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头,月亮挺亮,树林子黑一块白一块的。
倭瓜鬼躥得跟被狗撵一样。
道袍烂成门帘子,裤腿一高一低,脚底板快擦出火花了。
他个儿矮,钻个灌木丛直接开启狗刨模式,骨碌就过去了。
结果回头一看,身后都是火把,喊杀声一浪一浪的,不带停。
“逮著他!”
“跑?跑你个矮冬瓜!”
“血莲教的,弄死拉倒。”
倭瓜鬼边跑边骂:
“我他妈招谁惹谁了?追老子一天了,有病吧!”
他想了想,自己也没得罪过神龙剑庄啊?至於吗?
喘著气,扒开树杈子一看……
坏了。
前头有火把。
左边也有。
右边也有。
合著这百十號人,把他围成了个铁桶,妥妥的四面楚歌。
倭瓜鬼站住了,准备排命。
伸手往后一摸,摸刀。
摸一下,没有。
再摸一下,还是没有。
哎,刀没了。
人到用时方恨少,刀到砍时没了影。
八成是刚才哪根树杈子给顺走了。
“操。”
他骂了一声,乾脆转过身来,衝著林子外头那些人影喊:
“来!你们来!爷爷今天跟你们拼了!谁第一个上,我拉他垫背!”
话刚说完,一阵风过来了。
不是普通的风。
是香风。
清清凉凉,还挺清新好闻。
接著倭瓜鬼眼前一花。
但见一道灰濛濛真气,倏然而至,疾如电闪。
他欲闪。
未及。
“啪!”
脑门挨了一下。
疼。
然后就跟拔了插销般,眼前一黑,啥也不知道了。
……
等神龙剑庄那帮人衝过来,林子里空空荡荡。
连个鬼影都没找著。
火把照了半晌,地上唯余几片残叶,且是踩烂了的。
“又遁了?!”
领头於跃海怒而顿足,“这矮冬瓜莫非是泥鰍投胎?百十號人围將上来,竟教他漏网而去?”
身旁圆脸胖汉林泽熙蹙眉,喃喃道:“此子脚力……恁地了得?”
话没说完,林子另头有人咳嗽了一声。
声音不大,刚好能听见。
大伙儿看过去。
先是一双靴子迈出来,然后整个人露了面。
高个儿,一身劲装,腰里別著把长剑。
长头髮用根簪子隨便一綰,剩下的散在肩膀上,月光一照,跟掛了层霜般。
来人正是楚嵐。
於跃海屁顛屁顛迎上去:“嵐妹,你那边咋样?瞅著没有?”
楚嵐扫了一圈,眉头一皱。
“我那边没人。”
於跃海嘴角一抽,“不是吧……又双叒跑了?咱这哪是抓人啊,搁这儿玩躲猫猫呢?”
“那矮冬瓜会缩骨功,钻林子跟兔子似的……”
“跑了?”楚嵐声音不大,全场倒是听得一清二楚。
“一百来號人,连个受伤的矮子都看不住?”
於跃海身后那几个魁部营的汉子,个个低著头。
其中一个小声嘟囔:
“那小子……滑得跟抹了油似的。”
楚嵐懒得听他嗶嗶,往前走两步,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抬头:“不好,对面可能开黑了,林子里有辅助!”
“哈?”
“血莲教的怕是有人在暗中接应那倭瓜鬼,不然这矮冬瓜早被我们抓到了。”
楚嵐转身,直接下命令,“撤。”
於跃海脸一绿:“撤你妹啊?”
“你他妈想在这儿被人包饺子?”
楚嵐瞥他一眼,“血莲教阴人套路多得一匹,草丛里全是老六,敌暗我明,你们要是不怕送人头,儘管给我留下。”
这话一出,全员集体破防,齐刷刷打了个哆嗦。
於跃海咬咬牙:“撤!”
火把伴同脚步声远去。
林子彻底安静。
……
半个时辰过去。
月亮慢吞吞地爬到树梢顶上。
一片云,不早不晚地飘过来,咔嚓一下,把月光遮去大半。
林子暗了。
静了。
就在这时候,树影里头,又走出一个人。
还是她。
楚嵐。
她走得不紧不慢,靴子踩在落叶上,沙沙响。
一直走到一棵老树底下。
蹲下来。
扒开一堆烂叶子。
底下躺著个人。
正是那位矮冬瓜本瓜,昏迷的倭瓜鬼。
歪著脑袋,脑门上顶个大包。
楚嵐伸手探了探鼻息。
没死,还在线。
她满意地点点头,自言自语:“跑?你跑得了吗。”
事儿其实不复杂。
楚嵐一开始就知道这矮子没跑远。
危机直感一开,天目一照,周围谁猫在哪儿,谁身上带杀气,她心里一清二楚。
所以她就带著於跃海那帮人进林子转了一圈。
倭瓜鬼一慌,露了行踪。
她一道真气劈过去,劈晕了,往树底下一塞。
再装模作样来一句“血莲教有帮手”,就把神龙剑庄那帮人,嚇跑了。
得嘞。
齐活儿。
楚嵐弯下腰,一把薅住倭瓜鬼的脖领子,提起来,跟拎只死狗般。
大步流星,往山坳里走。
……
被凉水泼醒的时候,倭瓜鬼脑子还是懵的。
先是一个激灵。
然后睁眼。
自己靠在一块大青石底下,浑身动弹不得,被封了穴了。
想运缩骨功?屁都运不起来。
经脉上跟糊了浆糊般,真气走哪儿堵哪儿。
“醒了?”
一道女声响起,还挺好听。
他抬头。
楚嵐坐在青石上头,一条美腿搭著另一条美腿,不怀好意的看著他。
倭瓜鬼喉咙里咕嚕一声吼:
“你……你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
楚嵐歪著头,手指点下巴,“想跟你嘮个嗑,问个话,你师父尸莲仙姑她,生前就没留点好东西在家?”
倭瓜鬼咬著后槽牙:
“杀了老子也不说!”
“杀你?”
楚嵐乐了。
“那多亏得慌啊。”
她跳下青石,走到倭瓜鬼跟前,蹲下来,跟他平视。
那张脸,真叫一个好看,笑眯眯的,跟邻家大姐姐一样。
倭瓜鬼后背却躥起一层鸡皮疙瘩。
“你……你到底要干啥?”
“听好了,矮子,你现在叫破喉咙也没人能来救你。”
楚嵐的声音很轻。
“现在只有我配问你话,你?你就配听著,和老老实实回答我。”
“別问,问就是你不配。”
倭瓜鬼把脖子一梗:“老子不怕死!”
楚嵐点头,“知道你不怕,可我有法子让你怕。”
倭瓜鬼冷笑。
他见过不少美人,哪个不是娇滴滴的?嚇唬谁呢?
楚嵐没再说话。
她伸出右手,白嫩纤细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弹……
“啪!”
响指,不大的一声。
倭瓜鬼后脖颈子,猛地一烫,像挨了烙铁。
三颗灰色蝌蚪大小的咒印,在皮肤底下亮起来,滴溜溜转。
然后疼。
不是普通的疼。
是骨头缝里往外钻虫子的那种疼。
倭瓜鬼张嘴,想嚎。
嚎不出来。
嗓子眼像被人掐住了,只能“嗬嗬”地出气。
楚嵐盘腿坐下,好奇地看著他。
她刚在倭瓜鬼昏迷的时候,在他体內种下了《夺人造化育鼎真诀》的咒印。
今天她正好试试这功法的效果。
其实如果她放开混沌灵蕴真气的权限,让倭瓜鬼自行修炼,倭瓜鬼是不会痛苦的,而楚嵐现在则是採取的暴力手段。
那股混沌真气裹著倭瓜鬼自己的真气,在经脉里横衝直撞,硬生生走了一圈小周天。
这一圈走完,倭瓜鬼体內的真气就跟被龙捲风捲起来的破烂一样,稀里哗啦全顺著颈部咒印衝出体外,往楚嵐身上涌。
他的经脉,也开始一寸一寸地崩,跟抽乾了水的河床般,咔咔开裂。
“嗬……嗬……”他眼瞪得溜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浑身抖得跟触电一样。
而楚嵐呢?
一脸舒爽地吸著倭瓜鬼的真气。
自己修炼?那是苦行僧。
抢別人的?俗话说的好:邻居屯粮我屯枪,邻居就是我粮仓!
吸收完这一波,她停了一下。
等倭瓜鬼缓过一口气。
然后……
又一个响指。
“啪!”
又是一轮。
从黑夜,到深夜,再到后半夜。
月亮从东边挪到西边。
楚嵐就那么一遍一遍地来。
倭瓜鬼中间晕过去三次。
又疼醒三次。
他喊过吗?求过吗?
没有。
不是不想,是疼到那份上,嘴都张不开了。
而楚嵐也上了头,早忘了自己要干啥,就是一茬一茬地割,跟割韭菜一样,收割倭瓜鬼体內的真气。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倭瓜鬼终於扛不住了,鬆了口。
不是他想说。
是丹田里真气已经被榨得一滴不剩,楚嵐正忙著消化抢来的那点家当,总算给了他喘口气的空当。
现在他只想求个痛快。
“我……我说……”
声音哑得不像人动静,脸上反倒平静得邪乎,像是所有力气都拿去说话了,连做表情都剩不下。
楚嵐收了功,拍拍手:“说吧。”
倭瓜鬼交代了。
他师父尸莲仙姑生前探到过一个秘境入口,叫“剥石旧天”。
里头有件仙宝,叫“剥石仙蜕”,能剥离道基、重炼旧体,还配著半部蜕凡仙法。
仙姑本打算突破后自己去取。
结果被周枫一枪挑了。
这秘密就成了倭瓜鬼压箱底的筹码,打算日后投靠新主子用。
“就这些?”楚嵐问。
“就……就这些了……”
“入口呢?”
倭瓜鬼说不知道,他就知道这么点儿。
楚嵐听完,点了点头。
“行吧,那你没啥用了。”
然后一抬手,拍在他头顶百会穴上。
倭瓜鬼身子一僵,软软地倒下去。
表情还是那副怪怪的平静。
楚嵐把他埋在山坳一老树底下,挖了个坑,盖上土,留了个全尸。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神平平的。
转身走了。
……
两刻钟后。
神龙剑庄。
於跃海正在院子里来迴转圈,一看楚嵐回来了,赶紧迎上去:“嵐妹!你可算回来了!昨夜你说怕血莲教偷袭,一个人出去查探,这么长时间不回来,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没事。”楚嵐摆摆手,“没发现什么,那个倭瓜鬼,估计已经离开万灵府了。”
“跑了?”於跃海鬆一口气,“跑了就跑了吧,一个小嘍囉,翻不起什么浪来,你赶紧歇著去,一宿没合眼吧?”
楚嵐打了个哈欠,懒洋洋伸了个腰,腰身跟柳条般弯了一下:“得,那我回去补一觉。”
转身回房。
关上门。
她靠著门板,站了一会儿。
窗纸外头,灰濛濛的晨光。
她那张好看得过分的脸上,慢慢地绽开一个笑。
狡黠的。
活像偷吃了鸡,还把嘴擦乾净了的狐狸。
她小声念叨,“剥石旧天……有点意思。”
说完,脱了靴子,往床上一倒。
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