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嵐踏出神龙剑庄山门,午后阳光正好。
她在剑庄內停留七日,今日带队离开。
剑庄长老林泽熙领一眾弟子列队相送,脸上堆笑,脊背微躬。
楚嵐扫过一眼,收回目光。
目的达到,其他不必在意。
朝廷巡查,本也不指望这些宗门打心底里归顺。
敲山震虎,虎不齜牙,便算彼此留了体面。
在庄里这几日,楚嵐多数时候坐正厅喝茶,偶尔携周蓉去演武场边站一站,看剑庄弟子挥剑。
倒是於跃海閒不住,三天工夫把神龙剑庄方圆百里的大小散修势力走了个遍,回来时靴底磨去一层。
周蓉笑他,说於都头像巡山的猎犬,楚嵐顿一顿,只道,別让猎犬本人听见,周蓉便笑出声来。
……
返程路上,一路无风也无浪。
呈交巡视册子时,萧莫杨正批阅卷宗。
楚嵐立在案前,將册子双手递上去。
萧莫杨伸手来接,才翻了两页便停住,又抬眼望她,停了一息。
“倭瓜鬼还活著?”
“活著,於跃海跟他交过手。”楚嵐答。
萧莫杨册子扔向案角,“尸莲仙姑的弟子,命挺硬啊。”
楚嵐没接话,命硬不硬她不清楚,嘴是真硬。
她折腾他一夜,这人愣是一声没吭。
萧莫杨撇嘴,“不过倭瓜鬼这人……成不了气候。”
“先让情报网盯死,锁了踪跡再动手,省得到处乱窜,跟撵鸡一样。”
“是。”
萧莫杨忽然抬眼,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唇角浮出一点弧度。
“小楚啊。”
楚嵐眼皮一跳,每次他这么喊,后头准没正经话。
“你这次巡视工作干得不错。”
“大人过誉。”
萧莫杨指尖敲桌。
“还有上回围杀血莲教那个妖人,线索是你递的,功劳簿上自己名字倒没多写两笔,如今这世道……”
他往后一仰,椅子吱呀一声。
“不抢功的年轻人,跟不叮人的蚊子一样,稀罕。”
楚嵐垂眼,盯靴尖那点灰。
她不是高风亮节,纯粹懒得填册子,填完还得找人签字。
有那功夫,不如多睡半个时辰。
“全赖萧大人与周都司出手,属下微末之功,不足掛齿。”
萧莫杨盯她三秒,从抽屉摸出个油纸包推过来。
“拿著。”
药香扑鼻。
“你嫂子娘家寄的阿胶当归膏,女人家吃这个好,不过別让她知道。”
楚嵐接过来掂了掂,足有半斤。
“谢萧大人。”
萧莫杨低头翻册子,手一挥,“去吧。下回再碰上倭瓜鬼那种货,別自己冲,危险活儿给於跃海乾,他耐操。”
楚嵐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回头,举了举手里的油纸包,“那萧大人,以后我上报军功的册子,您也顺手帮我填了吧,这个也挺危险的。”
萧莫杨抬头,沉默一息,然后笑出了声。
“滚!”
楚嵐滚得利索,皮这一下,心里舒坦。
萧莫杨看那背影,眼里有一丝前辈看后辈的熨帖,又有一道上位者掂量可用之才的审视。
两样东西搅在一块儿,说不清哪个更多。
退出萧府时已近黄昏。
卫所中脚步声杂沓,下值的人三三两两结队行走。
楚嵐顺街往自家走,迎面撞见风无极和张云,两个往墙根下一靠,一个拎酒囊,一个揣花生。
张云先招手,“楚妹子!走!外头新开一家酒摊,黄酒够劲。”
楚嵐脚下顿住:“我刚从外边出任务回来……”
风无极把酒囊换到左手,右手一让,“所以才要喝,公务累不累的先扔一边,坐一会儿,吹吹风也好。”
楚嵐抬眼,残阳正悬在卫所飞檐上,金红铺了半条街。
她忽然觉著,在那种不讲究的凳子上坐下来,端一碗不讲究的酒,也不赖。
“走起。”
酒摊在卫所东街拐角。
三张歪腿木桌支著,胖掌柜蹲灶台后头温酒。
楚嵐拣靠里那张坐下,要一壶黄酒,三只粗瓷碗,又点了碟滷豆干、一碟盐水花生。
张云拎壶倒酒,琥珀色的酒液砸进碗里,沫子窜起半指高。
碗推给楚嵐,开口道,“楚妹子,你最近不在卫所,你可能不知道,最近血莲教疯了,半个月里,我们卫所在外头折了十几个弟兄,全是落单时候被杀的。”
风无极夹颗花生丟嘴里,“死了要紧人物,能不疯?”
楚嵐端碗,掌心贴碗壁暖著,没喝。
“什么要紧人物?”
风无极声音往下压了压:“查实了,那天晚上闯进卫所被斩那个黑袍人,姓冷,血莲教长老。”
楚嵐眉梢抬了一下,酒碗举到唇边停住,视线绕过碗沿盯著风无极。
“前朝皇族那个冷?”
“不然呢?”
风无极嗤一声,花生米丟进嘴里,“普通长老被斩,血莲教哪回这么疯过,那姓冷的虽隱姓埋名混在教里,可血莲教本就是前朝国教,高层多半是旧部。”
“自己主子的血脉叫人砍了,面子上掛不住,底下那口气也得找个地方撒。”
楚嵐端起碗抿一口,黄酒微甜,把喉咙里那点发紧的感觉压下去。
怪不得。
怪不得今天萧莫杨脸上有笑,斩杀前朝遗脉,听上去轻飘飘六个字,往功劳簿上一落,比诛十个普通妖人都值钱。
萧莫杨想必得了重赏。
而她当初只递了线索,连那妖人正脸都没看清,功劳簿上也跟著沾了光。
现在回想,那位大人说话时眼底分明带著笑。
酒碗里黄酒映著夕阳,晃出一小片碎金。
楚嵐放下碗,笑了一声:“那我刚从外头回来,怎么没撞上血莲教的人来堵我?”
张云摆摆手:“周都司亲自下场扫了一波,不然哪能这么太平。”
风无极举碗跟她碰了一下:“血莲教这波应该能消停一阵子。”
酒至半酣。
张云拎壶给三人添酒,壶嘴倾下来,琥珀色的线落进碗里。
他搁下壶,忽然嘆了一声。
“不过话说回来,这段日子不好过啊。”
楚嵐夹了块豆乾:“怎么?”
“朝廷那个资材管控令又紧了,你不知道?”
张云两根手指比了个十字,“各州设卡,修行资材进出全要勘合,以前卫所之间调点功法丹药,一纸公文完事,现在加三道手续,还得报州府批。”
风无极把花生壳在桌沿排成一排。
“別说卫所了,底下散修更惨,资质不差的,买不到像样的功法、丹药,好东西全在朝廷、宗门和各大江湖手里攥著,散修想沾个边都难。”
楚嵐没接话。
她低头看碗里的酒,酒面平静,映著她半张脸。
她知道,这资源一卡,天下武人的脊樑就硬不起来。
话不好听,理摆在那儿。
这话她在心里过了一遍,没说出口。
朝廷这手棋不精,但够毒,修行资材一卡,底下人翻不出花来。
敢翻的只有一种……本来就想反的。
比如血莲教。
人家手里的功法,全是前朝国库直接搬出来的,难怪有那么多人为血莲教卖命,就为这些功法就值。
张云拍桌子,把话头一折,“行了行了,喝酒还议政,容易让监察司听见了参一本。”
风无极笑骂:“你起的头你收尾。”
张云端起碗,“我认罚,自罚半碗。”
楚嵐也端起来,碗沿抵住下唇,黄酒温热,滑过喉咙时带著粮食酿出来的那股踏实劲儿。
余光里,邻桌两个百姓也在喝,衣裳半旧,袖口磨出线头,笑声却响亮。
其实未必人人都想造反。
大多数人只是想过得安稳一点。
可惜朝廷不信这个。
楚嵐搁下碗,细白手腕在暮色里一晃。
酒劲漫上来,她半眯著眼看风无极和张云划拳。
两个人袖子一擼,五魁首八匹马地喊,唾沫星子溅进豆乾碟里。
楚嵐笑一笑,往旁边让了让。
残阳斜照酒旗,暖光铺满桌面。
她不再想资材管控、血莲教、前朝旧部什么的……。
碗底还剩小半盏。
她端起来,就著傍晚的风,慢慢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