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祟卫炸了。
不是一般炸锅,是炸得稀碎那种,像有人抡圆了膀子,照著一堆新鲜牛砸了颗震天雷。
彭千总彭伟,到明川屁股都没坐热,头一天上任,当晚就进了艾薇楼。
然后人没了,不是他没了,是花魁裕芢没了,被他活活玩弄死在床上。
消息炸开那会,张云正蹲在营房门口啃鸡腿。
嘴上油还掛著,就凑进人堆,眼睛发亮,“我昨晚巡逻亲眼见的……燕將军领彭伟进的艾薇楼,你们没瞅见那场面,老惨了,裕芢姑娘……嘖。”
话掐在这,他不说了。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营房里一片抽气声。
有人压著嗓子骂,“这他娘的哪是千总,整个一配种的牲口。”
张云把鸡骨头往地上一甩,声音压得更低:
“跟你们透个底……彭伟那小子,梘州彭氏,庶出,庶出明白啥意思不?打小规矩比牢笼还紧,女人手都没摸过一根。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憋了十几年,武举中了个二甲,族里一瞧,哟,出息了,撒手不管了,好傢伙,笼门一开,那还不往死里折腾?”
眾人互相瞅瞅,谁都没接话。
有人脑瓜子忽然转过弯来:“等等……燕將军领他去的?”
张云点头。
整个人堆,登时没了动静。
燕长空。
清祟卫参將,四皇子跟前铁打的亲信,文党骨头里淬过火的那种。
梘州彭氏,文党在野那顶大帐房里最粗的一根柱子。
彭伟空降清祟卫,燕长空头一个贴上去,这架势,裤腰带都不用解,意思全露在外面了。
罗国朝堂,文武两党掰了多少年手腕子,掰得骨节咔咔响,从没消停过。
清祟卫原先还有那么点微妙的平衡,都司周枫,武党的人;燕长空,文党的人,两边实力相当。
明面上碰杯,暗地里刀把子攥得死紧,谁也信不过谁。
现在好了,彭伟这颗子一落,棋盘直接掀了。
有个老兵咂了咂嘴,“往后这日子……怕是得趴著过。”
“可不是么,两头巨物顶角,脑浆子溅一地,擦血的还不是咱们这些跑腿的?”
张云忽然嘆了口气,“说起来,还是小顾大人在的时候好啊。”
眾人齐刷刷点头。
清祟卫前任千总之一顾清风,正经紈絝,根正苗红那种。
在任时候就是骑马,打猎,青楼里泡壶茶能坐一下午。
不惹事,不折腾人,底下兄弟见他比见亲爹还亲。
调走那阵子,一群大老粗差点抹眼泪。
谁他妈能想到,换来的会是这么个畜生。
人群旮旯里,风无极从头到尾没张嘴,他这辈子见过的官场换血比杀猪还多,但这次,令他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风无极终於开了口,“这种刚出笼的愣头青,最难伺候,彭伟还是庶出,憋了十几年,一朝翻身,那手底下能有个轻重?往后谁都別想舒坦。”
说完,他下意识往人群外扫了一眼。
所有人跟著他的目光一块儿转过去。
楚嵐正从外头过。
她身上那套不良人制式袍甲,腰上束带一勒,该收的地方收得乾乾净净。
晨光打侧脸劈下来,眉眼冷如刃,皮肤白得晃眼。
清祟卫独一份的女军官。
就这几个字,后面不用加任何形容。
风无极脸色沉下去,“彭伟那种货色,裤襠里那点东西就是他的脑子……”
话掐断在这里。
但意思,在场每个人都嚼碎了咽下去。
人群又哑了。
这次不是安静,是死寂,比前头哪一回都沉。
楚嵐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她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她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
也知道那担心不是多余的。
至於怕?
她嘴角动了动,真没多少。
……
院里,谢长昭光著膀子,正跟《神金十八式》较劲。
一身腱子肉掛著汗珠子,在日头底下油亮油亮的。
听见脚步声,他噌地收了功,脊背弹直,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师父!”
楚嵐上下扫他一眼,点点头:“行,没偷懒。”
谢长昭嘿嘿两声,抬手挠后脑勺,汗珠子顺胳膊肘往下淌。
楚嵐没再废话,径直拐进內院房间。
屏风后头,她盘膝坐下,合眼。
真气溜了一圈,把最近从谢长昭那儿薅来的几缕利息炼了。
嘖,真慢。
睁眼,满眸子不爽,这点真气,塞牙缝都算抬举它。
靠一个人薅,果然效率低到想掀桌。
楚嵐心里门清。
清祟卫独一份的女军官,还偏偏长了张惹祸的脸。
暗处,多少道目光在丈量自己这块肥肉。
说白了,就一只羊,掉进了狼堆里。
不赶紧把角顶出来,迟早骨头都让人嚼碎。
她低头,看自己那双手。
《夺人造化神功》確实霸道,直接从別人身上薅真气,完全不讲基本法,可问题是,薅羊毛也得看羊有几只。
谢长昭就一个人,又不是印真气的永动机。
“得搞个量產模式。”楚嵐喃喃。
一个打工仔,不够。
她要十个,一百个,全员给她刷真气的那种。
她要的是那种,闷头苦修、修完主动把真气交上来的老实打工人。
楚嵐托著下巴,脑子里开始翻名单。
……
第二天清早。
卫所铁匠铺门口,炉火躥得老高,铁锤砸下去,叮噹声能把耳朵震麻。
铁根一抬头,看见楚嵐过来,撂下锤子就迎上来:“楚大人!您的拳甲妥了!”
转身从柜子里捧出一副,通体漆黑,关节全是活动拳甲,五指一张一收,灵巧无比。
楚嵐接过来翻来覆去验了一遍,点头:“铁根师傅,手艺没得说。”
“大人过奖。”铁根搓著手嘿嘿笑。
楚嵐收好拳甲,视线却从铁根肩头滑过去,落进后院。
铁锤在搬铁锭。
二十五岁的姑娘,常年跟铁块子打交道,面相看著比实际岁数糙一圈。
两条胳膊,赶上寻常男子大腿粗,百八十斤的铁锭,一个人搬得四平八稳,脚步不带晃。
楚嵐看了好一会儿。
她盯铁锤,不是一天两天了。
此女根骨是天生蛮力那种,但闷得很,爹让搬啥搬啥,不抢快,不耍滑,一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
沉。
稳。
不贪不躁。
正好。
楚嵐收回目光,忽然开口:“铁根师傅,我想收你女儿铁锤为徒。”
铁根愣住。
抹布从手里滑到地上,他都没觉著。
张嘴,合上,又张嘴,好半天才挤出话:“大人……您说真的?”
楚嵐点头:“根骨不错,我教她习武,还帮她拜託匠籍。”
铁根猛转身,朝院里扯嗓子:“铁锤!过来!快!”
铁锤撂下铁锭,抹把汗走过来,一脸懵:“爹,咋了?”
铁根指著楚嵐,声音打颤:“楚大人要收你为徒!教你习武!”
铁锤愣了。
她跟老爹,在这卫所打铁可不是自愿的,说白了,爷爷那辈犯过事,让他们跟著受罪,一辈子当底层人,连军户都不如,就比贱籍强那么一指甲盖。
不然谁家好人,让闺女每天拉风箱,敲铁,搞成一个金刚芭比,那不是脑子有病嘛。
现在有人能让她铁锤跟那些武师老爷一样练武……
这他妈不是逆天改命是什么?
铁锤低下头,嘴唇抖了两下。
“我……还能习武?”
楚嵐看著她:“愿意吗?”
铁锤没答话。
直接跪下去,额头砸在青石板上,闷响。
“师父。”
泪珠子啪啪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好几瓣。
铁根站一旁,眼眶红了:“好好跟著楚大人,好好学。”
铁锤用力点头,额头还贴著地,不肯抬。
楚嵐伸手,把人拉起来。
姑娘站直,比她还高半个头,身子骨壮得像座小山,脸上泪水和灰搅成一团,狼狈透顶,却咧著嘴笑成一朵花。
楚嵐也笑了一下。
隨后她找萧莫杨一番运作,帮铁锤脱了匠籍,成了自由身。
当天下午,楚嵐把人领回宅院。
谢长昭蹲在院里啃西瓜,抬头看见楚嵐身后跟进来一座人形铁塔,瓜皮差点杵进鼻孔。
“师、师父,这位是……”
楚嵐把铁锤往前一推:“铁锤,新收的弟子。你师妹。”
谢长昭眨眼。
铁锤也眨眼。
两人对著眨眼,三秒。
谢长昭喉结一滚,把嘴里那口西瓜咽下去,脑子里念头滋溜一下窜过去。
师父这是给我整了个能扛能打的师妹,还是给我整了面会走路的人形盾牌?
目光往铁锤那双蒲扇大手上一落。
得,念头当场掐死。
他堆出满脸笑,热乎得能烫人,顛顛凑上去:“师妹好!我谢长昭,往后有啥不懂的,找师兄,包教包会!”
铁锤侷促地攥著衣角,瓮声瓮气憋出一句:“师兄好。”
嗓子粗,但那股认真劲,压都压不住。
楚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点头。
她从铁锤身后布包里抽出那副黑色拳甲,递给谢长昭。
“给你定製的,《神金十八式》里那些招式,抓奶龙爪手、猴子偷桃,全靠手上功夫,配上这个,威力翻倍。”
谢长昭接过去,眼睛刷地亮了。
戴上,五指一收,机括咔嗒脆响,灵活得跟没戴一样。
“谢师父!”他原地抡了两拳,拳风虎虎。
楚嵐转头看铁锤:“吃完饭来內院,我传你功法。”
铁锤重重一点头,眼底的光压都压不住。
拳头不自觉攥紧。
楚嵐看著面前两个弟子,一个机灵带风,一个沉稳如山,嘴角微微勾起来。
根基,第一步算是扎下去了。
至於清祟卫那边,文党武党怎么撕,彭伟那愣头青会不会自己撞刀口上……
这是往后的事。
今天的饭,还没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