人从雪地里拽起来。
拽得挺隨便,如同拔萝卜。
然后伸手拍掉宗梁肩上的雪,动作慢,且仔细。
宗梁愣住。
围观的人也愣住。
这小叫花,平时见谁都笑眯眯,说话轻声细语,走路贴墙根,还邋里邋遢,从来不洗澡。
大家私底下都笑话她脑子不太行。
今天这是……吃错了药?
顾长生脸上肉抽了两下。
他被无视了,当著这么多人面,被一个臭要饭的彻底无视了。
“我他妈跟你说话呢!”他抬脚就踹,直奔楚嵐后腰。
这一脚又快又狠。
练家子出手。
周围几个老僕人闭上眼睛。
然后听见一声闷响。
不是骨头断那种响。
是人体砸进雪地的声。
他们睁眼。
顾长生躺三米外雪地里,双手捂襠,身体弓成虾米,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紫,嘴张著,发不出声。
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在地上滚两圈,接著不动了。
直接痛晕噶噠。
楚嵐收回右腿,那架势跟刚跨过道门槛样。
她转头看剩下三个护院。
“你们哪个还要带宗梁走?”
三个护院你望我,我望你。
他们看清了刚才那下,顾长生抬脚同时,楚嵐后发先至,一脚闷中他裤襠。
又准又狠。
顾长生是他们里头最能打的,疯狗性子,平常三五个壮汉近不了身。
现在躺那,跟死狗没两样。
三个护院对视一眼,闷头上前,架起顾长生,转身就跑。
比来时快得多。
雪地里只剩一串乱脚印。
安静,死安静。
过了好一阵,一个老厨娘喃喃道:“乖乖……这……不是,这小叫花,一脚把两百斤的活人踹飞三米远?”
楚嵐拍拍裤腿上的雪,隨口道:“我最近在练农夫三拳,刚小成。”
“啥?”
“农夫三拳。”楚嵐比划一下,“老萧头祖传玩意。”
眾人:“……”
有人小声嘀咕:“那不就是老萧头的庄稼把式?”
“对啊。”楚嵐理所当然点头,“我练得比较认真。”
所有人扭头看向刚靠过来的老萧头。
老头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他教的东西他自己清楚,就乡下把式,强身健体用,打架都不好使。
这他妈也能练出这效果?
老萧头默默闭嘴,决定以后广收门徒,把农夫三拳发扬光大。
人群渐渐散去。
不是不想看热闹,是雪又下起来了,还越下越大。
再者,今天这事没完,顾长生背后站著二爷,二爷那人可不好说话。
楚嵐这一脚是爽了,但后面怎么收场?
没人看好她。
宗梁站雪地里,浑身还在抖,不是冷,是怕。
他看向楚嵐,嘴唇哆嗦好几回,才憋出一句:“嵐……嵐哥,我连累你了。”
“连累个屁。”
“可是二爷他……”
“二爷?一老紈絝。”楚嵐嗤一声,“汤家做主的是大老爷,明眼人都看得出,二爷是拿你撒气,大老爷只要不蠢,就不会怪你偷东西。”
宗梁张张嘴,接不上话。
楚嵐拍他肩膀:“行了,回去收拾乾净,別让人再塞东西进屋子,以后机灵点,別给人递刀把子。”
“嵐哥,那你……”
“我?”楚嵐一笑,脸上油泥糊著,笑比哭还丑,“怕个屌,老子光脚不怕穿鞋的。”
宗梁似懂非懂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嵐哥,那你多注意?”
楚嵐转身离开,没回头,只摆手,“怕的话,刚刚那脚我就根本不会踢。”
……
楚嵐走回柴房,关门。
屋里没生火,冷得跟冰窖副本一样。
坐草垛上,低头看右手。
一握拳,皮肉底下那股热气就往上躥。
武道一重境。
在真正江湖高手眼里,她楚嵐也就一刚过门槛的菜鸡。
但在明川县这破地方,不作大死,够用。
今天出脚,一半为宗梁那老实孩子,一半也为亮亮相。
练武之后变化瞒不住,再藏反而惹眼。
没必要。
她靠墙躺下,把棉袄裹紧,望著房樑上的蜘蛛网,自言自语:
“汤德林真要翻脸弄死我,大不了杀出去,去別的地方混,现在有实力了,三百六十行哪样不是活。”
顿一下。
“总比在这给人当奴才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