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祟卫肆號军库,晨光里一股铁锈混陈纸米粮的霉味。
楚嵐进门,檐角铜铃叮噹。
军库兵丁张三立马迎上来。
目光在她脸上停一瞬,顺著下頜滑下。
今天楚嵐不用去当值,所以穿了身玄青窄袖武服,领口扣齐整。
但布料软,晨光一照,身形起伏隱约透个轮廓。
“楚大人,您又来了。”张三笑,两手在裤缝上搓。
楚嵐嗯一声,绕过去。
她升任不良人副都头后,时常还会回军库借典籍。
说是借,但就是在库里翻完还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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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任管队莫管队对此颇为欢迎,毕竟不良人副都头常来,巴结起来也方便。
“楚大人今儿要什么,直接上去,核验文书我替您补。”
楚嵐脚底下没停,声儿也平,“规矩不能废,以前我在这当你上司时没破过例,如今更破不得。”
张三脖子一缩,没敢再吱声。
楚嵐自个儿踩上那截吱吱嘎嘎的木楼梯。
二楼拐角窗欞半开,风卷进来,撩起她衣摆一截,露出底下同色的束腿裤和薄底快靴。
靴筒紧紧箍著踝骨,收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苏副管队在不在?”
“在呢在呢。”
苏民从满架子卷宗后头探出半张脸,一见是她,笑了,“楚都头,又来蹭书看?上回那册《羽林校注》我可翻腾了两个月才……”
楚嵐把身份令牌搁案上,轻轻推过去:“今天不看杂书,换功法,轻功,《八步登云》。”
苏民笑容一顿,敛了神色。
接过令牌,左右验过。
从铁皮柜深处摸出一卷泛黄抄本,递时手指在封皮上多按了按:“这轻功学起来……可不轻鬆。”
楚嵐接过来,比想像中厚,纸质粗糲,封面墨笔四个楷字。
没急著翻,道了声谢,藉故告辞。
下楼时脚步快半拍。
转过前庭影壁,正撞见新任莫管队来当值。
暗红袍勒著圆滚肚子。
看见楚嵐,两只绿豆眼眼倏地亮了。
“哎呀呀,楚大人!”
莫管队三步並两步迎上来,腰弯得比张三还低,笑纹挤满脸。
“巧了巧了,下官听说您回来,正说要登门拜会,今儿碰上,新城內醉仙楼新来个江南厨子,一手好鱖鱼,大人赏光……”
楚嵐开口,“莫管队客气,我有要事在身,改日再聚。”
莫管队接了话头,笑呵呵点头,看她走远。
楚嵐回到宅邸。
老萧头关门掛牌,谢客二字朝外一摆。
楚嵐则进东厢书房,推开半扇窗透气,盘腿坐临窗矮榻,展开《八步登云》。
纸糙墨密,步线图是兵卒手笔,线条歪却一板一眼,没出错。
粗读一遍。
隨后蹬掉靴子,赤足踩青砖。
十个脚趾蜷了又张,踝骨细瘦,皮下淡青血管隱约。
提气,脚尖微旋,重心沉涌泉,膝盖內扣,腰胯发力。
脊背如弓弦节节弹起,气隨脊行,力从地起。
口中低念口诀,玉足碾转青砖,趾节扣紧又鬆开,裤管边缘露一截白皙踝骨,动作利落。
一遍,两遍,三遍。
小腿发胀,额角渗汗,她不歇。
七八遍起势下来,那股气劲能从脚底直衝后脑,才收住。
重新盘腿坐定,脚趾头还泛著红。
合拢书卷,仰头靠窗框,风扑过来,青苔混泥土的潮气。
楚嵐选修这功法,理由不复杂。
三重境前她把心思全押在內功和攻击招上,身法这块短板,实战里越来越碍事。
再者《八步登云》既有耐力又能跳高,適用范围最宽。
现在不必急著破境,正好慢慢补。
窗外竹影晃荡。
老萧头端茶进来,见她还在原位,膝头摊著卷子,轻手轻脚搁案角就退了出去。
她端起来抿一口,接著看书。
……
次日拂晓,后院。
楚嵐照常练剑。
三尺青锋劈开晨雾,嗖嗖带风。
一套使完,剑尖挽出最后一道弧光,她收势站定,鬢角有点潮。
剑往石桌上一丟,转身就练新学的轻功。
脚尖点地,沉腰,发力……弹!
整个人拔地而起。
院墙顶上那只狸猫原本在打盹,直接炸毛跳开。
楚嵐悬在半空愣了一瞬,低头一瞅。
离地约有两丈高,晨光从东边屋脊上漫过来,把她影子缩成地上小小一团。
她直接落到了外院。
落地时足弓轻盈卸力,靴底蹭了一层薄青苔。
外院水井边,宗梁拎著两只木桶正站著。
嘴张得能塞鸡蛋,水桶歪了,洒了半地,浑然不觉。
“小、小姐……”
楚嵐侧头,没应声。
额头碎发被风撩开,贴在眉骨上,脸颊薄红,血气还没落下去。
老萧头端早饭出来,瞅见宗梁那副呆相,笑了。
“愣什么?农夫三拳好好练,將来没准你也能窜那么高。”
宗梁低头看看自己那两条瘦胳膊,把桶扶正,声音闷下去:“萧叔……我这筋骨,练一辈子也赶不上小姐一根指头。”
“放屁。”
老萧头拍他后脑勺,“小姐当初也是从农夫三拳打出来的,废什么话,端饭去。”
主僕三人用罢朝食。
楚嵐回房更衣,文武袍罩衣,轻甲。
整好腰间铜牌,背手踱出门。
晨光舔著巷口青砖墙根,一寸一寸爬。
楚嵐迈著四方步拐上清祟卫主道,对面来一列巡卒。
领头小队长目光刚粘上她脸,脚底便像绊了门槛,踉出半步。
后面几人依次中招。
这队巡卒脸生,一看就是卫所新招来的。
熟人的话基本都对楚嵐美貌,產生抗体了。
楚嵐没停。
目不斜视,步子还是那个调。
背在身后的指节叩了叩腕骨,轻而准,像打拍子。
唇角朝右牵了一线,未必是笑,更像是刀锋偶然折了道冷光。
风灌过长街,袍角翻卷如旗。
那背影越发利落,修长挺拔,一步一个韵脚,踩进长街尽头的亮处。
好看是真好看。
看久了眼底就刺,像盯出鞘的刃,美里藏著锋口。
士卒们杵在原地,喉结滚了几滚,没出声。
小队长狠咳一声,眾人才大梦初醒,脚底还软,队列歪歪扭扭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