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攻城。
萧莫杨蹲问天宫城外三里地,土坡上。
屁股底下垫块破毡布,手里攥把炒黄豆,一颗一颗往嘴里扔,嘎嘣嘎嘣嚼。
远处火光映半拉天,喊杀声一浪接一浪。
身边几个亲兵也蹲著。
一叫马六的亲兵忍不住,凑过来:“萧头,咱真不上?”
萧莫杨头没回,又扔一颗黄豆进嘴,“上你娘,上赶著投胎?周都司怎么交代?”
马六缩脖子。
周枫交代得清楚:不插手,看狗咬狗。
这话萧莫杨记比记自己生辰都牢。
燕长空要拿问天宫当军功,隨他去,自己这点兵马留著回去拍桌子瞪眼,不是扔这儿听响。
虽然他打发张云、风无极、楚嵐带兵过去,但基本搁边上瞅著装样子,全程打酱油。
问天宫宗主杜青九也算条汉子。
燕长空和高堂隆两头堵山门,这老小子愣带全宗弟子往外突一回。
但没突出去,浑身血站那,肚子上一道口子翻白肉,他还笑。
笑完丹田真气乱窜,明眼人一瞅就懂,要自爆。
萧莫杨远远望,嘖一声,亲兵问怎么个说法。
他说,“狠人,拉人垫背这活,一般人想不起来,想起来的也未必敢干。”
话没落地,那边轰一声闷响,火光躥老高。
隨后就是惨叫,分不清问天宫的人还是燕长空的人。
萧莫杨又嚼颗黄豆,心说燕长空反应算快,不然这一下够他喝一壶。
至於燕长空手下今晚折多少人,干他鸟事。
他萧莫杨只要保证自己人马,一晚上连根毛都不掉就行。
全程打酱油,打得理直气壮,出来一趟完全就是重在参与。
一直等到问天宫残部完全投降,萧莫杨还拖了两刻钟才往那边挪。
带几个亲兵慢悠悠走,跟吃完饭遛弯一个路数。
路上还点评问天宫建筑风格:“修得挺气派,就风水不好,你看这山门朝向,摆明犯冲。”
到城门口,果然张云、风无极、於跃海、楚嵐也都还在外头磨蹭。
四个人站那,兵器亮著,脸上表情却鬆弛。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这部人马是督战队,专盯別人往前冲,自己寸土不让。
萧莫杨一看就乐,走过去一巴掌拍风无极肩膀。
“行啊老风,学精了,知道惜命。”
萧莫杨一巴掌拍风无极后背上,力道不轻,风无极往前一趔趄,齜牙咧嘴回头翻白眼:
“姓萧的,你这话说,我这不都跟你学?”
萧莫杨乐,“放屁,你刚入清祟卫那会儿多好一孩子,爱岗敬业,让往东不往西,现在怎么成这样?”
张云和於跃海站边上,一个看天一个看地,装没听见。
风无极不客气,揉肩膀嘿嘿笑:“你这话不凭良心,我这身兵油子臭毛病,全你一手带出来,你要不认,回头找周都司说理去,让他评评。”
“滚蛋。”萧莫杨一脚踹过去。
风无极早跳开,那动作熟练,像排练过八百回。
一行人进城,正赶俘虏往外押送。
男的捆一串,发配边疆;女的一队,充教坊司。
队伍拖拖拉拉,哭声骂声搅成一锅粥。
有个小兵瞅半天,嘀咕:“怎么不直接砍了,省事。”
萧莫杨难得正经一回:“都投降还杀,下回谁还敢降?弄得到时候个个跟你玩命,朝廷招抚文书擦屁股都没人信才好吗?活人有时候比死人值钱,懂吗?”
小兵似懂非懂点头。
正经不过三句。
萧莫杨下一句:“赶紧,进去翻翻,看还能不能刮出点油水。”
马六那几个亲兵,如闻见腥味的猫,招呼人手,嗖一声窜出去。
楚嵐旁边看著,嘴角微微一撇。
心底暗忖:力一分没出,刮油比谁都快。
她不说破,路边寻个石阶坐下,袍子一撩,剑横膝盖上,看热闹。
风无极、张云也不客气,各从俘虏队列挑俩女子。
军中这事不叫抢,叫截胡,老例。
朝廷养兵那点银子,发到手不够塞牙缝,不让兵將从战利品里找补,谁给你卖命?
有些地方军队甚至自做买卖,朝廷睁一眼闭一眼,心照不宣。
看守士兵也只当没看见,默契。
战爭就这么回事,打贏的吃肉喝汤,打输的保住命算祖坟冒青烟。
谈不上体面不体面,这世道,讲理的人早死绝了。
楚嵐坐石阶上,眼神淡,那些被拽出队列的女子,她看一眼就算了。
她可没那閒工夫拯救谁,这年头自己活著都费劲。
慈悲心太贵,买不起。
萧莫杨也没去挑人,一回头,看见楚嵐坐那儿,如同个局外人。
走过去,蹲她旁边,下巴朝俘虏那边努努:“不挑一个?不暖床,带回去端茶倒水也行啊。”
楚嵐抬眼皮看他一眼:“挑这种被灭宗的,心里头全是深仇大恨,放身边等於埋颗雷,保不齐哪天炸。”
萧莫杨愣一瞬,嘴角慢慢咧开,笑,那笑不客套,真觉得有意思。
他说,“知己,跟我想一样。”
俩人並肩坐石阶上,身前问天宫烧大半,黑烟往上冒,熏得天灰濛濛。
前头乱糟糟,士兵清点战利品,吆喝声叫骂声搅成一锅粥。
萧莫杨坐片刻,忽开口,语气比方才正经三分:
“现在朝堂上,文武两党乱成什么光景了,早些年文归文,武归武,涇渭分明,如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全他妈搅成一锅粥。”
楚嵐不接话,听他往下讲。
“司天台新上来那位监正,入武党圈子,武党藉此又硬气一截,近来跟文党明暗斗得凶,皇上在上头压著,大面上翻不了天,但……”
萧莫杨顿住,拿刀在地上划拉,“翻不了天这个標准,皇上跟咱们这些人想的不一样,在人家眼里,冤死几个五品官,不叫事儿,跟踩死几只蚂蚁一样。”
楚嵐轻声:“一入江湖,身不由己啊。”
“对。你说党爭闹起来,能不影响军方?肯定影响,不过没皇城里头那么直接,但隨便从指头缝里漏一点渣滓下来,落到咱们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
萧莫杨说著摇摇头,嘴角掛那点自嘲的笑,“咱们这些千总,听著是个官,真落到那摊浑水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
楚嵐沉默片刻,轻嘆一声:“难安寧。”
独善其身,说著容易,做起来难。
这世道像张蛛网,你站边上看,觉得离得远,可风一吹,哪根丝抖一抖,都能传到你身上。
两人正说话,街那头忽然一阵骚动。
马蹄声嘚嘚响,萧莫杨抬眼一看,脸当场垮下来。
来的是新任千总彭伟,骑一匹神骏白马,那马通体雪白,鬃毛梳得油光水滑,一看就不是战马,摆谱用的。
彭伟坐马上,怀里搂个女子,正是问天宫宗主杜青九嫡女。
士卒从旁边过,一个个眼神里全是艷羡,嘴里嘖嘖有声。
萧莫杨看了两秒,脸上厌恶藏都藏不住,低声骂一句:“晦气。”
站起身拍屁股要走。
楚嵐跟著站起来,掸掸袍子上沾的灰。
都是千总,人家彭伟不一样,梘州彭氏的人,大族,门生故吏遍天下。
这种人放清祟卫就是镀金,註定高升,跟顾清风一个路子。
这种人最没必要得罪,你没招他没惹他,他都能给你找不痛快。
你要凑上去,指不定怎么噁心你,眼不见心不烦,躲著走是上策。
那边燕长空正好从另一头过来,撞见彭伟这德行,眉头拧成疙瘩。
他看著彭伟那副样子,心里暗骂一声用下半身思考的紈絝。
问天宫其它女弟子你带走就带走,但宗主嫡女必须收押,送教坊司走一遍流程。
私自处置,这事让礼部官员撞见,参一本,少不了一堆麻烦。
燕长空压著火气走过去,对彭伟说:“人先送回明川城,走小路,別招摇。”
彭伟笑嘻嘻应承,满脸春风得意,招呼亲兵过来,把那嫡女从马上弄下去。
女子下马,脚踝磕马鐙上,磕一声闷响。
亲兵不耐烦骂一句,她没吭声,只把脚往回缩缩,背挺得笔直,那脊梁骨像有什么东西撑著。
燕长空又劝一句:“男儿多高志,莫沉迷美色。”
彭伟笑著点头,一脸受教。
等燕长空转身走,彭伟看他背影,嘴角慢慢掀一抹弧度,眼里那点笑意变了味。
把玩手里马鞭,自言自语般低声说句:“自己不行就嫉妒吗?有趣。”